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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木版画——鲁西南的“书本子” 张琴
点击次数:922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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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年的历史,造就中国浩瀚如烟海的文化遗产。近年来举国为之沸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其时间轴上,仅占1/50——所谓“非遗”,有前辈曾给以明确诠释,即“近百年来的文化遗产”。因其“近”,所以有许多尚活态存在于民间,但基本已处于濒危状态。
自本期起,本栏目以文带图,着眼传统工艺,兼及习俗、信仰等,每期介绍一种民间文化遗产,既供欣赏,也为普及。

——编  者

“书本子”是传统木版画中较少人知的一种,外形极似线装书,规格少于常见的木版年画,只有20cm×35cm大小,用蓝色土布集结10多页装订为一册,外扣包纽,也叫“书匣子”、“福本子”。(图1,“书本子”编号:MG0070,外包装)
“书本子”的前身是春宫画,流传于华北地区,以鲁西南为代表。民间以其为嫁妆,压于箱底,赠送新婚闺女。传世作品中,清代晚期、民国前中期者,佳品迭出,以传统戏曲为主要纹样,此阶段的上乘之作,完全可以跻身中国民间木版画的一流作品行列;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与时俱进为样板戏,风格转粗糙,其后逐渐淡出日常生活范畴。
今天的流传地,新娘的嫁妆里早已不见“书本子”,曾经朝夕相伴的民众也已将其淡忘,外界更是鲜有所闻。虽有个别艺师尚在,但俱已高龄。一段历史即将永远淡出我们的视线。
据统计,“书本子”的存世量为1000多本,集中于几个博物馆与藏家之手。


一、春宫的变迁

“书本子”的印刷工艺和普通的民间木版画没区别,也是画粉本、刻花版、印刷(墨线)、填色(彩色),大多使用单版印刷,也有少数采用套版。它最大的特点是独特的装订形式——作坊在完成木版画印刷程序后,根据“扉页”、“正文”、“封三”等约定俗成的规律,选择10来张,对应内容顺序,订成一册出售。买家多是将要嫁闺女的人家。买下后,姑娘的婆家送来大蓝布,供姑娘裁为封面和封底(书皮),然后模仿线装书的形式将其装订成册,还要扣上一二颗包纽。完成后的“书本子”在外观上极似线装书,“书本子”的大名由此而来,它是民间女子和作坊工匠共同完成的作品,无意中传递出基层社会对知识的尊重和向往。
由于在流传地,它是新婚闺女压箱底的嫁妆,而且当地有售制春宫的传俗,所以自露面以来,很快引起民俗学家的敏感,推测它的前身是春宫画,功用是向新婚夫妇普及性知识。
但推测归推测,最重要的实物证据却是芳踪难觅——谁也提供不了印着春宫的“书本子”。
2007年夏天,我去鲁东调查民间木版画时,曾向调查对象问起“箱底画”。在一家至今还在经营木版年画的老作坊里,老师傅从里屋抱出一捆画轴,随手塞给每人一件。画轴长约20cm,不大,也不厚,小小的一卷,裱得挺精致。拉开一看,好家伙,竟是十二月春画。十二个画面,每个画面画着一种当令瓜果,瓜果剖开处,是各种姿态的一男一女。无论是画面,还是配诗,均极尽夸张、露骨之能事。
老师傅说,当地人买这种画,主要是在房门的后沿上搁一卷,“避火,我们叫避火图。”为什么春画能避火?“男女的事情,属阴,能避阳。火属阳。”
但连着向几家问“书本子”里的“避火图”,回答都是“听说过”、没见过。
2008年下半年,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听说我手头有一批“书本子”,大感兴趣,找上门来,让我考虑出版。我因为没有“书本子”的花版(从工艺上来讲,花版甚至比印片重要),也没找到印着春宫的“书本子”(不好断定“书本子”的历史起源),就犹犹豫豫地拖着。
一直到2009年的夏天,也就是刚刚过去的几个月前,事情突然有了戏剧性的变化。我在北京的一个古玩市场逛集市时,意外地看到几片“书本子”木版丢在一堆年画木版的边上,几个人围着摊主,正在讨价还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书本子”花版实物,并恍然大悟为什么这种花版不容易见到——“书本子”的尺寸远小于普通年画,它的花版又通常只在中心部分阳刻纹样,所以很不起眼,不熟悉这个品种的人,很容易把它误判为年画花版的残片!而残片,往往是随手一扔了之。
我强抑心中的激动,“淡漠”地拿起一片年画木版瞄了瞄,放下,走了。
在市场里转了一会儿,我又回到那个摊子。那几个人已经走了,年画版子少了一小半,“书本子”木版果然仍旧丢在一边。
我挑着年画版子,一片一片地问价格。然后“不在意”地拿起一片“书本子”木版,问:“这片怎么破成这个样?也卖啊?”摊主撇了一眼,答:“拿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你要,和那几片一起,算×××钱好了。”
虽然我已估测出被当作残品的“书本子”花版,价格一定大大便宜于“正品”,但摊主报价之低,还是让我觉得相当于白拣了。这几片木版,年代稍远的有传统戏曲《三娘教子》、《八姐出关》等,年代稍近的有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数量虽然不多,却补了我没有木版的缺。
付钱时,我问了摊主几个问题,相关对答如下:
——这几片为什么这么难看?
——不知道,收过来就这样。
——做什么用的?
——不清楚,也就印年画吧。
——哪儿收的?
——东北,一家店不开了,清货,扫给我们。
流通领域里得到的信息,通常是亦真亦假,全凭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比如,“书本子”的流传地是华北,怎么会变成从“东北”收的呢?从这点来说,摊主显然在“声东击西”。
但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这批木版曾经在东北的一个人(或一家店)手里,现在出货了。
如果这种可能性成立,也就

是像这个摊主说的那样,有家东北店“不开了”,在清货,那么,这段时间,应该还会有“书本子”木版出现!
此后的几个集市日,我逢市必到,认真地“逡巡”每一个角落,唯恐遗漏。约20多天后,在一个东北人的小摊上,再次看见几片“书本子”花版胡乱丢在角落里。
摊主见有人打量,从身后拉出一只纸箱,打开后,满满一箱子“书本子”花版。我随手一拨拉,一片春宫木版赫然出现。(图2,“书本子”编号:MB0001,春宫)

从版刻的磨损程度,以及纹样人物的衣着打扮来分析,这次发现的“书本子”春宫木版,基本上可以断代为晚清至民国初年。其中的一个画面,更是直接取材于明代的《风流绝畅图》。至此,“书本子”的早期内容有春宫图的说法,已经可以成立。
春宫图虽一直被列为**秽禁物,但在各阶层之间的秘密传播却是历史悠久,且影响深远。手绘图且不说,中国最早的彩色套印木版画,就是从春宫图开始。明万历三十四年,一位自称“东海病鹤”的“居士”,首刻《风流绝畅图》,人物刻画细腻,图版套色雅致,表现了文人士夫香艳而温婉的情色观。此画册现珍藏于日本,是我国存世彩色套版画的最早作品,传于日本后,直接影响了浮世绘。(图3,《风流绝畅图》局部)
时人李德生先生曾经记录过一段和春宫相关的趣闻:“绘制精良的春卷、春册,在官场中,历来视为是行贿的礼单。比如说,二人交恶,一方妥协欲和好,则向另一方呈送春宫一册,内夹银票若干。受方一看便知其意。纳之,则如夫妇般和好如初;拒之,则如夫妇反目,交恶离异,难以再续旧情了。”
李先生没有提供此说法的出处。但中国的文人士大夫,在数千年的礼教束缚塑造下,自觉不自觉地在上司或强势者面前摆出“妾妇”姿态,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比如,应试举子向考官询问成绩,用的是“洞房昨夜停红烛”,自拟为新婚娇妻;仕途冷落,被贬外迁,就一首接着一首地写“宫怨”,哀凄悱恻,惟愿主子垂怜。有此心态作基础,求和一方呈送春宫,虽说不上

台面,却也心照不宣。
至于民间,春宫除性教诲外,历来还为民舍、商铺担负消防栓的功能。民间传说火神嫌恶男女性事不洁,一有察觉便远远避开,因此在家里门楣或墙角藏一卷(册)春宫,便可起到拒火神进门的效果。发展到清代,不仅年画铺印制春宫是一宗大生意,而且还有走贩专以售卖春宫为业,成为360行中的特殊一行。
售卖春宫的贩子有个规矩,必须夫妻同行,以示行为规矩,并非**邪之辈。到了商家门户,妻子背负春宫站于一旁,丈夫手持一卷,待商家生意告一段落时,再趋前兜售。商户多半买上一轴,丢于屋角、门后等地,以求火神远离。(图4,晚清烟标《卖春宫》)

二、纹样的组合规律

随着内容的雅化,“书本子”的存身之处,逐渐从箱底升至炕头,因此又多了一项功用,成为主妇存放鞋样、绣花针的好去处。
分析目前掌握的实物,可以归纳出民国以来“书本子”的大致趋势:戏曲人物成为主要图像,相当比例的“书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部是戏曲画面;但最常见的形式,还是戏曲人物加花鸟虫草走兽等传统大吉祥纹样。
如果援用书籍来说明,一册“书本子”通常由以下几部分组成——
a.“书皮”(“封面”和“封底”),由蓝色土布裁剪而成,按照线装书的形式装订,外扣包纽,通常在大蓝布里面再衬一层色织布,以达到挺括的效果;
b.“扉页”,一般选用宝瓶牡丹、对鸡喜结,或莲花童子等,寓意富贵、平安、吉庆、多子等;(图5,“书本子”编号:MG0091,富贵平安)
c.“正文”,多取材自各种流行于当地的戏曲,基本是结局美好的喜剧,偶尔也见凶杀戏;
d.“封三”,最常见的是芦苇鹌鹑和荷塘青蛙,平和淡雅,和喜庆红艳的“扉页”既区别又呼应,耐人回味。(图6,“书本子”编号:MG0229,芦苇鹌鹑)
现在谈谈“书本子”人物纹样的划分。
从内容来看,“书本子”的人物纹样可分为三种八类。精华部分自然是传统戏曲纹样,不仅质量上佳,且数量也十分可观,常见的纹样有《封神演义》戏、《说唐》戏、《杨家将》戏等。
人物纹样里比较特殊的是水浒页子。页子牌宽约3cm,长约10cm,是全国范围内流行的传统游戏纸牌,上绘宋江、吴用等梁山好汉,并各自标注“十万”、“一万”等字样。据说当年朝廷为了缉拿梁山好汉,四处绘图悬赏。“十万”、“一万”等字样,便是朝廷标注的悬赏银价。梁山被灭后,民间将缉拿图缩小为页子牌,以玩耍纸牌的方式,暗暗纪念水浒好汉。此种页子牌由专用的木版印刷,印刷完毕再一片一片裁下。不知道什么原因,“书本子”经常选用未裁的整张页子牌做内页。虽然同是水浒戏里的人物,但页子牌的头像加“十万”字样的形式,显然区别于真正意义上的水浒戏曲图像,故划分在“其他人物”里。
详情见下表:

 

 

 

 

三、戏曲选析

“书本子”戏曲纹样的数量十分丰富,最常见的有《凤仪亭》《白蛇传》《二进宫》《刺王僚》《高平关》《春秋配》《蝴蝶杯》《南天门》《拾玉镯》《黄河阵》等,并有大量具体剧名未解者。现举《西厢记》和《凤仪亭》为例。
1、《西厢记》(图7,“书本子”编号:MG0060,《西厢记》)
《西厢记》描述男女主人公张生和莺莺古寺邂逅,一见钟情,历尽周折后终于有情人成了眷属。在我国的传统戏曲中,《西厢》的流传概率和范围堪称前列。
《西厢》故事最早见于唐传奇《莺莺传》,一般认为是作者元稹的自传。张生(元稹)路过普救寺时,为富家小姐莺莺的姿色所倾倒,设计买通莺莺的贴身丫头红娘,将其勾引到手。同居数月后,张生离去。莺莺寄信,诉说自己的思念和悲伤。张生将信公之于众,并称自己抛弃莺莺是因为莺莺长得太美艳,“不妖其身,必妖于人”,自己要做正人君子,所以必须绝情。后来张生另娶,莺莺他嫁。张生路过莺莺居住地时,突然又想见面,就跑去找莺莺的丈夫,说自己是莺莺的远房兄长,要见莺莺一面。莺莺隐忍地写了两首诗,托人带给张生,请张生珍惜现在的夫人,不要再纠缠她。张生就把莺莺的诗及两人之间的事,洋洋洒洒编成《莺莺传》,示之天下。
《莺莺传》在流传过程中慢慢变化。特别是金代董解元,在原有的情节上增添出崔母许婚赖婚的插曲,从而使一个始乱终弃的闹剧,变为捍卫爱情的赞歌。元代的王实甫再以此为基础,终于编成今天所见的一往情深式的才子佳人之《西厢记》。
由于流传极广,《西厢记》中的张生、莺莺、红娘等人,在我国可谓家喻户晓。传世图像中,不仅线刻版画极多,就是民间的木版画、刺绣等工艺,选用此题材者也屡见不鲜。“书本子”《西厢记》即是其中的一种。
“书本子”《西厢记》最有意思的是画面上的一首落款诗:“相公静坐在西厢,欲戏英英与红娘。试看玉琴一声响,那怕铜胆铁心肠”。一下子剥下了董解元、王实甫等人几百年间辛辛苦苦为张生套上的美丽外衣,传达了民间对男女情事相对本真的豁达。画面采用单色印刷,构图简单明快,人物神态轻松活泼,正和主题相和谐。
2、《凤仪亭》
《三国戏》也是民间戏曲图像的渊薮。“书本子”的《三国戏》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凤仪亭》和《东吴招亲》,一个是美女穿插于一对父子之间,一个是老太太相女婿,典型的民间喜乐口味。像宣扬忠义、智谋之类的《桃园三结义》、《借东风》等,“书本子”中却不多见。
《凤仪亭》又称《连环计》,描写汉朝大臣王允为除权奸董卓,设下“美人计”,将歌姬貂蝉先许给董卓的义子吕布为妻,再献给董卓为妾,从此使董氏父子醋意横生,矛盾频起,最终董卓死于吕布之手。《凤仪亭》一折表现吕布思念貂蝉,趁董卓上朝,偷偷溜至董府后花园凤仪亭私会貂蝉;董卓似有所觉,提前下朝回府,赶至凤仪亭,碰个正着,顿时打得不可开交。这是全戏的高潮,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书本子”的刻版师傅们可能对这个场景也是特别有印象,因此让它反复出现。现选三片为例。
图8,吕布一手搂定貂蝉,一手掏着翎子,两人四目相对,正在难解难分。董卓袒胸露腹,操起吕布的方天戟匆匆赶来。举袖避让一旁的是董卓的女婿,正在苦思如何相劝丈人,休为一个美女失去父子和气。(图8,“书本子”编号:MG0001,《凤仪亭》)
图9,画屏上写明是“董卓大闹凤仪亭”,但场景中出现案桌、屏风等室内装置,显然环境刻画有误。吕布依然搂着貂蝉,貂蝉附耳对着吕布,似乎正在倾诉自己的委屈。两人做俊扮,但刻版师傅在他们的眉部另添一对上挑浓眉,使人物的脸部呈现一种动态。董卓弯腰蹲在屏风后面,做偷听状,形象猥琐。(图9,“书本子”编号:MG0432,《凤仪亭》)
图10,此图人物装扮最是有趣。吕布无大碍。貂蝉身穿清代妇女衣着,表明图像的创作年代不早于民国。董卓头戴朝冠,袒胸露乳,胡乱披着一件灰色袍子,似乎还装饰着两截兽毛。不知道董大人的这付尊容,是出于当年某个草台班子的创意呢,还是刻版师傅的二次加工?(图10,“书本子”编号:MG0502,《凤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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