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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绝对的高原,绝对的山川 马叙
点击次数:997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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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租车总在绝望的时候开来

到达林芝机场,是8月11日上午。
接站的汽车溯着泥洋河到达八一镇。这天从林芝机场到八一镇也只有几十公里,我不知道这条河是条什么样的河。在疾驰的汽车里,我偶尔看一眼这条河,只看到它的宽阔的河面上的湍急的水流。在到达的西藏的第一天,我对它的感觉全部被来自自己身体突然的痛感抵消掉。
我的肠胃在这天的中午开始疼痛。下午,到达千年古柏所在地时,我的疼痛无以复加。我根无法走到古柏树那里,尽管那里的路很近。我动员为我们开旅游开的司机送我去林芝地区医院,但是司机拒绝为我单独开车送医院。他坐在驾驶室里的姿态扩大着我的身体的痛感。我站在望得着古柏树的地方,我远远地看着古柏的高耸的顶部,我的视线越高我的痛感就越强烈。我对司机说,我给你钱你把我拉到医院去打吊滴,但是仍然没能动员司机拉我走。我问边上摆摊子卖纪念品的当地人,这里是否经常有出租车拉客到这里?他们说,这个地方一般是不会出租车来的,散客是不会到这里看古柏的。真的没有出租车么?我再次问。他们说,没有的,平时都没有的。这时,我的身体大于一切,我真切地感到了它比古柏树大,比古柏林

大,比停车场大,比下午阴沉的天空大。这种对身体疼痛的感觉在此时高于一切。我迫切地要离开这里,迫切地要去林芝医院。我拿出了手机,按下了一个1字键,一个2字键。一个0字键。我要打林芝急救中心的电话要辆救护车。就在这时,旅游车司机对我高喊,出租车来了,出租车来了!听到司机的喊声,我转过身来,看到了顶着TAXI的绿色出租车!我的身体的强烈疼痛感突然减轻了许多。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想起了上海诗人王小龙的一首诗《出租车总在绝望的时候开来》。出租车司机的态度非常好,他看着我惨白的脸色,说,你肚子疼了啊,很疼吧,你放心,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到林芝地区医院的。十多分钟后我到了八一镇林芝地区医院急诊室,瘦个子的藏族医生看也没看就给我开了打吊滴的药水。我到药房窗口拿了药快速地跑到二楼。林芝地区医院是个小医院,二楼总共只有两个护士。数个病人很安祥地挂着药水。在林芝医院,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入静脉,我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在此后一整天,我都在反复地想着——出租车总在绝望的时候开来。是的,出租车总在绝望的时候开来,它对我的身体的意义是巨大的,它对我进入高原的意义是巨大的。

二、八一镇

八一镇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处。我来的那一天,云雾压在穿镇而过的318国道那一头。
在八一镇,我的脚步是缓慢而迟滞的。我从这头走到那一头。我游离于团队。我感受着这里不多的珍贵的氧气,我吸进,再呼出。我在呼出体内气体的时候,一个面目黝黑的藏族孩子跑过街道,飞奔远去。他对氧气的需求是那么的少。看着他,我想起在西藏支教过两年的写《蒙面之城》的宁肯在他的一篇写西藏的文章里说到西藏的神性,他写到了在拉萨六中旁边所看到一个刚会走路的小男孩的情形,那是多么令感动的一刻,而这一个午后细小的时刻却又是多么的阔大!
我侧身察看街道两旁。看到更多的是四川来这里定居的八一镇人。他们有着典型的四川人的体征,他们说话间的一口川音散漫在八一镇的街道平面上。
在加丁嘎路中,两个藏族女人坐在人行道与车行道转折的台阶上,她俩在整理着手中的一捆药材,有草本有木本。她俩把头低得很低,宽大的藏袍被街道衬映得很瞩目。这是我在八一镇看到的第一对穿藏袍的藏民。阳光穿过云雾照射在她俩的身上,照出藏袍上宽大的皱褶与阴影。她俩始终低着头,我想看她俩的眼睛,但是始终看不到。与她俩形成对照的是双拥北路的藏族年青人。他们骑着电瓶车呼啸着来到一个杂货店门口,穿着时尚的汉服,吹着口哨。他们的脸形刚毅黝黑,蓬乱的头发有着高原特有的形态。我估计他们的事情并不多。现在是下午时分,他们很明朗地站在大街上,向着高原八一镇的空气发出自己的喧嚷声。而更多的是川籍的八一镇人,在八一镇的大街上,世俗味浓重的川音盖过了好听柔软的藏语。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我曾在离西藏数千公里的家乡第一次收听到藏语广播。后来我反复收听这种完全听不懂的广播,对这种源自高原的语言的独特的发音,对它轻盈柔软的语音,在那时就非常的着迷。我以为它是世界上是发音最美妙的语言。在三千多米的高原上说着这种歌唱般语言的民族让我为之惊异。但是在八一镇,我听到最多的却是熟悉的四川方言。而我看到八一镇大街上开店面最多的也是四川风格的店铺。从林芝宾馆门口电线杆上的“巴蜀”二字的招牌开始,到八一镇的不长的大街上的川记压面馆、婉君发廊、巴唐茶馆、手工肥肠鲜粉店、味巴适家常茶馆、手机广场,经营的几乎都是川籍居民。我走在八一镇街上时,不断地听到四川话从各个店铺里飘出

来。东起上海虹光村的318国道,经过浙江湖州、长兴、安徽宣城、安庆、怀远、湖北黄风、孝感、长阳、云阳、四川南充、资阳、康定、雅江等地进入西藏的巴唐、左贡、林芝,这条公路就是平常所说的川藏线。而川籍八一镇居民就是五六十年代以及八十、九十年代沿着这条路线进入的。他们带着浓重的四川印记,定居在八一镇,做事,开店,婚取,繁衍后代。八一镇也因他们的川音而冲淡了飘散在这一块高原上的美妙的藏语。但是,我还是能隐约地听到偶尔从某个角落里飘过来的藏语。每当我隐隐约约地听到藏语时,我会专注站着,不走,听上那么一会。我听着他们的语言发音时,我还会仰头看八一镇两旁高高的高山,那里,白云缭绕在半山腰或山顶上,天空蔚蓝。我想只有这样的高原才会产生这种美妙无比的神奇语言。
我走在八一镇上,于它我是一个外来人,我仅仅肤浅地走在它的皮毛上,走在藏语的美妙的音节之外。贯穿八一镇而过的318国道上,呼啸而过的货车带起飞扬的尘土,我站在其中,感受着高原的空气与一个冒然进入的外来者的身份的生硬。我在药店买了一盒有着红景天成分的高原安,服下。在这里,我要努力压住自己的心跳,缓慢地走,缓慢地思想,缓慢地吃饭喝水。我要把自己的肌体与内心调节到安静的状态。

三、泥洋河

进入西藏之前我不知道泥洋河这条河流的名字。当泥洋河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还不为所动,从林芝机场往八一镇的,几十公里的路上,我在车里坐在靠山冈的一面,我更多的是看这一片的山冈,只从另一侧的车窗里偶尔看到泥洋河的流水,毫无疑问,车窗与车内嘈杂的声音阻止了我对泥洋河水流形态的判断。
我在从林芝机场到八一镇的短短的一个小时的路程上,我所想的仅仅是眼前细小的事物,路边的青草灌木,公路路牌,车里的各色人等,听着一车人的杂乱话语。我在成都到林芝的飞机上,对西藏有着太多的索取期待,当飞机在降落雅鲁藏布江河谷机场时,这种期待变得特别在强烈和空前的大。对于去西藏而言,我显然也是有着这种不正当的心理的人。到达林芝之后,我很快地就把这种不恰当的空洞的期待去掉了。西藏就是西藏,它不是让内地人去索取不该索取的东西,那怕内地人离开西藏时什么也不带走。真正看到泥洋河是到西藏后的第二天与第三天。在对另一个巴松错的期待中时,他们甚至完全漠视了这条神奇的河流。这三天,泥洋河毫无疑问地成了一条我最细致观察和最深入想象的河流。三天中,泥洋河在我感觉的平面投进了以下几个词语,这几个词语在泥洋河边转换成了一种高原秘语状态——
1、洲中之树:河中洲的树强调着泥洋河下游的安静与超俗。当语言遭遇到它时,语言是庸俗的,当我观察这里时,我是庸俗的。一个又一个的河中洲。沙洲边缘的树。沙洲中的树。水中的树。它们俯身向水,向水中的水,感受河水清冷而干净的流速。
2、涉水之马:泥洋河许多的河中洲有茂盛的青草,洲中有牛有马。这种有着许多牛马的河中洲总会有一端与河岸相连,牛马才得以从河岸到达洲中吃草。有一个河中洲,面积很大,只有一匹马,这匹马是白马,这个河中洲是个孤岛,它的周边没有与河岸相连的地方。四周的河水都很湍急,那么这匹白马是如何从岸上到达河中洲的呢?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匹马是涉水而过到达河中洲的。那么,它不怕被淹或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么?它这是第几次到达这个河中洲了?它极安静地吃着草。等到傍晚,它将涉水回到岸上。等又一个明天到来的时候,它将再次出现在这个河洲之中。
3、深处的流速:下游的泥洋河的流速并不很急,有些河段甚至平缓得看不出流速。河面宽阔。河水幽深。这时的流速在河流的最深处。有一段紧靠岸边的河段,水流更深,河水回旋,大大小小旋涡把河面的水流带入河水深处。仍然是没有声音。仍然是寂静。这应是泥洋河的秘密之水;而更多的秘密则在河流的更深处,那里,有着不为我所知的泥洋河的深度的事物与形态。
4、升起的水雾。泥洋河两旁是高高的山冈。这些山冈的半山腰或山顶上,都长久飘浮着白色云雾。一路上,泥洋河的水流在变幻着,山冈上的云雾也在变幻着,但是,云雾总是给我平静的感觉。在下游,这种平静是上升的大静,它弥漫在升起的水雾之中,升向高处,升向连绵不续的高山。一处河边开阔的草场上,布满着牦牛与马群,安静,缓慢,融为一体。我突然感觉这里的牦牛与马群也有着云雾的形态。我的内心也因此充满着白云与水汽。
5、安静的源头:从林芝往拉萨的五百公里路程有三百公里是溯着泥洋河行进。这三百公里海拔从三千米上升到五千米。车到中游地带的偶尔的一次回头,阳光从白云的后面照过来,把突然光线与云雾搅拌在一起,看到了路面尽头的有着耀眼光芒的汹涌澎湃翻滚的白云!这种突然的景况让人无比惊异。泥洋河水渐渐地开始清澈,流速加快。河水由深度流动变成湍急的激流。这是泥洋河中段的激情表达。山越高,泥洋河越接近源头。在五千多米的米拉山口看下去,泥洋河的源头水流复归了最初的宁静。在无风的夏季的日子里,这里安静,谦逊,高远。一如我在路上所看到的无名雪山,在阳光下宁谧地闪着明亮的白色,是它接通了高原上无法言说的部分。

四、雅鲁藏布江

在这之前,雅鲁藏布江对我而言,一直是存在于文字与影像中的一条江。我对它一直有着瑰丽的想象:高原,雪山,深谷,河床狭窄,奔腾咆哮,激流翻滚,从西藏高原一冲而下,怒号着向前。
从八一镇到派镇的路上,从嘎玛村开始,一直沿着雅鲁藏布江而行。在林芝机场旁边的公路桥上,拐向河对岸再紧靠着雅鲁藏布江沿江而下。但是它在这里是平静的,高原大河在这一河段是悄无声息的。在岗派公路十九公里处,泥洋河在这里汇入了雅鲁藏布江。沿河岸而居的的藏民除了养牦牛外,还养藏猪,放养在野外的藏猪自由而放纵,不断地穿越公路的小猪仔三五成群欢快地奔跑。它们与雅鲁藏布江似乎距离遥远,毫不相干。但是它们存在于藏民的生存圈中,在这里,除牦牛之外,藏猪是藏民的第二大经济产业。在高高的高山脚下与雅鲁藏布江河岸上,满地奔跑着小猪仔。它们与牦牛不同,在我的感觉中,牦牛是雪山高原的灵魂物种,它的象征是强大的,恒久的,带有物质与生命的旷远意味,它们与雅鲁藏布江与高原雪山是深度融为一体的;而小猪仔则是快乐与世俗的,在沿途的岗嘎村、朗多村、才巴村、林巴村、陇巴村、米尼村、朗嘎村、崩嘎村,从村边到屋角,从树荫下到向阳坡,它们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在一些连门巴族的村庄,也养有许多藏猪。在一个村庄,我看到一个藏族妇女站在自家大院的门口,对牦牛专注而对小猪仔的不在乎,我想,这也许并不是因为经济价值的巨大差异的原因,而因为是世俗的快乐来得容易而快速?还有是不是猪仔成长快速,在藏民的食物链中更易取得的原因?渐渐地,雅鲁藏布江江水开始湍急,流速加快。渐渐地看到的小猪仔越来越少,到了派镇,我只看到几头大猪,小猪仔则再也没有看到。在这带,藏猪的放养会不会与雅鲁藏布江江水的流速相关?当雅鲁藏布江的流速快速、湍急起来时,世俗的色彩就逐渐地少下去?当然,这是我的想当然的想象。我的这种

想象在派镇终于嘎然而止。之后,连接我的想象是雅鲁藏布江、喜马拉雅山、南迦巴瓦峰。在我的想象的旅程中,派镇是一个转折点。派镇有许多堆砌,房屋、小卖部、原木、板材、纪念品、饭馆、导游、车辆、游客。几乎每一个游客都是疲惫的,他们在用缓慢的行走对接这条伟大的河流。而派镇对于我,更多是对雅鲁藏布江的想象的堆砌。在到达大峡谷之前,我再次重复瑰丽的想象:高原,雪山,深谷,河床狭窄,奔腾咆哮,激流翻滚,从西藏高原一冲而下,怒号着向前。
到达尼定村与格嘎村之间的高地上时,雅鲁藏布江的一段拐弯出现在眼前。从上往下看,激流,大拐弯,高山,惊世骇俗的高原大河品格,在这里我注意到了许多游客都会用喜欢的眼光看身边的藏民小贩。在这里,这些原本斤斤计较的游客是被这高山大河一时洗去了身上的俗气了么?在这里,一块石头,就是一个开阔的心胸。一棵小草,就是一个开阔的心胸。一杆旌幡,就是一盆淘洗杂质的清水。还有更多的事物——清风,白云,尘土,树木,沙砾,牦牛,马匹,皮绳,孩子,姑娘,老者,玛瑙,银蜀,天珠。这一切,用清水样的方式洗去入藏游客的世俗,尽管大家出藏后庸俗依旧。
在大峡谷的最低处,雅鲁藏布江湍急的江面离我一米多高。轰隆隆的水流奔腾的巨大声响,笼罩着我此时的听觉。从高处来到最低处,从安静的高地到来轰响着的峡谷谷底。面对这巨大的轰响,这时的我的感觉无所适从,我不知道如如何阐释它,描述它。我知道,我是处于它的外部,我与真实的雅鲁藏布江还着巨大的距离。对于雅鲁藏布江,我的想象还处于庸俗的阶段,尽管我一直对雅鲁藏布江的想象是:高原,雪山,深谷,河床狭窄,奔腾咆哮,激流翻滚,从西藏高原一冲而下,怒号着向前。但这仍然是一个俗人对雅鲁藏布江的想象,它说明了我的想象的平庸。直到我隐约看到南迦巴瓦峰。七千多米的南迦巴瓦峰,它在云雾间与雅鲁藏布江对应着出现。它在这一天里,只对仰望它的人露出顶峰。但很快又看不见它了,它重又隐在云雾之中。南迦巴瓦峰,太令人高不可攀了,连想多看它一眼也是这么的难!雅鲁藏布江数百公里大拐弯。南迦巴瓦峰是它的中心。雪山。激流。大跌水。大峡谷。奔腾的江水。我只看到这个大拐弯的极少部分。但是我看到了大拐弯的中心标志雪山——南迦巴瓦峰。它使我的想象凌空飞越南别字巴峰的另一边的墨脱县。在南迦巴瓦峰山麓的直白村,强烈的阳光直射而下,南迦巴瓦峰再次隐没在云雾之中。在回来的路上,十九岁的藏族导游姑娘唱起了藏歌,我再次听到藏语的美妙发音,它在歌唱中倍加迷人。这时的真实的歌唱,是我的想象到达不了的地方。在姑娘的歌声停止后,我再次想象着南迦巴瓦峰那边的墨脱县的闭塞、安宁、泥泞、潮湿。我甚至会一直想象到雅鲁藏布江在遥远的印巴大平原汇入恒河时的开阔平静。但是,我的想象,仍然是平庸的。对雅鲁藏布江的描述与想象,我只能够到此为止。

五、布达拉宫

那些天,我一直告诫自己,要慢慢地进入。要慢。越是临近布达拉宫,越是要慢。要让内心落后于自己的身体,要让内心的停留更慢也更久。
但是,在西藏,我是永远慢不过那些从西藏遥远的边地过来的朝觐者。他们从青海,甘南,川西,那曲,阿里,巴唐,墨脱,日喀则,从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等处,成年累月地一步一步地磕长头而来。去年,在青海的塔尔寺,我遇到过虔诚的朝觐者。那时,我没有正眼看他们,我是不敢正眼看他们,因为我与他们的距离太远太远。
在布达拉宫脚下,我又再次遇见了一队又一队的朝觐者。他们一手持转经筒,一手捻着佛珠,步履缓慢,朝着布达拉宫走来。刚刚升起来的晨阳从东方照着他们,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广场上。我站在一旁,他们陆陆续续地打我身边走过。我从逆光中看到了他们的一个又一个面孔。大部分是老人和中年人,少部分是年青人。我有时也越过他们看他们背后的天空与白云。但是,我的目光很快又落在了他们的面孔上。
一个老年女性,把长长的发辫盘在头上,黝黑的面孔上堆满深深的的皱纹,高高的颧骨,我在其上看到高原岁月的沉积,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凛冽的寒风,艰苦的劳作,养育儿女的艰辛。但是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平和与安详,脸上的皱纹也是平静的,她的脚步有点慢于别的人。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早已经在布达拉宫幽深的内部回旋。她捻着佛珠,转着转经筒,嘴唇略微掀动,念着六字真言。此后,我陆续看到的老人都几乎是同一种平静安详的面孔。在行走着的长长的转经队伍中,这样的老人有很多很多。他们从布达拉宫的左侧转到正面,再转过布达拉宫右边,围绕着布达拉宫慢慢地行走。
我站在他们的中间,有一阵风吹过来,这使我想到了生死,想到他们会无比平静地面对生死,面对生命的轮回。在高原,在拉萨,在布达拉宫下面,在大昭寺面前,生死就如一道缓慢移动的影子,人生从早晨开始——太阳升起——到中午的耀眼的太阳——再到傍晚的壮丽落日。这是藏地高原人生的全过程——历经高原的风雪严寒却又平静如斯的少年、中年、老年。
当我走近布达拉宫,它的建筑形式的抵近,使我吃惊,它的与山势的浑成一体,它的仰面而来的竖面结构,它的金顶,它的向上的克制,它的内里的辉煌,它对细节的省略,呈现出布达拉宫伟大的建筑品质。不抵近它,我是不可能感受到这里的建筑质感与建筑品质。红白黄三色构成了这座伟大发建筑的绝对色彩,呈示出了建筑与意义的深度相合。在它脚下,我就是一粒尘土,带有太多的俗世情怀,我的心里有着太多的戚戚心思,与高原藏地原住民相比,我的纯度是那么的低,我是那么的在乎俗世的荣辱。当我离开布达拉宫,站在广场上,回到了俗众之中时,虽然让我重归到轻松的状态,但是,我仍感知着背后的布达拉宫的宏大与庄严。于它,我是一粒无知的尘埃,无声,无迹,简直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于我,俗世的过程是短暂的,当我在广场上点烟一根卷烟时,指间升起的一缕青烟,几乎把肉身的快感等同于轻飘的生命。
当我再次看到长长的转经队伍从身边络绎不绝地走过,我不再看他们的平和安详的面孔,我只是匆匆跟着团队离开,我本就不在他们中间,我没有力量再次细看他们单纯虔诚的信徒面孔。

六、雪山

它抬起的是什么?
越抬越高的是对白色的否定。
那么绝对。死亡般的虚空。
                                   ——《雪山》
从林芝到拉萨,从拉萨到那木错,八百公里的路上,一路上,不断地有雪山出现。它们远远地出现在视线之中。
车中,人们嘈杂地谈论或惊呼着关于雪山的话语:
“雪山离我们多远?”
“看到的是什么山?”
“它真白。”
“我要上去抓把雪玩玩。”
“前面拐弯过去还能看得到雪山么?”
“看!看!又是雪山!”
“雪山!雪山!”
车中的人真的是很兴奋,看到了真实的雪山,对大家而言,到西藏看到了雪山就完成了想象中的一半的任务。
南迦巴瓦峰是我们的这次西藏之行中遇到的第一座雪山。
南迦巴瓦峰是这么的远,几乎是一座形而上的雪山,而车上的人对雪山的议论是形而下的。在直白村,再向南迦巴瓦峰眺望时,雪峰已经重新隐没在浓密的云雾之中。我的视线在这时是凝滞的。高高的南迦巴瓦峰,它抬起的是我的不真实的想象。我更愿意多次重复地描述它:远的,不真实的,难得一见的,形而上的,有着天堂气息的——南迦巴瓦峰。
在西藏,雅鲁藏布江是绝对的,南迦巴瓦是绝对的,大昭寺是绝对的,布达拉宫是绝对的。当我处于它们的底下或远处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在去往巴松错的路上,人们再次看到了雪山。夏日的雪山在阳光下的闪耀令很多人着迷。那么高,那么遥不可及。它的白色是那么的虚幻。它的尖顶是那么的宁静。在巴松错,我从湖水中接通对雪山的想象。巴松错的湖水来自远方雪山的融雪。当雪山之水进入巴松错时,仍然保持着虚幻的品质。我注意巴松错原木联接的浮桥,它一半浸在湖水之中,起伏的浮动,拉伸的粗大钢索、铁链与湖水的对映,湖心岛的孤寂,已经废弃的水葬台,这一切,都加强着巴松错湖水的虚幻感觉,这虚幻的前提是它的源头是冰冷的雪山之水。
到拉萨之后,再往那木错去,二百五十公里的路上,念青唐古拉山主峰的雪山在开阔的青藏公路上能够远远地看到。
雪山还是那么的远。
在人们下车对着雪山拍照的时候,远远地走来子一个藏族男孩。他向着我们走来。旷野上就这一个孩子,我们的视线内看不到他的父母。他的背后是念青唐古拉山雪峰。他向我走近,向我说了一句藏语。在他张口的时候我俯下身去,我听到了他的这句话,却听不懂他这句话。这近乎是一句秘语。后来我们中间有人给了孩子一元钱。很快地,这个男孩回转身走了。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这个旷野上孤单的男孩像遥远的雪峰一样给我一种虚幻不真实的感觉,因为这个男孩离世俗太远太远。在这时,在雪山与男孩之间,我更倾向于这个旷野中的男孩。若干年后,他会是一个什么的藏族小伙?再若干年后,他的中年晚年,以渐渐老去的方式,会继续安静地置于这里空旷的时间深处么?而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雪峰始终以近乎静止的形式见证了这里的一代又一代藏民的悄无声息的更替与延续。回到了眼前的事物,公路,车辆,游客,对它们,我仍然感到有着巨大的未知。这未知从藏北高原远方的雪山延伸开来,一直到延伸到了眼前的最切近的事物。使得我对鼻尖下的事物无法正确确认。
在那木错,念青唐古拉山雪峰退得更加渺远,它在辽阔的那木错湖的尽头。在下午时分,站在那木错的东边往西南边眺望,念青唐古拉山上空云层翻滚,原在视线尽头的雪峰此时隐没在云雾之中。在那一边,暴雨即将来临。在这一边,阳光明媚。湖尽头气候的巨大变化隐去了念青唐古拉山的细枝末节。剩下的是:云,雨,湖,山脉,草原。我仍然眺望雪峰,尽管此时不可能再看得见雪峰。翻滚的云雾和雪峰,正在把一种巨大的未知扩展开来。我在这边的明亮之中,心里却充满了虚空与阴霾。这阴霾来自内心黑暗,来自雪山的对比。返回的拉萨路上再次翻越那根拉山口。这时的那根拉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层。当高原短暂的夏季消去,这里将又会是绵延的白雪世界。这次,一车的人都很平静,我想,这是他们看过了南迦巴瓦峰看过了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原因。而雪山则把更远的宁静晴日雪峰的宁静,存放在未知的空间中。
它矗立在视线的尽头,那么虚无那么绝对,死亡般的虚空品质。
雪山是绝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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