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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次数:1036 加入日期:201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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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末的夏天,我开始有了厌世情绪。原因有四:首先是我从一般的职员升上部门主任后,招来了一些非议,有人挖出我的历史有问题,我曾祖父犯过“羊癫疯”,于是,他们大肆宣传,说我不吃猪肉就是犯“羊癫疯”的前兆。弄得我后来一看见猪肉就恶心,就浑身发抖——真的是发“羊癫疯”的前兆了;其次是平时最要好的朋友背叛了我,他是我的儿时伙伴,因为他的爱人与我竞争部门主任(后来我才知道,我祖父的事就是他传播出去的);再其次是我相恋多年的女友离我而去。我所在的是个文化单位,以清贫著称,女友通过她父亲的关系,要把我调到跟钱财关系密切的单位去。我不合作,她就跟我“闪”了;再再其次是这个世纪末的夏天特别燥热。我们单位的小院里有一棵年老的木芙蓉,每到傍晚,聚了一树的麻雀,站在树边发一声喊,一树的鸟儿便如乱箭一般射出去,十分惊心动魄。

  没有当上主任之前,我对这个职务存有许多幻想。当上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再加上遇到这么多事,我就有了“拉倒算了”的念头。

  我单位的领导是好领导,很体谅我的苦闷。他说你不能辞职:第一是你自己倒霉,别人会说,喏,这人是个阿斗,扶不起,扶起了也马上掉下去;第二是我倒霉,别人会说我这个领导没有眼光,把这么一个阿斗提拔起来。领导说的第一点我有点不以为然,别人怎么说,我已经很不想知道了。但他说的第二点,我不得不以为然,不能因为我,让领导背上不好的名声(我还是逃不出这个世俗的圈子)。后来,领导采取折中的办法,放了我两个星期的假,让我出去放松一下,也有避避风头的意思。

  我想起了玉苍山中的东隐禅寺。

  大约在一年前,我随一个朋友去过。东隐禅寺里只有一个和尚,那个和尚是我朋友的舅舅。和尚舅舅据说已经悟道了,修成了“他心通”,能一眼看透别人的灵魂。那次我们在东隐禅寺吃了一顿斋饭,我与和尚舅舅谈地很投缘,和尚舅舅那对如婴儿般清澈的眼睛给我留下至深印象。临别时,他邀我再去清谈,我当时很愉快地答应了,但一直没有去成。这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答应别人的事没有做到,心里老觉得有东西吊着。

  东隐禅寺离我居住的城市并不远。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客车,到了一个小县城。再在县城坐一种面包车,半个钟头就到了玉苍山脚下。

  我到山脚下时,露水还挂在路边的草尖上。一脚划过去,就翠了一层。阳光射在草面上,发出绿幽幽的光。东隐禅寺在玉苍山的半山腰。这个玉苍山大有来头:玉苍山分九岗,每岗都是一条龙的形状,九条龙汇拢之处,有个小盆地,盆地里有一座寺院,称作龙隐禅寺。开山祖师称三段禅师,圆寂后,肉身分为三段,上段在龙隐禅寺,中段在东隐禅寺,下段在山脚下的云隐禅寺。据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慕名游玉苍山,夜宿龙隐禅寺,次日早起看日出,兴致勃发,赋了一首诗,开首两句是:混沌初开盘古天,一治一乱不一王。有石碑为证。

  到达东隐禅寺时,天空已经发威。寺院前有一棵苦楝树,苦楝树上有好几只知了,正发出闷热的声音。然而,和尚舅舅却已经圆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拐子和尚。拐子和尚告诉我,和尚舅舅是上半年成佛的。他前三个月便在后山挖了一个壁洞,圆寂前十日便坐在架了很多柴禾的壁洞中,后来,壁洞里的柴禾无火自焚。拐子和尚整理壁洞时,发现了七颗舍利子。最后,拐子和尚带我去看了和尚舅舅的舍利塔。我本想自己去的,上次来过,这个地方我熟悉。但拐子和尚一定要陪我过去。态度非常坚决。我看了看他,他的脸上有东西一闪而过,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却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陪拐子和尚念了一阵佛后(主要是拐子和尚在念,我只是跟着他的调,反复地念“南无阿弥陀佛”。这种方法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和尚舅舅告诉我,他说这样也能达到念佛的效果),早早就上床休息了。可能是疲劳的原因,也可能是山上凉快的原因,总之,我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午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起,侧耳听,声音是从舍利塔方向传来的。三更半夜,在那种地方,哪里来的婴儿呢?我披起外衣,轻轻地下床,扒在窗户里看。这时,拐子和尚的睡房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吆喝声。随即,四周回复一片沉静。

  凌晨三点钟左右,我又被拐子和尚的念佛声吵醒,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五点钟左右,他喊我起来吃早饭,我说不吃,管自己睡觉。

  我故意在床里躺到上午九点多才起来。起来后,我在寺院里走了一圈。没有拐子和尚的身影。我正准备偷偷地朝舍利塔走,拐子和尚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其实,我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舍利塔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所以,一看见拐子和尚时,心里就虚了,就不敢朝那个方向走了,连话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倒是拐子和尚先开口了,他问我昨夜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了。我说听见了,好像是婴儿的啼哭声。他说那不是婴儿的啼哭声,那是一条白蛇发出的鸣叫声。拐子和尚告诉我,那条白蛇有碗口粗,身长二丈。这条白蛇本来是呆在寺院后山的一个石洞里的,每年只出来一次,就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菩萨生日那天,但也只是远远地呆在洞口,只要有人朝着那个方向走,它就静静地退回去了。自从和尚舅舅圆寂后,它就把窝迁到舍利塔那边去了,每天午夜都会爬出来,发出一阵一阵的啼哭声。迁到舍利塔后,脾性也变得很反常,频频地出来活动。上个月,寺院里做佛事,它竟然出来咬伤了一个香客。

  拐子和尚的话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拔腿就往舍利塔的方向走。但是,拐子和尚这时一点也不拐了,他一闪就闪到我的面前,把去路拦住。他叫我不要去,他说那条白蛇有点疯了,会咬人的。但我有一个预感,那条白蛇不会咬我。我还是想去。拐子和尚这时紧紧地把我的手拉住。只好作罢。

  夜里,我早早就上床了。连衣服也没有脱。竖着耳朵。

  大概在午夜的时候,那种啼哭声又来了。我一骨碌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房间的门打开。这时,我看见拐子和尚的房间里也有动静了,门“咿呀”一声就开了。我撒腿就跑。拐子和尚就在后面追。他一边追,一边叫我不要去。我一口气就跑到舍利塔。突然就愣住了。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那条白蛇时,还是吓住了,心脏“突突突”地乱动。那条白蛇横在舍利塔的面前,身上闪着白光,把整个舍利塔都照亮了。它的头朝上抬起来,两只眼睛像两盏电灯泡一样地射着我。它每叫一声,两条蛇信就“吃”一声吐出来,吹出来一股汹涌的腥味,一副随时要扑过来的架势。但我的心很快就定下来,因为我看见白蛇那两只眼睛时,觉得眼熟,很快就想起来,和尚舅舅就是这个眼神。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舅舅。奇迹发生了,白蛇的啼哭声突然停了,抬起的头也放了下来,蛇信也不吐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这时回头去看拐子和尚,他大概被自己看到的情景吓愣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把白晃晃的菜刀。

  我和白蛇就这样对视着。拐子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去了。我很想靠近白蛇一些,但心里还是有点怕。它太大了,头有小脸盆那么大,如果一张口,就能把我吃进去。我们就这样一直对视着。直到寺院里传来了拐子和尚的念佛声。我才开口对对白蛇说,我要回寺院去了,白天再来看你。白蛇听见我这么说,眼睛眨了两眨,轻轻地转过身,缓缓地朝来路游去。它游过之处,青草向两边倒去,迟迟不能站起来。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拐子和尚对我说,下半夜的时候,白蛇安静下来了。他说这是白蛇近半年来第一次在下半夜安静下来。看来你跟它有缘。

  上午十点钟左右,我又来到和尚舅舅的舍利塔。我来后不久,白蛇也来了。它这次一直游到我的身边才停下来,就在我的脚下,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头。经过昨天晚上的事后,我心里已经不怕了,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

  这一天,我们放松多了。我们说了很多话。主要是我说,我说了单位里的人浮与事。也说朋友之间的友情。还说了自己的爱情。我说这些话时,白蛇都闭着眼睛,偶尔睁开,看我一眼,好像表示它在认真地听呢!说了这么多话后,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有点豁然开朗起来了,觉得自己的心胸也大了一些,觉得人世间的一切离自己渐渐地远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上午都去舍利塔那边和白蛇会面。有时,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默默地坐着,白蛇默默地趴着,听着四周风吹过草叶刮出来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的安宁。坐到差不多的时候,我摸摸白蛇的背脊,拍了拍,说,回去吧!白蛇听话地游回去。

  有一天上午,我去得稍微迟一点,听见舍利塔那边发出三声非常响亮的榧子声。赶过去时,白蛇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在我平时坐的石头上,放了一串佛珠。我认出那是和尚舅舅生前用的佛珠。小串的。十九粒珠子。每一粒佛珠都发出黑灿灿的光。我看看白蛇,它向我点了点头。见我还没有动,就把头抬起来,把那串佛珠咬起来,放在我的手上。

  这一天,白蛇很反常,很烦躁。不停地翻身。很响很粗地吐气。我摸它的头也没有用。只过了不久,它就先我离开了。这是从来没有的。

  那天我回寺院的路上,碰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经过我身边时,竖起鼻子嗅了好几下,狐疑地看着我。我当时没有在意。回到寺院时,拐子和尚跟我说,早上山里来了一个捕蛇客,说寺院旁边有一股浓烈的蛇腥味,肯定有巨蛇出没。我一听这话,脑子里电光一闪,拔腿朝舍利塔跑去。那个捕蛇客果然在舍利塔边上徘徊。我就一声不响地坐在我平时坐的石头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走到哪儿,我的眼睛就跟到哪儿。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手里还抓着一块石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手里的石头是不会跟我一样一声不发的。那个捕蛇客感觉到我的敌意,好几次跟我搭讪。我一言不发。

  捕蛇客在舍利塔附近搜索了三天。我跟了他三天。第二天的时候,我把手里的石头换成了拐子和尚那天晚上拿的菜刀。捕蛇客见我虎视眈眈的样子,只好悻悻地下山去了。

  第四天我去舍利塔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白蛇。

  第五天我又去舍利塔等。一边等,一边很大声地叫它。白蛇还是没有出来。

  而我的假期已经到了。我要离开东隐禅寺了。白蛇去哪里了呢?是不是捕蛇客趁我不在的时候把白蛇抓走了呢?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那天夜里,我早早地进了寺院的佛堂,给佛祖磕头,希望佛祖能够普渡白蛇。然而,内心里,我已经很灰暗了。从白蛇那里,我联想起了山外面的世界,联想起了自己的人生。觉得一切索然。

  夜大概也深了,我竟然觉得一阵阵的凉意。从佛堂里站了起来,我准备回房间里睡觉。就在这时,猛地听见寺院外面响起三声响亮的榧子声,我闻声而出,看见寺院外横着一条白灿灿的东西,那不是白蛇是什么?白蛇见我近了,“豁”地竖起身子,朝我连连点头。我伸手去摸了摸它,它弯下头,用它硕大而冰凉的头颅在我的手臂上摩挲。它的头颅一碰到我的手臂,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看见拐子和尚的窗户上也有一对晶莹的东西。

  次日清晨,我辞别拐子和尚,准备下山。刚到路口时,忍不住回头看看。我看见白蛇正飞快地从舍利踏的方向游来。我赶紧跑上去,白蛇看见我跑上来了,就把身子直起来,让我一把抱住它。我这时看见白蛇的双眼噙着一对泪珠。我把它抱了一会儿,拍了拍它的头,说,去吧!它听见我这么一说,那对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猛地掉转头,发出一声类似婴儿的啼哭声,隐入草丛中。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

  (附记:十年前,我曾在玉苍山的一座小寺院里寄宿了十六天。寺院很小。只有一座佛堂供奉如来佛祖。边上两间小偏房。寺院里只有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自己种田栽菜,自给自足。我在寺院里遇到一条白蛇。每天我吃了晚饭出来散步,白蛇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在我的身后。每天都这样。有一天,白蛇把我带到一块有大岩石的地方,那块大岩石的中央,有一串佛珠。十六天后,我离开寺院。此后,再没有去过。十年过去了。我时常想起那座隐在大山深处的小寺院,和那条陪我散步的白蛇。每每想去,却总没有行成。我知道,自己再也去不成为了。只有那串佛珠,我一直保留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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