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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份
点击次数:892 加入日期:201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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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雨的变化是从许多细节开始的。先前她挺能吃,四两米饭不在话下。有时怕人说,才打成了三两。别的同学每月能省下粮票去换鸡蛋,她怎么也学不会。现在好了,她的吃饭态度很女孩了,对着一碗饭菜能磨蹭半天。先前她上课并不精神,课间倒挺活跃,会缠住老师问这问那,让老师觉得自己的课引起了反响。有时也跑到教室外的小操场与同学们围成一圈垫排球,垫飞了就咯咯大笑,那笑声都能追着排球跑。现在这些都收了起来。周末的时候,班里兴起学跳舞,慢三快四的。谢雨原是积极分子,大家都说她学得快。但学了半截,再不见她的影子。“五四”节那天,教室里开舞会,同学们把生的熟的舞姿都端出来,一屋子的喧闹。谢雨跳了一圈,便坐在一旁看。同学说你怎么不跳呀。谢雨就指了脚腕子说,脚崴了,一跳挺痛。还提起裤管,让别人看贴着的风湿片。

  谢雨的这些变化是点点滴滴匀在日子里的,同学们一时看不出什么。要说不一样,是谢雨比以前用功了,有更多的时间手里拿着书本。

  其实谢雨现在看不进课本。她手里拿着的经常是小说什么的。一天下午,谢雨在教室里看一个悲情故事。故事中一个小姑娘挺着肚子,手挎一只竹篮,忧伤地走在回乡的小道上。她走呀走呀,突然走出了谢雨的视线。原来谢雨的眼睛脱离文字,去想其它一些事情。她从小姑娘想到私生子,再想到自己的“随身朋友”。她把时间算一遍,吓了一跳。再算一遍,又吓一跳。她不相信似的起身直奔厕所,慌慌的自查一遍,什么也没有。然后又不相信似的走回座位,坚持着再掰算一遍。算着算着,她终于散了脑子。她觉得自己太大意了,这些天一味地伤心,却忽视了身子的隐患。一整个下午,她眼前搁着小说,思想却气喘吁吁地跑在Yes or No 之间。伴着这种来回奔跑,她的身子一会儿扔进火里,一会儿又扔进水里,辛苦极了。同学们一个一个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一只孤单的身影。接着暗色来到教室,把她罩住了。在暗色中她一动不动,都忘了开灯。

  她的糟糕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洗脚上床。洗脚的时候,她看见了伤湿片。根据常识,伤湿片会搅乱秩序,而她已经打了好几天了。这个额外的发现让她稍稍心安,不至于躺在床上一头扎进恶梦里。

  过几天,谢雨独自在水房里洗水服,洗着洗着胃里起了恶心。她想我怎么啦?我感冒了吗?我吃脏东西了吗?这样想着,心里已经慌了。她双手撑住脸盆,想让自己缓下来,但胃里一股气冲上来,顶得她伸长脖子,发出一串呕叫的声响。这声响在水房里最容易放大,嗡嗡的振动着。谢雨被自己的声音吓住,身子一下子虚了。她愣了半天,忽然提起双手往肚子上拍打。一下二下三下。手上的肥皂沫在拍打中变成众多泡泡,在她身前飞舞。泡泡灭了,她的手也没了劲儿。最后,谢雨在恍惚中觉得要做一件事情。她想一会儿,想起来了。她要让自己大哭一场。

  谢雨去了澡堂。水龙哗哗流下,冲到她脸上,冲到她扁平的肚皮上。谢雨闭上眼睛,在水的冲溅中大哭。她哭得没有声音,也没有泪水。不是没有声音,声音只在她胸腔里撞来撞去。也不是没有泪水,泪水一出来即被更大的水流合并了。她哭了一会儿,弹开眼睛,再次看到自己的肚皮。她想象着这肚皮慢慢隆起,变成一只球,然后伴着她走在忧伤的路上,就像小说里的小姑娘那样。谢雨又哭了起来。她哭哭停停,在水流里不知呆了多少时间。

  这天夜里,谢雨睡不熟。第二天醒来,她决定找一家校外医院做一个化验。为了不引起同学猜疑,她还去上了两节课。临走时,正赶上教室里分发信件,其中有她的一封。她取过信封一看,竟是周北极的。她把信塞进衣兜,心想他怎么还敢来信。一边走一边愤怒,愤怒得脸都红了。因为光顾着生气,出了校门她还没想定去的地方。一辆公共车来了,她无所谓地跳上去,坐到最后一排。她掏出信拆开,见着半张纸。纸上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写着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又上了前线。谢雨恨恨地想,你上吧,再挨一颗子弹吧,最好把那玩意儿打掉。

  到西直门,谢雨下了车。她茫然站了一会儿,想逮一个人问话。但那么多人在跟前来来去去,竟没一个看着合适。说到底她心里有点虚。后来她堵住一位研究人员模样的人问了。那人停住自行车,很量化地给她比划:往前多少米,往右多少米,再往前多少米。谢雨松了口气,原来附近真有医院。她按着指点走了十多分钟,远远见到标有红十字的医院大楼。大楼是灰色的,大门又矮又宽,奇怪得像一张嘴。谢雨顺着这张嘴走进去。

  一小时后,谢雨被大楼的嘴吐了出来。她看上去淡淡的,仿佛经过灰色楼一过滤,全身都暗了颜色。她的脚步也是淡淡的,用半个小时才走完刚才十多分钟的路。她站在大街上,慢慢移眼看天空,天空上有一只太阳。太阳晒下来,让人感到有些热。旁边有卖冰棍老太太的声音响起,谢雨听到了,就走过去要了一根。她给的是整票,老太太复杂地清点零票,清点完了找她,见她已经吃完。谢雨塞回一张零票,又要了三根冰棍。她举着三根冰棍,边走边吃。她吃得挺快,走到公共汽车站,已吃掉两根。她上了车,继续吃冰棍。冰棍在她嘴里久久不出来,一出来就小掉很多。如此一次次的小着,直至完全消失。她的手空了出来,无所事事地伸进兜里。伸进兜里的手触到了纸物,取出来,是一张化验单。再伸入取出来,是一封信。她把化验单和信叠在一起,一下一下撕成片,然后伸到窗外放了手。纸片马上在她手里没有了。这时,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说,女学生,你这样乱扔东西是不文明的。

  谢雨开始跑步。每天晚自习回来,她去操场上跑圈。夜跑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在暗色里若隐若现。她跑着的时候,经常有身影超过,跑到前边去。有几个身影她还认得,是校运动会上的人物。同样是夜跑,她知道她跟她们是不一样的。跑累了,跑大汗了,她才停下来,慢慢走回宿舍,然后去水房擦洗身子。这时她多么希望洗着洗着在下身洗到一把血,并惊喜地叫出声。每次这样希望着,每次没能叫出声。于是第二天再去跑圈。

  谢雨的夜跑逗起了同室们的兴趣。赵玲玲说谢雨你真跑呀,我还以为闹着玩呢。不是暗练运动会吧?巩莉说,练什么运动会,运动会都开过了。她是练身材!朱古丽说,要说练身材,谢雨还真有效果,不仅瘦了,还苍白了。赵玲玲说,跑步能跑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想准是月光给照的。大家都笑。笑声中谢雨不吭声。马琴就说,谢雨锻练身体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早上赖出操,晚上闹失眠,只怕四年下来耗成了黄瓜婆。大家又笑。

  过一天,马琴悄悄找谢雨说,你这些天确实不对劲儿,我看出来了。谢雨说,没有呀,我挺好的。马琴说,你看上去总是那么累。谢雨说,可能是跑步太过了吧,我减下来。马琴叹口气说,要是这样就好,你可别突然扔出个事儿吓我一跳。

  这天晚上,谢雨跑步时,天下起细雨。跑步的人四散,操场上更黑更静了。谢雨麻木地坚持着,雨水很快湿了她的脸和身子。在冰凉的感觉中,谢雨向前头的黑色跑去,一段又一段,一圈又一圈,似乎永远也跑不出黑色。这种情形几小时后进入她的梦景。梦中她困难地跑在一条黑洞洞的隧道里,孤单无援。她想找到一个亮点,这个亮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出口。但她跑呀跑呀,却始终看不见这个亮点。

  次日醒来,谢雨以为自己会患感冒,结果没有,只是心里慌慌的。上午课间休息,谢雨叫住马琴往外引。到一僻静处,俩人站住。谢雨说马姐,我真的有件事要吓你一跳。马琴不言语,等着。谢雨说,我怀孕了。马琴迷茫盯着谢雨,盯了一会儿,相信了。她说,谁的?谢雨说,周北极的。马琴跺一下脚说,你也太大胆了!你不知道这会挨处分吗?你不知道这会让咱们当不成同学吗?谢雨泪水滑了下来,说我不是愿意的,我是被迫的。又说,马姐马姐,这些天我过的什么日子呀。马琴说,我明白了。你跑步也是为了这个?谢雨点点头。马琴说谢雨你真傻,这不是树果子,摇一摇就能掉下来,你得去医院。谢雨咬着嘴唇说,我害怕。马琴说,害怕也得去。谢雨想一想说,我还是害怕。马琴说,那你留着吧。谢雨不吭声了。

  谢雨把隐秘交出来,气有些薄,但心中的痛仿佛被除以二,缓了许多。两天后,马琴悄悄跟谢雨说,我给你找了家医院,在北太平庄。又说,你别太紧张,那里有我一位熟人。谢雨吓一跳说,我不要熟人!马琴说,为什么呀?谢雨说,我有医院,在西直门。马琴说,不论西直门还是北太平庄,都是医院。有个熟人总可以照应。谢雨犹豫着不说话。马琴说,我知道你的担心。北京那么大,你的事是一滴水,落下去就没有了。再说我可以把你讲成农村来的表妹,****妮什么的。谢雨笑起来说,我象农村表妹吗?我像****妮的吗?马琴也笑了说,那换名儿叫红牡丹或者白玫瑰,刚从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过来。

  说归说,真做手术,得有一些准备。首先要找一理由,使谢雨事后在寝室安心躺上几天。想来想去,还得借着感冒。又拿了粮票去魏公村换鸡蛋,再买些红糖。马琴还弄了一只“热得快”来。临行前,谢雨把换洗的衣服洗好。

  星期六上午,谢雨和马琴一起出门。马琴跟那位熟人说好,请一位最好的医生。熟人说什么最好医生,这种手术你来人就是了。马琴不从。熟人就真找一位资深医生,约定了时间。按该时间,她们计划坐公共汽车去,打“的”回来。

  俩人挤上公共汽车,人很多。马琴抢得一个座位,让谢雨坐。谢雨不肯,被马琴按下身子。谢雨想我成什么了,还要人家让座。又想着马上来临的手术,心中的慌慢慢放大。马琴见着谢雨的脸色,就拿手去安慰她的肩膀。这时车到一站,下一些人,上更多人,马琴安慰的手把持不住,随着身子被挤到后面。人多了,车子似乎也吃力了,快一阵慢一阵,中间还夹着喘气式的声音。又过一站,已在郊外,车子忽然抖几下,跟着一个趔趄,停住了。司机一边嘟囔,一边揭开厢盖,一团大的蒸气腾起,散到车厢里,一下升了温度。司机研究片刻,取来工具,把脑袋和手一齐埋下去。售票员把歉意的话重复几遍,说车子马上就会修好。大家就等着。司机不时把脑袋抬起。每次抬起,大家都准备舒一口气。但他只是擦擦汗,又埋下去。有人失了耐心,要求下车。车门一开,仿佛溃了缺口,人跟着人都下去了,在路边站满一片。一些人准备步行到前面一站,想想又不舍。后面的公共车来了,被拦住,一批人挤了上去。又一辆车来了,又挤上一批人。马琴谢雨努力了几次,收获的只是狼狈。有一次马琴都上去了,见谢雨没上来,又奋力挤下来。这样混乱了一阵,原来的车子竟然修好了,余下的人又坐上去。一路上大家的心伴着身体摇晃,生怕车子再发脾气不肯走。

  赶到医院,已经迟到。熟人一见面就抬着手表说,说好九点半,现在都几点了?马琴一迭声的解释。熟人不听解释,却拿眼睛瞄谢雨。谢雨目光无处可放,只好看向地面。熟人说,有点儿意思。马琴不高兴说,你这话什么意思?熟人赶紧笑了说,没什么意思。又说,刚才到点了你们不来,李医生就上了另外一位。你们先等一会儿,做完了那位做你们。俩人便在手术室外坐等。她们的对面坐着一位黑胖汉子,有些不安的样子,时不时站起来踱步。有几次踱到她们跟前,有搭话的意思。俩人忙勾了头不理。

  手术室内安静,偶然有护士进出。有一阵子里面显出忙乱,脚步也繁了。一位护士伸出脑袋招去黑胖汉子,说几句什么。黑胖汉子返回坐着,只是更不安。马琴谢雨正等得着急,熟人出来了。熟人说,一个小手术,又是李医生,那女的竟然出大血了。你们还得再等。谢雨忙看黑胖汉子,见他一动一动,原来是抖着身子。谢雨心一滑,也想抖起身子。马琴忙用手握住了她的手。俩人镇定住,再等。过一会儿熟人再次出现,说今天恐怕做不成了,你们下周一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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