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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风波的人(电影文学剧本) 张和平
点击次数:970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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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部反映八十年代温州农村土地改革的电影文学剧本,作者在二十多年前,就以敏锐的政治洞察力,预见了温州农民创造的“土地规模经营”必将引发中国土地革命的“第二次浪潮”,体现出温州作家对现实的关注。今年是新中国成立60周年,我们找出这个剧本,从文学的角度和历史的角度去重温一下我们走过的路,有一定的意义。

1、县城北码头
    天刚蒙蒙亮,北门码头早已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小型机动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徐徐地靠上码头。岸上一帮帮个体搬运工蜂拥而上,飞快地跳上各条小船殷勤地叫喊着兜揽生意。很快,船上的麻包、塑料编织丝(一种做塑料编织袋的原料)等等被搬运工一包包地甩上岸,装上板车拉走了。
    沿河道上,往来的板车川流不息。进城的板车上装的是鼓鼓的大号塑料编织包,其口上露出光闪闪的形如扁面条似的塑料编织丝。进码头的板车装的也是一只只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包,好像是化肥。车队就像一条长龙。
    拉往码头方向的“长龙”尾部,一辆板车的屁股下拖着一条白带。原来车上的一只编织包漏了,撒下的不是化肥,而是一粒粒珍珠似的塑料粒子。那是一种做塑料编织丝的原料。
    码头远处,又有一条机动船喷着青烟驶进河港。船头与船尾,迎风立着一对男女青年。船尾操舵的那小伙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岁,魁梧英俊,穿着一件草绿色军装,五个纽扣全敞着,白色的背心胸前露出“8542警备区”几个鲜红的大字。他稳当地操着铁杆小舵,用脚敏捷地关掉油门。当船离岸边只有丈把许时,他向立于船头撑竹篙的姑娘招呼道:玉玲,你来把舵。
    钱玉玲放下手中的竹篙,拎起船头的缆绳,对船尾这位名叫钱培汉的小伙子道:不,我也试试。说完,她弯腰对船篷里的父亲钱喜财说道:爸,你坐好了。然后觑着河岸,猫腰欲跳,但迟迟不敢蹬腿。
    培汉见之:别跳,危险!
    话音未落,玉玲反而受激,呼地跳上了码头,接着拉住缆绳把船头拖向岸边。
    培汉马上撑起竹篙逼船尾靠岸。
    不料由于反作用,船头反而离开河岸。钱玉玲渐渐有些拉不住了,涨着脸叫道:培汉,快,快……
    培汉早已一点竹篙,飞身一跳,燕子船地落在岸上。两人七手八脚忙乎一阵,总算将小船“驯服”了。
2、熙熙攘攘的街道
培汉和玉玲好奇地向街道两旁东张西望,转眼他们走进电器商店。
电视机柜台、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牌号的电视机。两架打广告的电视机开机显像。
柜台前,围满了挑、看电视机的人群。
玉玲指着图像较清晰的那台电视机道:就买这台好吗?
培汉摇摇头。
玉玲指着另一台:这台?
培汉又摇摇头。
玉玲:那你买哪台?
培汉还是摇头。
玉玲大为不解:那底买还是不买?
培汉悄悄地将玉玲拉到一边:我想改变主意,把今天卖编织丝的这二千块钱先存起来,将来咱们也买它一台拉丝机,怎么样?
玉玲红着脸:没电视机,要被人笑话的。
培汉说:万把块钱的拉丝机当陪嫁,不比二三千块的电视机气派?
码头。小船上,守船的钱喜财抽着长嘴“牡丹”往岸上翘首张望,他一见女儿与培汉空着双手回来:电视机呢?
培汉:今天“西湖牌”没货。
喜财看看表:快上船吧。整整耽搁了一个半钟头。这功夫少说也有50斤塑料丝好拉。
机动船剪着浪波开走了。
3、金星村村口
一杆杆电线杆上缠满了数不清的粗电线。那一条条筷子般粗的电线一直缠到电线杆的“腰部”。其“饱和”的程度,就连旁边高大的桉树上和竹竿上,也缠满从变电房引出的电线。远远望去,活像凌空飞架的“蜘蛛网”。
田野上,稀稀拉拉的只有零星几个村民在插秧。大片稻田水汪汪的连秧格也没打。
村庄里,家家户户摆开了商品生产的“战场”,到处机声隆隆。男女老少拉丝的,制标牌的,做纽扣的,以及造塑料粒子、织塑料编织袋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场面之浩大,铺及面之广,使人自然想起十八世纪欧洲的手工业作坊。
4、村委会
钱培汉狼狈地接着电话:曹乡长,别急嘛,我都听不清楚。
耳机声音:你赶快组织全村群众下田,限你三天,把700亩秧田全部给我把秧插下去。
钱培汉:这年头我这个支书不好当啊!中央大叫要发展商品生产,你能叫他们别干吗?
耳机声音:别强词夺理,要钱也要粮。早稻不过“五·一”关,今天已经五月二号。三天插不下去,拿你是问!
“叭”,对方电话挂了。
钱培汉沮丧地问身旁的村长钱忠:村长,你看怎么办?
老实巴交的钱忠道:我带几个人先下田。
这时,村民钱喜财和肖水等吵吵嚷嚷地涌进村委会办公室。
钱喜财:培汉,我们几家联合体的拉丝机全停了,塑料粒子怎么还没运到?
培汉从墙上取下一叠电报,指着头一份说:采购员上午拍电报来说,这几天外头原料吃紧,周围几个县都哄起了拉丝。
喜财:阿发这个草包,不说自己没本事!
站在一旁的肖水阴森森地塞上一句:他可是村委会眼里的能人。
培汉被刺了一下:肖水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水话中有话的:我是说,他神通广大,叫喜财只管耐心等待。
喜财受到点拨:不成,干等着熬油我可受不了。培汉,你快开张介绍信,让肖水出去跑业务。
培汉:再说现在没料正好,你们的责任田到现在还没插秧。乡里下令:从今天起,全村停工三天,突击插秧!
5、村民家
培汉带着团支部书记宋娟娟来到各家各户催工。村民们无奈关掉各种机器,无精打采地来到田头。
喜财人虽然踩到田里,却心不在焉。脑子里咕噜咕噜还在想着家里的那台拉丝机。双眼还不时往远处的河道上张望。手下的秧苗插得七歪八斜全然不知。
旁边的玉玲发现:爸,你看你插的!就跟螃蟹脚似的。
喜财连忙扶扶正:没你的事,快点插,说不定,这几天阿发搞的原料就到。
田埂上,培汉和宋娟娟走来检查。
培汉:你看看,就跟狗啃了似的。
水田。一排排的秧格有的露出空白,有的插得东倒西歪,水面上还漂着浮起的稻秧。有几处秧格内秧才插了半拉,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培汉:进度也太慢!这样吧,你发动团员,搞下义务劳动,能补的都把它补起来。
远处,肖水看到这情景,不怀好意地凑到喜财跟前,把话故意讲给玉玲听:喜财老,你看看人家这么个热乎劲儿,党支书对团支书,门当门,户对户,你何必再凑这个热闹?
喜财:人家兴许是谈村里的事。
玉玲听罢心里不是个滋味,但只装没听见,只管低头插秧,秧插斜了也没察觉。
稻田的右边,是一条通往村里的大河,远处,传来了马达声。
耳尖的喜财闻声抬头,只见前边驶来一只机动船。船上满载大包。他惊喜地对肖水道:是不是阿发这小子弄粒子来了?
肖水鼻里出声:哼!他弄个屁!这是我的关系。说着,他跑到上田埂。扯着脖子向左方的儿子起劲的喊道:阿圆,咱家的粒子到了,快过来卸船。
6、村口
肖水和两个儿子起劲地卸着船上的塑料粒子包,其脸上满股神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钱喜财等七八位村民凑到他跟前,一个个讨好似的帮助卸船装车。
肖水心里有数,却故意阻拉道:哎哎,肖水我不敢当,不敢当,钱书记早已有令,插秧要紧。
一位外号叫“小算盘”的村民搭讪道:理他做啥?劳力花在几粒谷子上,我不如花钱雇佣别人干合算。
喜财翻动狡黠的小眼珠对肖水:我说老支书,大伙都念叨你人缘好,你这十几吨粒子一下子恐怕拉不完吧?
大伙一见喜财把话引出,不约而同地凑上来,顺着话头七嘴八舌甜蜜蜜地讨好道:
——是啊,老支书,你身体累垮了可不好啊!
——肖水哥,虽说你下台,可大伙没一个不说你心眼好的。
——肖书记,眼下大伙原料断了顿儿,你当领导的可不能不管啊!
肖水被捧得飘飘然:我算哪门子领导?现在是“第三梯队”的天下。你们有困难就去找新官嘛。
小算盘:嗨,到底该找谁,信得过谁,这不是木匠耳朵上的铅笔明摆着的吗?
肖水顺水推舟:好,大伙既然看得起我,这一船粒子我分了!不瞒各位说,下午还有一船呢!
众人喜出望外,“山呼万岁”,一个个干得更来劲了。
喜财反倒有些不相信起来:老肖,你这话不会说着玩吧?
肖水:“小算盘”,拿大秤来!
7、田野
下午。钱培汉、钱忠、宋娟娟等人来到田头,不觉大吃一惊:田里干活的人比上午少了大半。培汉问一村民:阿青,喜财伯他们人呢?
阿青:除了家,就是田,除了田,还会到哪儿?
培汉:走!
三个人分头跑到村里,只见喜财、肖水、“小算盘”等村民的家,早已开启了拉丝机和纽扣机。
培汉抑住内火,跨进喜财家的门,诚挚地对喜财道:喜财伯,您就不能放一放吗?
喜财俨然以岳义自居:这事用不着你管。(拎来一担空水桶)有空帮我挑两担水冷却冷却机器。
培汉一声不吭,接过水桶出门,转眼就挑来一担水,但他没有把水倒在冷却箱里,而是倒进了水缸。
喜财见之一把夺下水桶,不料水一荡,溅了他一脸,他又羞又恼,嘴里叽里咕噜,听不清骂了些什么。等他用毛巾擦干脸,拉丝机上的塑料丝“绷、绷、绷”一条条全断了,他慌忙奔去检查,原来冷却水变成了“开水”,水蒸气急剧升腾而上,他急得提起那半桶水哗啦一下倒入冷却箱。可是排水塞没放,箱里的水全溢了出来,哗哗地滩了一地。
培汉趁机关掉开关:喜财伯,您就听我一句话,先把秧插了,回头我来帮您干了它三天三夜,保您两头不吃亏。
喜财一听,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实在的,你要不下田,我这工作不好做。
喜财顿时收住脚步,眼珠子一转:什么?闹了半天你是拿我当挡箭牌?要是肖水、“小算盘”知道,还跟我有完?这批原料还都是向肖水借的,他要是翻脸,我一天不就白白少三、四十块钱?说完,重新打上拉丝机开关。
望着这个顽固的未来岳父,培汉叹了一口气,把脸转向一旁的玉玲,示意让她劝劝。
玉玲:爸,你难他也难,你就去吧!
喜财:你为什么不对他说你难我爸他也难?
玉玲:……
喜财:还傻在这儿干嘛?快去加料。
玉玲站着不动。
喜财提高嗓门:听见了没有?
培汉:团员活动开始了,娟娟叫你快去。(向她丢了个眼色)说完拔腿出门。
玉玲会意,忙跟了出去。
喜财一把拉住女儿:不许走!
培汉伸手拉住玉玲的衣袖:哎哎,她这是组织活动。
喜财:你们的鬼把戏我还不知道?回去!
玉玲经不住两头拉,痛得直叫。
喜财改攥女儿的衣袖。
玉玲衣上的按纽拉绷了几个。她见之灵机一动。悄悄将下面的两个暗纽拉开,突然来个“金蝉脱壳”,旋身奔出屋。
喜财一个箭步追上,抓住她的后领,不料没抓住,反把女儿的长辫攥在了手心。
玉玲痛得“啊哟”一叫。
培汉心痛地奔上前,松开喜财的手:“算了算了,既然这样,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无情。”(转身跨出门坎)
喜财上前抚揉女儿的发根:都是培汉!亏得我没吃他这一套,我硬人就软。
8、变电房
培汉跑到村变电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家家户户的电表闸刀呼噜呼噜全打下。随着闸刀一个个扳下,肖水、“小算盘”等人家的拉丝机纷纷戛然而停。
他们惊愕的脸。
变电房。最后只剩下一把闸刀没打下。闸刀上端的电表上,写着三个字“钱喜财”。
培汉抓住闸柄,犹豫了一下,也毅然将之扳下。喜财瞠目结舌的脸。
培汉打完闸刀,出屋将门锁上,随即吩咐电工:阿青,没有我同意,任何人不许进来。
阿青:他们来闹怎么办?
培汉:就说停电。
阿青:他们又不是傻瓜!“小算盘”精着呢!
培汉:你的脑脸袋长着干啥的?
9、村委会办公室
钱培汉大步走进办公室,打开扩大机开关,对着话筒咋呼开……
10、村口
电线竿的高音喇叭响起了培汉的声音:各位村民,闸刀是我打下的,村里早就有言在先……
11、喜财家
喜财还在傻呼呼地摆弄拉丝机,检查保险丝,看看都是好的,觉得奇怪,就拉开广播开关试试有没有电。
培汉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商品生产不仅不能放,还要鼓励村民大干特干。可是俗话说无农不稳,眼下是春耕大忙……
12、肖水家
墙上的喇叭里头培汉的话没说完,责任田,责任责任,田分给谁谁就得负起责任……
13、“小算盘”家
他家柱上的喇叭培汉的声音在继续:民以食为天,种田人放着良田不种,总有一天锅底要朝天……
“小算盘”悻悻地拉下开关,骂骂咧咧地:少给我来男高音独唱!
14、村委会
钱培汉还没把话讲完,肖水、“小算盘”带着一大帮村民冲了进来。后头跟着个钱喜财。
“小算盘”一步上去夺过桌上的话筒,哇啦哇啦叫了起来:刚才说的全不算数,过去……啊哟……有电……(话筒掉在地上)
大伙忍俊不禁,哄笑而起。
“小算盘”恼羞成怒:钱培汉,快把变电房的钥匙交出来!
众人起哄:对对,我们要开工,不许压制商品生产!
培汉: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不把秧插了,就是一个月我也不开变电房。
“小算盘”:我们不是不插,早已算计好了,我们打算雇工人过几天就来。
培汉:说得轻巧,人家也春耕大忙, 等他忙好了再来,黄花菜都凉了。
肖水不冷不热地凑上一句:黄色菜凉了算什么?拉丝机停了,一天就得交代三、四张“大团结”。
“小算盘”一听到钱字更是按捺不住性子:你到底开不开?乡亲们,他要是不开,我们把门砸了!
钱培汉:你敢试试?!
“小算盘”:嘻!吓唬谁?乡亲们,跟我走!
起哄的人流涌出了门。
钱喜财尾巴似的紧跟上。
培汉一抓将之抓住:“喜财伯,你别凑这个热闹。”
钱喜财忿忿地甩手:这个热闹都是你闹起来的。
15、变电房
他们奔到变电房呆住了,房门紧锁着,门上挂出一块牌子,上头写着“当心触电”四个字,下面并画了个“Z”符号。
电工阿青若无其事地在门口修理变压器。
“小算盘”:阿青,快把门打开!
阿青玩世不恭地:钱书记有令,小人不敢。你没看门上那牌子?
“小算盘”变天似地一付笑脸,递上一支烟:我知道那是你使的花招,糊天糊地,糊弄不了我“小算盘”。快起来,帮个忙。
阿青也不客气,接过烟,也接受“小算盘”点火,可就是不起来。
“小算盘”伸手拉。
铁塔般的阿青连撼都撼不动。
“小算盘”在拉阿青的功夫,一眼发现阿青后腰栓着那把钥匙。他忙向喜财使了个眼色,钱喜财不知其意,过来帮着拉阿青。
“小算盘”趁机摸到阿青的裤腰头,将那串钥匙偷了过来。
阿青发现,扑上去抢。
“小算盘”连忙将之抛给肖水。阿青抓住肖水,肖水又传球似地扔给喜财。喜财笨手笨脚没接住,钥匙失落于地。喜财低头拾,与此同时,“小算盘”一个箭步窜上,两颗脑袋撞开了“花”。
阿青见之,顾不得捡钥匙,跑上去扶起“小算盘”。“小算盘”趁其不备,将钥匙塞进了裤袋。
阿青发现,他被搞火了,揪住“小算盘”的后脖子厉声道:你给我交出来!
“小算盘”用身挡住阿青的视线,将钥匙暗暗传给旁边的肖水。口里在说:“不,不在我这里……”
阿青一摸他的口袋,没有。气得一拳揍了过去:我叫你吃面包!
“小算盘”大叫“皇天”,与阿青撕打起来。
正当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钱培汉、钱忠、宋娟娟等村干部以及众村民赶到这里。
“小算盘”见之口连忙喊冤:钱、钱书记,阿青打人,还说叫我吃面包,把这个流氓打手抓起来。
培汉向阿青挥挥手。阿青悻悻松手。
他一松手,“小算盘”干脆趁势双腿一软,倒地耍赖。
培汉:早听我一句话,不就没事了?活该!拉丝要紧,粮食就不要紧?
“小算盘”:我的大书记,你这话可就没水平了,同样是一工,我干拉丝一天少说能挣二三十块,下田最多也就一、两块,你说哪个合算?
村民甲:钱书记,不是我们不要田,一头顾田,一头顾业,“两头吊”吃不消,想想还是得丢卒保车。
宋娟娟早就憋不住了:你们这是打个人小算盘!不种粮食到下半年你们拿什么交征购粮?
肖水:这你放心,政府把责任田交给我们。我们也有责任交征购粮,国家利益,义不容辞嘛!
“小算盘”接上:就是,到时候保证一颗不少!
钱培汉反唇相讥:“山歌”唱得倒好听,可惜我耳朵有点背,村支部、村委会已经研究决定:谁要再不下田,就扣谁的原料!按天计算,一天五百斤,扣到下田为止!
众人听罢,一副副脸霎时变成了木刻。
16、大田
全村男女老少下田了。
可以看出,“小算盘”、肖水、喜财的脸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肖水胡乱插着秧。他扯过一扎泥水淋淋的秧把,发泄般地向后猛甩……
泥水甩到后头田埂外喜财的脸上。喜财臭骂:狗生的,怎么乱甩?!
肖水闻声扭头,见是喜财,忙陪不是。
喜财睁眼见是肖水,一肚子的火也全没了。
肖水走上田埂,刁上“牡丹”,向喜财招呼道:老钱,来一支吧?
喜财应了一声,胡乱洗了把手,走上田埂。
“小算盘”不知什么也凑了过来。
喜财哭丧着脸:老肖,两个工已经误了,你说咋办好?
肖水奸笑一声,掐灭烟头:一不做,二不休!过来。(向喜财耳语)
“小算盘”也把耳朵伸得老长老长的。
17、村外小河边
傍晚,钱培汉和玉玲打着手电到这里钓黄鳝。
培汉不满地:你在家里简直没起任何作用,等于0。
玉玲:他是长辈,我怎么说?你对他也该宽大点,搞僵了,咱们的事儿,可就……
培汉:叫我怎么宽大?嘘——别吵,来了!他全神贯注地引钓洞里的一条黄鳝。可是待他一抽手中的竹条,黄鳝马上松了口。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下,黄鳝还是不上勾。
培汉:你这老头又自私又顽固,就跟这条黄鳝一样顽固……正说着,黄鳝被钩了出来。
玉玲听之,一把将培汉手中的黄鳝打掉。
黄鳝溜进水中。
培汉:真的嘛!他还没主见,老受肖水几个人挑唆,不说他吧,不行,说吧,给他难看。唉,做人难,难做人,人难做。
玉玲:这有什么难?一碗水端端平就是了。
培汉:不,我首先是村书记,其次才是他的未来女婿。
玉玲娇嗔地:胡说!两个平起平坐。
培汉叹了一口气:恐怕坐不到一块。
玉玲生气地:这样发展下去,咱们俩也难坐到一块!
培汉:不,他归他,你归你。
玉玲:没那事儿!我小半归你,大半归我爸。
培汉愕然。
18、变电房
夜,皎洁的月光把变电房罩得森然。
几条鬼鬼祟祟的人影摸到变电房的墙根下。须臾,黑影塔着人梯爬窗起撬,很快,一个个跳了进去。
一道红黄红黄的手电光在一排排电表上来回照扫。电光在写着“肖水”两字的电表上停住了。随之,一只手将电表下的闸刀“咔嚓”打上。接着,“钱喜财”、“小算盘”等的电表闸刀也一个个被打上……
19、肖水家
肖水全家出动,开机拉丝。
20、“小算盘”家
同上。一家人喜气洋洋。
21、喜财家
喜财匆匆忙忙地往冷却箱中倒入一桶水,开机启动。接着,他上楼推醒女儿:玉玲,快起来,来电了,快,快上班。
玉玲迷迷糊糊地:哪来的电?
喜财:这你别管,今晚要干个通宵,一夜抵得上下田半个月!(下楼)
楼下:喜财嫂披衣上扣,战战兢兢地:我说,咱们还是关了吧?
喜财一沉脸:怕死还做道士?(机声隆隆)
22、村委会
肖水、“小算盘”、喜财等人在办公室闹翻了天。
“小算盘”稀里哗啦将桌、椅、板凳全掀了个个儿:姓钱的!你说清楚了,为什么扣我们三人一百块积累的?!
钱培汉冷静地扶起桌椅:问题很清楚,你们三人违反支部,村委会规定,昨夜爬窗偷电。
肖水:捉贼听赃,捉奸捉双,你有什么证据?
娟娟出现在门口:证据就是门窗被撬了,一百零六个闸刀就你们三家闸刀通电!
肖水:胡说,你去看!
培汉:你这么聪明,现在当然看不到。(拿出一本用电登记卡)这是用电登记,封闸前,我们全部作了记录,现在你们三人的度数超过了三十多度,这,总该是证据吧?
三人张口结舌。
“小算盘”一下子像霜打了似的哭丧着脸:钱书记,念我们初犯,这积累你就少扣一点吧!
钱培汉:说了就算!我钱培汉从来不干塌脸的事。(取出三张收款收据)签字吧!
肖水眨着诡黠的目光反问道:该谁先签?
培汉明其用意,不悄一顾地:这没什么了不起!(将收款收据伸到喜财面前)喜财伯,咱们自己人,你就带个头吧!
喜财气得打抖,一把打掉收款收据:谁跟你是自己人?你,你一百块血汗钱吃得进去就吃吧!(怒气冲冲地夺门而走)
23、喜财家
傍晚,喜财一家在吃饭。全家人各怀心事,一语不发。喜财端起酒盅喝了一杯又一杯。
喜财嫂有些发寒,趁丈夫仰脖痛干之机,将酒瓶收了起来。
喜财发现:忽地一擂桌子,吼道:拿出来!
喜财嫂受激:冲我们娘儿俩逞什么能?有本事到外头硬去!
喜财气不打一处来:天皇老子,我谁都不怕!给我拿出来!
喜财嫂赌气地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大瓷碗,将白酒哗哗地斟了个满:喝吧,喝吧!
坐在一旁的玉玲一看势头不对,悄悄搁下半碗饭,蹑手蹑脚地退下。她来到里屋,慌慌张张地梳了几下头,旋身溜出门。
喜财喝道:站住,哪儿去?
玉玲诚惶诚恐地:看,看电影。
喜财:什么电影?
玉玲:《笑比哭好》
喜财哭笑不得:又跟那畜生一块看吗?
玉玲掩饰:不,不是,你怎么骂人?
喜财:少罗嗦,票拿来看看。
玉玲慌了。
喜财:快拿来!看了就没你的事!
玉玲定了定神,故意一摸口袋,撒谎道:啊呀,在那件格子衣服里(边说边进里屋,愉愉将那两张连着的票撕开)。
哪晓得喜财早已跟踪而进,他从背后一把夺过两张票,爆然起将之撕碎:从今天起,不许再跟那浑蛋来往!
玉玲急得差点涌出眼泪:你归你,我归我,他又没对我坏!
喜财:打斋也得看佛面。我是你父亲,他姓钱的变着法地压我,卡我,刁难我,撕我的脸,这难道都跟你没事?!
玉玲:谁叫你不听村里的话?他有什么不是的,我去说。
喜财:到现在你还蒙在鼓里啊?半个月前我就看了来,这小子喝“两面水”,老早就跟宋娟娟勾搭上了。
玉玲羞红着脸:没,没有的事,他不爱你不等于不爱我。(捂脸跑出)
24、喜财家的责任田
这时,钱培汉与宋娟娟一身烂泥,在为喜财赶插稻秧。
娟娟:快看不见了,这点留给喜财伯他自己干吧!
培汉:插插完算了。
娟娟蹦出一句:我认为,你这种做法是愚蠢的。肖水家三亩半,“小算盘”的四亩六,还有那一大片的“光头”田,你都插得过来?难道除了“感动上帝”,就拿不出别的根本性的办法了吗?
培汉苦笑道:我是山穷水尽啊!坦率地说:假如商品生产和农业生产像架天平,我们首先还得把砝码坠在商品生产上,可是,粮食不种也不行。两头都顾牢,结果两头都顾不牢。
娟娟:采取强有力的行政措施,割他们的肉,一个个就老实了。
培汉:未必可行!我们都动动脑子想个好办法。眼下,你们团支部也出出面,找肖水和“小算盘”的儿子做做思想工作,还有玉玲。
娟娟:将帅管兵不如爱情管心。
培汉忧心忡忡地:现在谁知道爱情姓钱还是李。
娟娟心头一热,勇敢地:她变心会有人不会变心的。
培汉一怔,连忙掩饰道:不不,我相信玉玲是不会变心的。
娟娟自觉失口:我也是这么想,但愿如此。
培汉有些恐慌,忙道:我先回去了。
娟娟:等等,咱们一块儿走。
培汉更慌了:不不,省得人家说闲话。
娟娟咯咯一笑,反唇相讥道:看你还是堂堂的复员军人!
培汉不好意思地:谁像你个高中生。
25、喜财家
培汉心情忐忑地来到喜财家。喜财坐在门口巴嗒巴嗒地抽着闷烟。屋内,传出玉玲伤心的抽泣声。他闻之心里不由得一缩。壮着胆恭敬地叫了声:喜财伯……
喜财伯理也不理,故意将烟锅敲得重重的。
培汉又补了一句:喜财伯,饭吃了吗?
喜财呼地扭转身,将屁股对着培汉。忽闻哧拉一声,他的裤子被板凳上的钉脑拉开了一条口子,屁股顿时露出一块白。喜财尴尬之至,慌忙掉头,不得不与培汉打着照面。
培汉赶紧低头掏口袋,装着没看见。他掏出一叠钱,愧怍地摔到喜财面前:喜财伯,这是你的一百块钱。
喜财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须叟,一把夺过钱,飞快地数了起来。数毕,动作麻利地将之塞进口袋,以长辈的口吻道:唔,毕竟懂事,现在认错还不晚。肖水和“小算盘”的钱也退了吗?
培汉:没有。我话说了就算数,一分也不退。
喜财:这么说,你是看我女儿的面上才退给我的罗?
培汉:也是,也不是。
喜财:怎么讲?
培汉:这一百块是我赔您的,你那一百块照扣。
喜财顿时来气(掏钱甩给培汉):狗戴帽子,装什么好人?!
培汉俯身拾钱。
喜财:我家玉玲已经通了。从今以后不许你再死皮赖脸缠着她!要缠去缠那个高中生!说完悻然踅身进屋,随手砰地将门关上。
培汉木然而伫,痴呆地望着大门发怔。手中的钱飘然而落。
屋内,又传出玉玲那嘤嘤啜泣声,比先前更是凄婉。
喜财的话外音:有什么好哭的?你是好事变坏事,我是因祸得福。要是摊上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种,不相克才怪呢!
26、肖水家
肖水摆了几盆蛤蛎、江蟹、白虾什么的,请喜财、“小算盘”进酒解恨。
肖水咬牙切齿地:这小子全是冲着我们来的。自从他一复员,我就看出有野心,一天到晚看着我那顶支书的乌纱帽难受。
喜财:你跟他有私仇,这还情有可原。我就想不通,他干嘛也跟我过不去?
肖水:嗨,你我不都碍着他向上讨功呗!没有你这几条结实的老肋骨,他怎么往上爬?
喜财:可是他跟我家玉玲又是一股子热乎劲儿。
“小算盘”:老糊涂!昨晚他和那个团支书在外头有说有笑的,那才叫热乎呢!
喜财:也好,昨晚我把这个小子给轰了出去,嘿嘿,不幸之中的大幸!
肖水:笨蛋!这一来他报复更凶。等着瞧吧,这小子是耗子拖油瓶,大头在后面。
喜财:他还想怎么的?电卡了,钱也扣了,他姓钱的难道还要****不成?
肖水:下半年征购粮,他还不有好戏唱?
喜财方才那一股子气全瘪了:那可怎么办?这么多谷子我怎么交得出?去年顾不上种田,粮食就已经减产。
“小算盘”:是啊!交了征购粮,全家老小不就要喝着薯汤啦?
肖水拍拍喜财的肩膀,压低声音:咱们这么着……
27、村外水塘
大水塘人山人海,村民们喧叫着捕捉人工养殖的螃蟹。
水塘四周围着一块块大玻璃。那是防止螃蟹出爬“围墙”。人们腰系鱼篓,踩入抽干的水塘内,像摸鱼,像逮泥鳅,兴高采烈地捉着螃蟹。
玉玲、娟娟等一大群姑娘从村里奔来,也好奇地卷起裤管雀跃着步入泥潭。
他们没有鱼篓,抓住螃蟹,就往潭中的铅桶里丢。有的干脆塞进旁边男村民的鱼篓里。
玉玲蓦地捉到两只大螃蟹,兴奋异常地举起来朝前面一位哈腰捉蟹的泥人叫道:哎,你看,螃蟹大王!
这是钱培汉,他只装没听见,只管低头摸螃蟹,边摸边抽脚想溜。
玉玲赶上去伸手拽了拽他后腰的鱼篓,示意她将螃蟹放进去。
玉玲纳闷:你哑巴啦?她生气地拽住鱼篓口用力拉。
培汉没防这一手,身子陡地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玉玲一见是他,脸唰地红到耳朵根,像避瘟神似的拔腿赶紧抽身。不料一只脚深深地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她越急越拔不出。一憋劲,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扑倒泥潭中……
玉玲羞得无地自容,爬也爬不起来。她也顾不得面子,压着嗓子冲着培汉叫道:还呆在那儿干啥?
培汉只好硬着头皮涉过来,慌里慌张地拉起玉玲。旋即转身“逃”开。
蓦地,玉玲“啊哟,啊哟”地惨叫起来。
培汉扭头一看——玉玲被手中的大螃蟹钳住了。她张开五指使劲地甩,可怎么也甩不掉螃蟹。相反,越甩螃蟹钳得越恨。
娟娟闻声奔过来,使出浑身解数,怎么也掰不开螃蟹钳。
玉玲那娇嫩的纤手早已鲜血流淌。
培汉叫道:别动!他飞快地提来一只盛有泥水的铅桶,把玉玲的手浸入水中。螃蟹一碰水,大钳就自动张开了。
玉玲破涕为笑。伸手一看,大拇指的嫩肉都被钳碎了。她痛得呲牙咧嘴,口里“丝丝”作响。
培汉掏出备用的胶布,递过去。
玉玲满手是泥水,摊着手:我怎么包?
培汉交给娟娟。
娟娟:给我干嘛?(故意跑开)
培汉无奈,只好自己动手。
玉玲感激而充满爱情的目光。
培汉勇敢地:痛吗?
玉玲娇柔地:痛……,不,现在不痛了。
培汉脸上绽开了幸福的笑波。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喜财看到了。肖水暗地捅了他一下,喜财醒悟,冲着女儿喝道:玉玲,过来!
28、村口大河
河边,放着几条运送征购粮的小机动船,一些村民挑着谷子倒入船中。
前面,有只船已经开走。
培汉,娟娟,钱忠等干部满头大汗地在岸上过称、登记。
培汉:还有几户征购粮没挑出来?
娟娟一指花名册:多着呢!还有十几户。
培汉:你们俩在这等着。(疾步朝村办公室跑去)
须臾,村口的的喇叭响起了培汉的画外音:各位村民请注意,没有交征购粮的快点动手,村里运粮的机动船就靠河边。
河边,稀稀拉拉挑来几担谷子。
培汉、钱忠、娟娟三人焦急地向村内眺望。
村道上,空荡荡的。
29、村委会
培汉抓起话筒又叫开: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已是第三天,大家抓紧时间快把征购粮挑出来……否则我可要点名了。
30、“小算盘”家
“小算盘”家的两台拉丝机疯狂地吼叫着,一条条洁如素练的塑料编织丝从机头“吐”出。墙边,堆放着小山似的编织袋。
这时,墙上的喇叭播完一段轻音乐,又响起了培汉的催粮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小算盘”、肖水、钱喜财、曹阿土……
“小算盘”恨恨地拉下喇叭开关:我让我叫?
31、肖水家
肖水家的拉丝机也在隆隆作响。拉丝机旁,还摆着一台造粒机。肖水和儿子阿圆配合着将一捆捆形如细钢筋的塑料原料丝塞入绞轧机头。
造粒机的出口处,一粒粒耀如珍珠的塑料粒子瀑布似地倾泻于箩筐内。
他家墙上的喇叭也响起了培汉的催粮声:今天征购粮再不交,村里可要采取措施了……
32、喜财家
喜财的拉丝机出了故障,他修得满头大汗。捣咕一阵后,打上闸刀一试,只见缠钢板的电炉丝迸发出白色有火花。眨眼之间,电炉丝“啪啪”烧断……
喜财气得够呛,扔掉手中的修理工具,朝屋内嚷道:玉玲,快把阿青叫来。
里屋,玉玲正偷偷地往楼梯下的谷仓里扒粮,口中含含糊糊地应道:阿青进城了,要等下午。
喜财恼火地:活见鬼!等到下午又得交代十五块钱。哎,你会不会?过来看看。
里屋没有回音。玉玲已经慌慌张张挑起一担谷子溜出后门。
喜财:玉玲,玉玲!(走进里屋)里屋杳无人影。只见谷食外面撒了一大把黄灿灿的谷子。喜财一惊,头扒到谷食一看,大惊:啊!谷子哪儿去了?(惊慌地打开后门)
路上,玉玲挑着沉甸甸的谷子踉踉跄跄地顺着河边小路朝村口走去。
喜财恍然大悟,气急得忘了穿外衣,光着膀子追上小道。一边追一边喊:玉玲,玉玲——站住!待他上气不接下气追上玉玲,抓住箩筐,喝了声:“放下”时,不禁傻然。原来这挑谷的不是玉玲而是宋娟娟。
喜财忙陪笑脸:嘿嘿,对不起,我当是玉玲。
娟娟:朋友有认错的,怎么会连自己的女儿都认错?说着,她挑担走了。
喜财到这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忽地,他眼睛一亮,发现了娟娟挑的箩筐上分明写着“钱喜财备”四个字,连忙拔腿追上:站住!这是我家的谷子!
两人争执。
这时,玉玲突然从拐弯处冲出来:爸,你不能再这样对抗村里,叫人看不起咱家。
喜财:交了征购粮,一家人吃什么?你要体面,你弄谷子交去,别偷我的谷子充好人!
玉玲睹气地:这里头也有我一份!
喜财气鼓了眼:什么!是谁把你养大的?翅膀没硬就想当家?啊?!
玉玲:谁当家啦?你不交,我交我的那一份。
喜财火冒三丈:你想分家是不?好吧!我把你分出去!(挑起谷子)走,去把你娘叫来。
他们争吵着回到家。没多久,只见培汉、钱忠等村干部各人挑着一担空箩筐站在门口。
喜财:你们这是干什么?
钱忠:老钱,咱们自家人讲自家话。培汉和玉玲的事,等晚稻一割,就算定了。你也算是干部家属,你不交粮,其他七、八户工作不好做呀!
喜财:我不承认什么干布湿布的,我们钱家平头百姓不敢高攀,桥归桥,路归路。
娟娟接上:你要再顽固,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玉玲打圆场:看你们都说到哪儿去了!谁说我爸不交粮?这不,这担谷子就是他叫我挑出的。他还说,交征购粮可不能含糊,一斤一量也不能少。说完,挑起谷子就走。
培汉一阵高兴,连忙接过担子:我来。(一阵风地跨出门)
喜财被搞得哭笑不得:哎哎,等等,还没过秤。
33、“小算盘”家
培汉、钱忠、娟娟三人又挑着空箩筐来到“小算盘”家。
娟娟:“小算盘”,你的征购粮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小算盘”嬉皮笑脸地:不是不交,今年产量低,实在是拿不出交啊!
娟娟:这能怪谁?给你良田不好好种,你不是存心捣蛋吗?
“小算盘”被激怒:你老三什么?不交,今天就是不交!
培汉:有理压得泰山倒,你总得摊出几条理!你没种好地,只能怨自己。上半年闹电那阵子,你不是拍胸脯,还唱了“山歌”的吗?
“小算盘”:现在分田单干了,都自己顾自己。我不想向国家贪点便宜,国家也别从我这儿揩点什么油。大路朝天,各走东西。
钱忠:这是搞责任制,双方都订过合同。你总不能随随便便撕毁合同吧?
“小算盘”:合同也得互利互惠,国家一没给我化肥,二没给我农药,连机耕排灌也都是靠我自己,可以说,国家没给我什么好处。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交朋友是这样,订合同也得这样。
培汉怒喝:“小算盘”,话说清楚了,一亩地25斤化肥,二十斤氯果和敌百虫,哪样少分了?你要排灌、机耕,哪次没给你调抽水机、拖拉机?
“小算盘”理屈词穷:就这么点儿,我不要好了。
培汉:别耍无赖!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好!说着,操起扁担、箩筐直径往楼梯下的谷仓冲去。
“小算盘”慌了手脚,顺手操起一根木棒冲到前头以身护仓:谁敢动一粒谷子,老子叫他吃“猪蹄”。
培汉空手冲了上去……
“小算盘”挥棒敲了下来,只见培汉伸手轻轻一挡,随之敏捷地夺下他的木棒,对身边人道:拔!
钱忠和娟娟都不敢动。双方剑拔驽张,空气凝固。半晌,钱忠提起箩筐温和地交给“小算盘”:我说,都不要伤了和气,还是你自己拔吧!
“小算盘”一看对方软了,顿时又神气起来,嚎叫着夺过箩筐,使出平生之力稀里哗啦将之踩了个稀巴烂:拔吧,拔吧,我叫你们拔!他踩罢还不解恨,伸脚又朝竹扁担狠狠地踩去。不料一脚踩偏,脚底一滑,只听“咚”的一声,摔了个“蹲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34、肖水家
他家大门紧闭的,培汉等三人一见此状,面面相觑。
培汉向隔壁一村民:肖水哪儿去了?
村民:后山开石头。
培汉:家里人呢?
社员:都去了。
培汉:开石头干嘛?
社员:听说是要盖房子,他现在可“阔”啦,一个月拉丝挣二、三千。
培汉:你去把他叫来,别说是我们。
须臾,肖水来了。他一见是培汉等人,心里马上有数,便来个先发制人:我正想把谷子挑过去,只是这几天老天不作美,谷子晒不出去。说着带众人来到边房。
边房。地上,堆着高高的稻谷。肖水故作痛快地:都在这儿,要挑你们就挑去吧!
钱忠伸手一抓,惊愕地:好烫!
娟娟抓一把放在手心,啊呀,都快发芽了!
培汉操起一把锄头,将谷子扒开看看,只见一股股热气升腾而上。
娟娟气愤地:肖水,人家都晒谷子,你为什么不晒?这不是存心变着法地抗粮吗?
培汉也不言语,直径奔往谷仓。可里头空荡荡的。
肖水不动声色的奸笑。
培汉巡视后屋,也是空荡荡的,只有墙角落隆着一堆柴草。
一只母鸡在柴草边啄食。
培汉俯身一看,地上有几粒谷子。
肖水转笑为惊。慌忙赶鸡。
培汉迅速掀开柴草。
肖水一阵痉挛,心慌地扑上去拉住培汉:全是柴草,有什么好看的。
培汉逼视的目光:你心虚什么?说罢呼地掀开柴草。
一担担黄灿灿的稻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培汉:此地无银三百两。
肖水结结巴巴地:这……这是给阿圆结婚备做米酒的。
培汉:你到底交不交?
肖水全垮了:交交,一定交。
培汉:放你一条路,你马上把那堆湿谷给我挑出去晒了!
肖水:好好,等我阿圆明天回来一定晒。
培汉:我要你现在!
肖水:我……我腰痛。屁股也摔伤了。
娟娟:撒谎!
肖水:不信你瞧。为避开娟娟,他将培汉、钱忠带进里屋,扯起汗衫,拉下裤腰。边拉边说:刚昨天贴的止痛膏。
二人一看,他的腰部、臀部并没有止痛膏。
钱忠:止痛膏呢?
肖水:你眼睛瞎啦?他边说边走到橱镜前照看。
衣橱镜上,贴着二块伤湿止痛膏。
肖水狼狈的脸。
外屋,娟娟早就憋不住了,她索性将湿谷拨进箩筐内,挑起来就走。
婄汉、钱忠、肖水三人进来。
娟娟:湿谷也要!他不晒我给晒,赖了今天还有明天!
钱忠忙打圆场:算了算了,相信老肖会把这事处理好。
这时,钱喜财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肖水家的门口探头往里头窥看。
培汉:给你三天时间。
当他们出来时,喜财的背景在前面一拐弯处消失了。三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35、河边
运粮船上,喜财发疯似的往箩筐中倒扒谷子。
远处,培汉三人怏怏地提着被踩扁的箩筐往这边走来。
培汉:还差多少?
娟娟连登记薄翻都不翻:一万一。
钱忠沮丧地:唉——白跑一大圈,一个个不是耍赖就是没晒,不是踩箩筐就说是减产,反正都有理由!(扔掉手中被踩扁的箩筐)真难对付……相比之下,还是钱喜财思想进步。
适时,娟娟发现前面船上的钱喜财:咦!那不是喜财伯吗?他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三人快步奔到河边。培汉:喜财伯,您这是干什么?
喜财只管拔谷:我吃亏了。
培汉:吃什么亏?
喜财:我上了你们的当,那七、八个都不交,干嘛非要我交?
培汉:他们一定要交,不交过不了山。
喜财:那等他们交了我再交也不迟。(继续扒谷)
娟娟跳下船,掀起篓底,哗啦一下将谷倒出,然后将箩筐扔上岸。
喜财跳上岸,提起箩筐又跳回船上,继续扒谷。
培汉跟上。两人在船中争夺起来。三争两夺两人翻入河中……
这时,电工阿青闻讯赶来,一看这场面,暗暗扯了下娟娟的衣角:你别老出风头,风头霉头两隔壁。
娟娟:去,还不到你管的时候!
36、村委会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板凳上灰溜溜地坐着喜财、“小算盘”肖水等七、八个村民。墙上,贴着六个大字“征购粮学习班”。这七、八个村民聋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听钱培汉的训话。
培汉:今天学习就到这里,你们各自想办法吧,什么时候把征购粮交齐了,学习班就什么时候结束。学习期间拉丝一律停下,旷工一天,扣积累五块。到底哪个合算,你们也算盘算盘。
“小算盘”哭丧着脸:早稻减产,我们真的拿不出交啊!
肖水:老天下雨,我有什么办法?
培汉不予理睬:散会。
37、县城集市贸易市场
贸易市场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在赶集的人群中,出现了几张我们熟悉的面孔——那是喜财、肖水、“小算盘”。他们的后头还跟着五、六个金星村的村民。除肖水外,他们都挑着一担空箩筐。
这行人对眼前那五花八门的山货、海货似乎毫无兴趣,而是直径往贸易市场的深处走来。
他们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一个买卖粮食的交易所。
“小算盘”等人与几个卖谷子的人讨价还价。
肖水在另一处与卖主做粮票买卖。他从对方手中取过一叠粮票,手指口舔着唾沫飞快地点数。数毕,掏钱予对方。
北门码头    “小算盘”一行挑着刚买来的稻谷倒入机动船中。
38、金星村村口
“小算盘”的机动船徐徐驶来。
村口河边,站着钱忠与娟娟。他们脚下,系着一只村里运送征购粮的机动船。
“小算盘”高叫:村长,征购粮我们认了。
钱忠跳上船,疑惑地:哪来的?
“小算盘”:自由市场买的。
钱忠大吃一惊:什么?种田人交征购粮反到自由市场买?
“小算盘”:你管那么多干嘛?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们交了就是呗!
钱忠抓起一把稻谷,使劲一搓,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娟娟:撮了一粒谷子放嘴里一咬,不焦,还没晒倒!
其他几个村民瞪大了双眼。
村民甲:团支书奶奶,你也太难伺侯了,我们拉丝顾不上,粮食减了产,村里批评我们不交,我们认了,可现在我们掏钱买粮,交了,你又鸡蛋里头挑骨头,做人总得讲个良心!
村民们附和。接着牢骚迭迭。
钱忠心肠一软,悄悄和娟娟交换了意见,转身道:好吗,拿秤来,不过丑话说前头,粮管所要是不收,或者打折扣,一切只好由你们自己负责。
这时培汉赶到这里,他咬了几粒谷子:这样的谷子放到仓库里,不出一个月,就得发霉,整仓的谷也跟着“遭秧”。
喜财早就憋不住了:你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吗?
培汉:不是我们过不去,送到粮管所肯定也过不去。晒,一定要晒!
喜财火了:要就要,不要拉倒,反正我不晒!
培汉:算了,我们负责晒,不过,晒空多少,你们自己补足。
喜财一跳三丈:不交了!坐牢也不交!
肖水走到培汉跟前,递上粮票和钱:书记大人,这是我的775斤征购粮,这总不需要晒吧?
培汉反唇相讥:谢谢,你真是别出心裁!
众村民还在闹。
“小算盘”一把拉过喜财:老话说,小而不忍则乱大谋,忍了!
喜财:这不是太吃亏了吗?
“小算盘”:我细算过了,吃不了多少亏。一百斤十八块钱,五百斤也才九十来块,这还得拼老命流臭汗干五个月。这要换干拉丝,还不就是二三天功夫?
喜财:不!我还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你咽得下就你受,我就不交,死也不交,大不了一条老命!说罢,跳上船,挑起一担谷子就走。
玉玲来到河边挑水,培汉挑着空桶也来到这里。
培汉亲热地:玉玲。
玉玲紧绷着脸,哼了一声扭身就走。
培汉早有精神准备:玉玲同志……
玉玲不应。
培汉挑起水追上(前后相距二、三步):玉玲,有意见你就提嘛,干嘛打哑炮?
玉玲昂头疾走。
培汉紧紧追着:在你爸爸的问题上,你身为共青团员,却掺入个人情绪,这是错误的!
玉玲强忍眼泪,依然不理。(步子加快)
培汉紧追(只差没踩到玉玲的脚后跟):你别以为我这是追求你……
话音未落,玉玲故意一晃水桶。骤地,水花溅起,扬了培汉一脸。他的眼睛被溅得睁不开,脚底又被绊了一下,差点撞到玉玲的后背。
适时,一头大母猪大摇大摆向玉玲迎面走来。
玉玲心不在焉,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急忙拐向右边,不料母猪也没头没脑地拱向右边,眼看水桶就要撞上猪头,她使劲向左一荡,谁知母猪也向左边拱去。猝地,水桶与猪头相撞。母猪撞痛得嗷嗷叫,凶猛地向前冲去,玉玲躲闪不及,连人带桶向后仰去……
后头的培汉见之敏捷地扔下肩上的担子,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玉玲。
玉玲虚惊乍定,甩开培汉,挑起水桶狠心走了。
培汉心头一阵惆怅。须臾,冲着前面的玉玲喊道:晚上开团委会,统一思想……
39、喜财家
玉玲在家门口怏怏不乐地绣花。
娟娟蹑手蹑脚地走到身后,一把捏住玉玲的手。
玉玲一惊,扭头看见娟娟,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厌意。
娟娟友好地:走,开团支委会。
玉玲没好气地:头痛,请假!
玉玲:我跟他没任何关系!再说他也管不着。
娟娟:他是党支部书记,今天特地列席会议。
玉玲:我一不想入党,二不想高攀,你想攀你去攀,我让给你。
娟娟一怔,她克制心中的委屈:看你都说了些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纯粹是明明白白的关系。说着递给她两包塑料小袋装的糖块:请吃我们俩的订婚喜糖!
玉玲:诧异的脸。娟娟羞红的脸:我们订婚了。
玉玲一惊。片刻,她抑制心中的悲恨,将喜糖扔回给她:恭贺你们这明明白白的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有这一天!这个大骗子!(边骂边失声抽泣)
娟娟:谁叫你不理他?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你害得他成了单相思。(掏出一封信递给玉玲)这是他给你的《公开信》,我反正尽到责任了。再见,我们在村委会会议室等你。(转身离去)
玉玲一把将信撕得粉碎,又发泄般的踩上几脚,然后踢掉。接着万分羞辱地趴到凳子上痛哭。
半晌,她耳旁隐隐响起娟娟的话:谁叫你不理他,害得他成了单相思……单相思……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抬头朝地上那封信望去。但始终没有勇气去捡。可是这封信似乎有一股强大的诱惑力,牢牢地牵动着玉玲的视线。玉玲眼一花,那封碎信化为培汉那可爱的形象。
忽地,一阵风吹来,吹走了这封信。玉玲抓鸡似的扑了上去,当她把信“抢”到手中时,又不敢去看。踌蹰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将撕碎的信并起来。看之前,又神色慌张地朝娟娟离去的方向望去。
娟娟远离的背影,背影转弯了。
玉玲松了一口气,旋即仔细并飞快地将信贪婪地阅读。
她那颤抖的双手。
培汉的画外音:玉玲,恨和爱天生就捆不到一块。你恨我太无情,爱也就自然消失了。我恨你爸太自私,太顽固,也恨你立场不坚定。不过,这是爱的恨。尽管这样,它决不妨碍我去做我该做的事,因为那也是一种爱。今天,吃到娟娟和阿青的订婚喜糖,我不由得想起了咱们俩。我真担心要是你还这样继续下去,这爱和恨可就真的要分家了……
玉玲震惊(脱口而出):阿青的喜糖?!转而低首再看一遍,看着看着,不禁破涕为笑,脸上泛起两朵欣慰的红霞……
40、村委会
钱培汉召集五位支委召开支委会
培汉: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这一个,务工与务农的矛盾。由此派生出“两头吊”,抓了工业顾不了粮食,抓了农业顾不了赚钱。眼前已暴露出严重的问题,粮食减产甚至抛荒,粗放经营,粮食征购任务背黑锅。这样发展下去,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得名存实亡。大伙再想想良策。
娟娟:老话一句,行政措施还得果断,必要时还得加码。俗话说,人怕凶,狗怕蹲。
钱忠:该凶的都凶过了,效果又怎么样?再说,一天到晚老跟村民这么“叮嘣、叮嘣”,得搭多少元气?事倍功半,劳命伤财呐!能不能换条路走走,想办法变要他种为我要种。
支委甲:按理说,现在这样把田分了给农民种,叫它分田单干也好,家庭承包也好,联产责任制也好,都是一个意思:打破“大锅饭”,把利益与种田人直接挂起勾来。这个搞法,农民把分到的田真正看作是自家的金元宝。这,的的确确是对中国土地问题的一场革命。但想不到改革开放又放出个商品经济。工业一出来,又把农业给冲了,种田人反过来又不要土地了。真见鬼!既然不要土地,那干脆再把土地收上来,省得这样不死不活,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办!
支委乙:哎,你这话倒启发了我。我看可以把农田重新收上来。但这回收上来不是走回头路,不是再把土地统给集体“归大堆”种,而是把它转包给愿意种田的人去种,一人种它几十亩甚至上百亩。你看美国的农场主,不是一人种上百亩、上千亩甚至上万亩土地?也许将来这还是中国土地问题的一个方向。
支委甲:说得轻巧,现在谁还要土地?搞商品经济一天能赚二三十块钱,比种田高出十多倍。现在农民也讲价值规律了。报纸上讲,这是价值规律的信号通知他们这么干的。
钱忠:可不?土地转包这个办法倒很特别。但现实有几个问题却解决不了。一,土地分散。村民现在不想种的是责任田,口粮田他们却死也不肯放。因此,要转包出去的是责任田。可现是责任田与口粮田连在一块,你把它合在一起转包出去,农民不干,你把它分开,那就东一块,西一块,没法连片耕作,承包者顾不牢,那也不愿种;二、种田还是不合算;三、这样把国家、集体承包给农民的土地再转包出去,像“二道批”似的行不行?我怕政策不允许,而承包的人也可能怕变而不敢包。
培汉:你们都有道理。我认为转包是一个大胆而实际的办法。把全村五六百亩责任田全部转包出去,把它集中起来,让几个人集中耕种。能力小的种它几十亩,能力大的种它上百亩。至于土地分散问题这由村里统一解决,首先是保证口粮田,但得重新划分办法是面积不变,但位置改变。这样好让承包大户能连片耕种。
钱忠:那种田不合算怎么解决?
培汉:我算算。(拨起算盘)按转包50亩算,亩产算它1800斤,除去250斤征购粮,50亩的产值10075元,加上稻草,一年到少收入12000元。除去薄膜、化肥、农药、机耕、排灌、劳务等成本,一年可得四千多块。搞拉丝一年也只不过万把块。
钱忠:还是有点吃亏。
支委乙:帐不能这样算。十个指头也不一般齐。人的本事、能量、爱好、特点更是百人百样。你看我们村,既不是每家每户都愿意种田,也不是每家每户百分之百都能搞工副业。有的人没能耐搞工副业,却有能耐把田种好。有的人甚至偏偏心甘情愿种田,说种田收入虽然少一点,但抓得牢,且平安、保险。我大哥就是这类人。还有的人对种田有一技之长,他们认为科学种田还大有前途。我看可以人尽其才、田尽其用,让村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支委甲:没错。我们村里是有一批人愿意种田,而且也愿意当种田大户。人各有志嘛。《地道战》里头说:“各家都有高招,我家也有地道”。
众人笑。
培汉:当然,种田是要吃亏一些。但土地问题是个大问题。为了鼓励承包者的积极性,为了保护他们的基本利益,我想,我们村每年从积累中拨出一定的资金视丰收年景如何,给种田大户,作为工资和农药,化肥、机耕、排灌等补贴费。村里的积累主要来源于工副业,现在将之返回到农业,以工补农,这行得通。
大伙思索片刻,连连叫好!
钱忠:好是好,只是这样全国没有先例,会不会出格?吃官司?
培汉:我来负这个责。我就认准对国家、对集体、对社会、对个人,对工业、对农业,对现在,对将来都有利这一条。土地一转包,“两头吊”的问题解决了。工业、农业经济都发展了。这有什么错?这样干了,将来就是处分,革职哪怕坐牢,我去认!我相信金星村的群众会给我送牢饭的。现在我建议,明天张榜公告,并向种田大户招贤,然后再开村民大会讨论。总之一句话:在群众自愿的基础上实行土地转包、集中经营。
一直在听他人发言而未作表态的娟娟突然拍案:伟大!
41、村委会办公室门口
一张关于实行土地转包的公告高贴于墙,围看者人山人海。看得出,人们对村里的这个新决策多数表示赞同。在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空白土地转包招贤榜。
第二天,这张招贤榜上已写上了七八个自愿承包耕种土地的人的名字。
第三天,墙上增加了一张意见书。上头写道:“我们同意土地转包集中耕种,但反对重新划分口粮田……”下面落款者数十人。
42、晒谷场
夜晚,晒谷场上灯火通明。村民大会进入高潮。会场一片****。赞同重新划分口粮田和反对重新划分口粮田的两派村民争论激烈。他们中的代表争夺话筒,各自扯着嗓子冲着“主席台”喊叫。反对者虽占少数,但声势盖人。
43、肖水家
肖水幸灾乐祸地自斟自饮。
44、晒谷场
这时大会已经散场。水泥地上,当凳子坐的石块、砖头等满地狼籍。“主席台”的桌子被掀了个底朝天。有几张凳子被扔到田里。“主席台”旁,竖着一块长方型的地瓜丝筛,上头贴的那张“招贤榜”被撕了大半,残留的纸片随风作响,仿佛是在呜咽。竹竿上的一只大灯泡也砸得只剩下“骨头”。
培汉:钱忠,娟娟等五位村干部默默无语,狼狈地收拾残局。
良久,钱忠开口了:培汉,我看就算了。
培汉紧绷着脸,一语不发。半晌,他吼道:划,一定要划,明天就丈量!寂静的原野荡起回音。
45、村道上
夜,伸手不见五指。村道上响起咕噜咕噜的车轮声,一辆辆满载石头、砖头的板车在石板上碾过。
肖水汗不啦叽的脸。
板车渐渐消失在田野中。
远处,传来了叮当叮当的击石声。
46、田野
晚稻收割后的田野。一些男村民带着全家老少在挖坑种芥菜,有的翻垅,有的种油菜、小麦。有的田光秃秃的连翻都没翻,一株株稻茬呲牙咧嘴朝天而立。
挨着村口的一丘田里,“小算盘”雇了几个帮工拼命地垒地基。
远处,培汉、钱忠、娟娟、支委甲、乙等手拿皮尺丈量土地。量完一块,就在田上插上一支标有号码的标签。
钱忠一指“小算盘”那块田:“小算盘”又干起来了。
培汉:走!(五人疾步奔到“小算盘”的田里)
培汉:“小算盘”,我再通知你一遍,你这块责任田已经注册,由村里统一调配给十位承包者耕种,口粮田另行分配。
“小算盘”:我的口粮田地基都快打好。
培汉:你就是把房子盖了也要扒掉。
“小算盘”一面砌石头,一面故作可怜巴巴地:钱书记,让人一着,天宽地阔。您就放我一条路吧!前些日子家里添了一台拉丝机,老房子实在挤不下,这厂房不盖不行啊!我这也是响应党中央号召,大力发展商品生产,“号码”跟北京对牢。
培汉:你就是把理由说上一万条,这地基也得扒。(拔掉地基标准线,拉皮尺丈量,然后插上标签)
“小算盘”将之拔掉:你们就高抬贵手,把这条线从外面那块田划起。这块地离村近,又挨路边,就留给我盖拉丝厂吧。我给你们磕头,祝你们各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作大拜)
娟娟:少来这套鬼把戏!她操起一根钢钎,插入基石“马头”(头一块基石)使劲撬之。
“小算盘”见之如丧考妣,扑上去拉娟娟。
娟娟使上“护身符”:你文明点好吗?
“小算盘”傻了眼,忙去夺钢钎。不料钢钎碰到鼻子上,他“啊哟”一声,捂住鼻子说不出话来。指缝中,渗出几道殷红的鼻血。他躺倒在基石上破口大骂,顺手捡起地上的香烟盒,揉了团塞进鼻孔。
他的儿子见状,冲上去扭住娟娟撕打起来。
培汉等人围上去拉架。接着温和地对“小算盘”道:你要盖厂房是好事,我们一定另调一块给你,当然还得先申报批准。这块田要归划成片,这样便于承包者大面积机械化耕作。要是你割一块,他划一块,弄得破布条似的,谁愿意种?快起来。
“小算盘”死死抱住基石不肯起来:中央说承包土地几年不变,现在不到两年你们就变我要上告!
培汉:百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党支部、村委会这项决定是根据本村的实际作出的,跟中央政策不矛盾。
“小算盘”:我不管!这块责任田是邓小平分给我的,我就要这块地,死也死在这里!
培汉叹了口气:那你就先躺在这里吧。
转眼培汉等人来到另一块责任田里。
培汉问娟娟:这块田是谁家的?
娟娟翻看登记册:钱喜财。
培汉迟疑了一下。
钱忠看出:这块河涂田土质肥,灌溉便利,吃了它,等于割喜财的肉。
培汉:……
钱忠进一步:算了,绕过去吧?
娟娟:行。
培汉没吭声。
钱忠自作主张和娟娟拉开皮尺绕过田埂丈量另一块田。
培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最后还是开口:等等,量吧。
钱忠与娟娟疑惑地:你……
培汉笑道:俗话说,正人先正己,有数了吧。量!(接过娟娟手中的尺头拉到喜财的田上)
正当他们丈量之际,喜财赶着水牛奔丧似地赶到了:住手!
他赶到田头,二话不说,套上犁,一甩鞭子:驾——(水牛犁地)
培汉等人这才反应过来(跑上去抓住牛羁)吆喝道:喔——
水牛闻声停蹄。
培汉:喜财伯,您听我说……
喜财抢白:今天你就是把嘴边唾沫说成桐油,我也不听!(扬鞭一甩牛背)驾——
水牛弹起四蹄向前冲去——
培汉没防备,被牛撞了个仰翻天。
喜财见之不忍,吆喝一声:喔——然后放下犁把扶起培汉继续赶牛:你们不能这么缺德!这块口粮田分给我时是块破田,我全家老小赔了血本一把汗一把汗它翻成良田。谁敢在这上头动一把土,我就跟他鱼死网破!驾——(甩鞭)
培汉拍拍泥土追上:我们统一调配,酌情补偿。
喜财:十赔九不足。癞痢儿子娘喜欢。这块田就算是疲筋筋,你就是拿金子来我也不换。(田头的“5”号标签被犁掉埋入土中)忽然,他发现培汉的腿肚子上划破一道口子,鲜红一直挂到脚后跟,吆喝道:喔——接着放下牛鞭,走到田埂上扯了几把止血草,洗也不洗,放在手心搓了几下,然后放入口中细嚼。嚼毕,吐出将之贴在培汉的伤口上,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里头的烟丝,把塑料袋盖在伤口上,又摸摸口袋,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倒出里头的烟丝,把塑料袋盖在伤口上,又摸摸口袋,掏出一条可包扎的东西便道:回去包吧,别看着我这块田难受,否则没你的好处!
娟娟这才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好,原来是要撵我们走哇?
47、“小算盘”家
“小算盘”叫来肖水、喜财等五、六个村民喝酒边排“阵”。(商量对策)
村民甲长叹一口气:明天就要划到我家了,怎么办?
肖水:你死的?
村民乙:唉——大势所趋啊!别的不说,就凭今年两季稻子没种好这一条,他们就有理由抽田。
村民甲:反正也是个累赘,不如放了罢。
“小算盘”亮起小眼睛:我说你们不会算盘,放着那四亩半的责任田就是随便种种,一年二季加春花,亩产少说也有千六、七。四亩半除了征购粮就是六千多斤白花花的大米。到青黄不接还能卖个高价。你要是一交,这碗饭不就白白填到人家的嘴里啦?
村民甲乙顿开茅塞:唔,有道理。“小算盘”,你可真是名不虚传的“小算盘”!
“小算盘”得意地咧开嘴:人生在世,你我相吃。你不算盘,人家可要算盘我喔。
村民甲:这倒是。可是明天他钱培汉就要“算盘”到我的头上了。你怎么个反“算盘”?
“小算盘”欲说。
肖水挥挥手:嗨,他那是“小算盘”,蛤蟆撒尿,淹不了大田。到时候看我的!这回豁了,跟他唱“沙家滨”里头的第四场。不是鱼死网破,就是网破鱼死!我要赢,就有你们的光好沾。
河边    培汉与玉玲一前一后过来挑水。
培汉追上玉玲:你爸爸的工作做通了吗?
玉玲兴奋地:通了。
培汉:真的?他怎么说?
玉玲:他答应让咱们春节订婚。但有个条件。
培汉一听大为扫兴:谁问这个!这还怕他不答应?
玉玲:他要是不答应呢?
培汉:不答应也得答应。
玉玲:为什么?
培汉:因为你答应呗,我刚才问的是他那块良田交出去通不通。
玉玲得意地:也通了。
培汉:喔?这么快?怎么弄通的?
玉玲放下水担,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纸。摊开,上端露出“结婚证”三个字。
培汉大为诧异。
玉玲:昨天……
喜财家(回叙)
玉玲在家帮父亲收卷纺织丝。
喜财严肃地:你告诉培汉,过去的事就算了。但这回他要再六亲不认咬住我那半亩口粮田不放,我和你妈研究决定:不许你们订婚结婚。
玉玲:你管不着,恋爱自由。
喜财:那是喇叭里头说说的,要搭什么本钱?当然,你们一定也要她回喇叭,我也拦不住。可是有一条:陪嫁要电视机、四喇叭、电冰箱什么的,对不起,我家不开家电公司!
玉玲平静地:给我二千块钱。
喜财:有!不过存在信用社,取不取嘛,这就看你们俩的政治表现。
玉玲:我们表现很好,已经登记结婚啦!
喜财夫妇大惊失色。
喜财嫂:什么?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玉玲:上个月,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二张结婚证,递给父母亲。
喜财接过急看。
倒着的结婚证。
玉玲:反啦!
喜财将结婚证的背面翻过来。
喜财嫂生气地夺过结婚证:正看。
二张结婚证上,写着二排毛笔大字:“钱培汉、钱玉玲”。
刹时,喜财气歪了脸,将结婚证狠狠摔在玉玲的脸上:畜生,犯上作乱!
喜财嫂伤心地哭道:天呐,你怎么干出这等没脸皮的事!快给我死出去……
玉玲:哭什么?这是光荣的事!你们结婚有这个?这还受法律保护!
喜财嫂:这是什么世道?法律还保护伤风败俗!
玉玲:谁伤风败俗啦?我们又没出轨。(轻声对母亲)昨天我不是还肚痛躺床上没起来吗?
喜财嫂醒悟,异样的目光。
玉玲走到爸爸跟前:现在还只是法律内部承认,外头谁也不知道,我叫村支书保密。你们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不张扬出去。
喜财:什么条件?
玉玲:那半亩良田让村里划,不管换到什么田,都算数。
喜财听罢顿觉当头棒喝,瘫在竹椅上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哀鸣道:这不是女儿跟父亲敲竹杠吗?……
(回叙毕)
48、河边
培汉听了也震惊不已:你是不是疯啦!
玉玲以胜利者的口气:没有。(用手指在结婚证上的名字处一抠,两人的名字被抠掉了,原来那是外加的一张小纸片)
培汉恍然大悟。
玉玲又指指结婚证的下面:你看,这儿不是没盖印吗?你也是个傻瓜!
培汉惊诧的双眼:原来是假的!乖乖,看你文文静静,胆小怕事的,怎么会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
玉玲:我也是被逼的,老头子这么顽固,不这样,你就是拿铁凿子来凿,他也不开窍。
培汉:你真聪明!(趁其不备,一个吻)
玉玲一惊:你……
49、大田
肖水在责任田上大兴土木建造房子。其帮工一个个都是彪形大汉。
村口的喇叭又响了。培汉的画外音:肖水同志,本村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发出警告,你要再毁田建房,干扰土地转包,本村只好与你奉陪到底了!
肖水恶狠狠地:你来吧,老子也“以礼相待”!(对一帮工头儿下命令道):到时候尽管动手,开点花也没事。
帮工头儿面有难色:这……
肖水:别怕!(压低声音)公安局长是我的叔叔,有什么漏子我堵着。事成之后,每人手续费50块!
帮工头儿眉开眼笑:好勒!
须臾,培汉等村干部带领十几位民兵奔赴现场……
肖水的责任田。培汉等人赶到这里。培汉:肖水,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违抗村里的命令?
肖水:我在自己的责任田上盖房子何罪之有?你不就要是拿几粒谷子吗?征购粮我少过一粒没有?
培汉:打醋的钱不买油,我讲的是这!
肖水毫不示弱:这踩着你那条尾巴啦?
娟娟:毁田建房,破坏责任田!违背中央政策!
肖水:我只要这一小块,把它作我的口粮田好了。口粮多吃少吃,有吃没吃我自己负责,与村里毫不相干!
培汉:肖水,你也当过村书记,毁田建房,该当何罪!政策难道不懂吗?
肖水:我现在屁也不是。
培汉:这么说,去年给你记大过不过瘾,你是还想留党察看罗?
肖水:悉听尊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去年的那二千块钱,没有你插一杠,我还会落到这步田地?今天跟你挑明了,这房子就是冲你盖的,你怎么的吧!
培汉:礼数已经尽到。说毕,向身后人一挥手:全体民兵,上!
民兵们在培汉的带领下,手操锄头、棍棒、钢钎等家伙一拥而上,痛捣新砌的砖墙。
肖水不露声色,刁上一支烟,擦亮火柴。
方才那帮工头儿见这“信号”,呼地吹响口哨。猝地,那十几条“汉子”一个个操起早已准备好的铁器、棍棒,扑了过来……
双方撕打……
培汉脱掉绿军装,胸前露出“8542警备区”几个大字,使出特务连那漂亮的几手,赤手空拳与对方格斗……
一连几个人都被培汉扔进了泥田里、河中心。
突然,那帮工头从培汉背后操过来,抡起大棒,对准培汉的后脑勺,呼地砸下……
50、培汉家
培汉遍体鳞伤,被人抬进了家里……
51、肖水家
肖水备上丰盛的酒菜为打手们压惊、庆胜。
帮工头不敢多喝,起身:不行,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万一公安局来人……
肖水哈哈大笑:坐下坐下,我不是早就跟你交底了吗?没事,你们就放心喝吧!
帮工头儿惶惶然:还是稳着点好。
肖水:放心!老实跟你们说了吧,去年要不是有我叔叔,为那二千块的事,说不定我到现在还蹲在监狱里呢!
众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肖水举怀:来来来,为我们的胜利,干怀!
觥筹交错。
蓦地,“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肖水等人闻声惊扭头。
门口,跨进五、六位公安人员。
一公安人员亮出拘留证:肖水,你们被拘留了!
肖水反问:我叔叔肖大赞知道吗?
公安人员将拘留证伸到他面前:这拘留证就是他签发的。
酒怀从肖水的手中脱落,“乒啷”摔了个粉碎。
啤酒的泡沫跳了几下骤然消失。
52、培汉家
钱忠、娟娟、支委甲乙等人前来看望培汉。
玉玲端着一碗中药在喂培汉。
娟娟兴奋地:就这样,他们被灰溜溜地押走了。
培汉激动地:还有多少没有丈量?
娟娟:四、五十亩。“小算盘”中午已经主动交田了。
培汉挣扎起身:太好了!走!丈量去。
众人阻拦。
53、大田
培汉在两位支委的搀扶下,拿着土地调配图指挥着几位村干部在田头丈量、插签。
他们来到山脚边的一块田里,像打豆腐一样,用长竹竿“打”开这亩地,然后插上写有号码的标签。
培汉从箩筐里取出一支标着“5”号的竹签,插入田中。
钱忠:培汉,这块山边冷水田最好还是给喜财老调一调。
培汉:按方案办,谁也不能调。再说,比这差的还有。
54、村委会
培汉等人在复审土地分配方案。突然,闯进一位土地承包的村民:钱书记,河边钱喜财的那块田我不要。
培汉:为什么?那不是块上好的良田吗?
社员:这老头子又变卦了,说分给他的那块山边冷水田太吃亏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他要是三大两头来折腾,我怎么吃得消?
55、河边
喜财又在自己的老田里犁起了地。
培汉和玉玲急冲冲地跑到这里。玉玲:爸,前几天你不是讲好了吗?怎么又像南门头的鱼贩价格,说变就变?
喜财:前几天是前几天,今天是今天,老天爷还有一天变三变呢?
玉玲威胁地:那我们要把结婚证公开了!
喜财毫不惊怕:你公开吧!我不怕。老实告诉你,上午我已经到村文书那儿查了,谁不知道那张结婚证是假冒骗?!
培汉与玉玲大惊失色,连连叫苦。
喜财得意洋洋地:现在咱们换换“班”,该是你们答复我的条件的时候了!
培汉不解地:什么条件?
喜财悠悠地一甩牛鞭:你去找玉玲,她会向你传达我的精神的。
玉玲颓丧的脸。
喜财更加得意之至:驾——(喜不自禁地哼起了一段温州鼓词)
那支“5”号标签第二次被犁倒埋入土中。
56、村外老榕树下
培汉与玉玲愁眉苦脸,各揣心事,忧心忡忡。
培汉:你倒是说话呀!
半晌,玉玲含着泪水道:培汉,这村书记你就别再当下去吧……
培汉一惊:为什么?过去你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玉玲:现在说了还不晚。我不忍心你这样受苦。我也不愿跟着你活受这份苦。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培汉:不……
玉玲闪着泪花:我……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如果你一定还戴这项破乌纱帽,那我情愿跟一个普通农民喝稀饭,配咸菜,宁可为她穿鞋子,端洗脚水,也不愿眼着你一天到晚担惊受怕,挨人戳脊梁骨。
培汉:你……
玉玲: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主意已定,说完,交给钱培汉一卷白纸,一狠心,抹着眼泪转身奔去……
培汉急切打开那卷纸。
二张空白结婚证的特写。
培汉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离去的玉玲,呆得就跟一尊泥塑料似的。无限的空寂,不尽的惆怅涌向心头。
还是那二张空白结婚证。
空白结婚证飘然飞落,被清冷的晚风吹入河中……
57、培汉家
培汉万分痛苦地躺在床上发呆,从不抽烟的他手指缝中居然也夹起了一支香烟。他形如木刻,与先前朝气蓬勃的英姿简直判若两人,床头放着一只空酒瓶。
其母在楼上叫道:培汉,吃饭了。
培汉仰卧于床,两耳仿佛已经失聪。两只手腕搁在胸前,全身直挺挺的就像一具僵尸,半支香烟在默默地燃着,一缕轻烟孤单单一升向空中。忽地,烟头从指缝中脱落,停留在他的胸前。须臾,在他的胸前泛起缕缕青烟,燃烧处越来越大……
猝地,迷迷糊糊的培汉被火烫得弹跳起来。低头一看,胸前早已燃成一个大窟窿……
58、喜财家
适时,门被“吱”的声地推开,出现培汉霜打了似的脸。
胸前的大黑洞依然存在。
喜财:你来干什么?
培气有气无力地:我答应你的条件。
喜财大喜过望:对!这才像句话。来来来,快坐下来喝一杯。(他的话格外多起来)说来说去,咱们还不是一家人么?你以为我是为自己算计?错了!我是为你们。我早就打算好了,等你们俩一结婚,这块田我就交给你们俩种,我和玉玲妈嘛,能有口饭吃就行了。
培汉无语。
喜财:现在你们俩可以去领正式结婚证,我批准了。
59、县城
玉玲与培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到县城购买结婚用品。
(叠印)
培汉怀抱一台电视机,与玉玲双双走出电器商店。
两人手中分别提着电饭煲和五花八门的床上用品从百货公司门口出来。
他们从二轻展销门市部抬出一张双人沙发。
尽管如此,但培汉的脸上时隐时现地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痛苦。
60、培汉家
玉玲快活地哼着《甜蜜的事业》插曲,兴致勃勃地布置、打扮新房。
培汉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
突然,娟娟神情肃然地走进培汉家,话中有话地:恭喜啊!两位!
玉玲热情地搬过一张凳子:坐坐,快坐。(又拿出糖)
娟娟冷冰冰地:这是喜糖吗?
培汉苦笑道:随你怎么理解都行。
娟娟拿起一块双喜软糖,放在手心煞有介事地欣赏一阵,开口道:只怕喜糖好吃,分难分。
培汉:……
玉玲也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娟娟:我首先声明,到时候我是不来的。
培汉:为什么?
娟娟:不仅是我,全休共青团员宣布都不来!
两人愕然。玉玲,怎么啦?我们哪儿对不起你们!
培汉:今天你是怎么啦?对我有意见就明说嘛!
娟娟:好吧,那就明挑了。(连珠炮似地)你钱培汉为什么突然私下改变支委会的分田方案?为什么把那块河涂田还给你的岳父大人?这样人心能服吗?你倒合算嘛!扮黑脸的事叫我们干,人情自己做,为了讨好岳父大人,为了自己得到这块良田,一句话,为了获得爱情,不惜拿原则做交易,真伟大!
培汉的脸被说得火辣辣的,恨不得地皮裂开一条大缝。
静场。
蓦地,只听“咣啷”一声,楼下的门被踢开了。从门外冲进村长钱忠。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叫:培汉、培汉……
培汉等人闻声奔下楼:怎么回事?
钱忠:不好了,造反了!
培汉:谁造反啦?慢慢说。
钱忠:你快到田头看看去。
61、田野
田野上人山人海。社员们骂骂咧咧地奔向田头,将村里插上的标签纷纷拔掉、拗断扔掉。有的村民还拉来了水牛、黄牛,赶到田里开犁。远处,还有几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着……
“小算盘”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冲着帮他盖房子的人又是催又是嚷:快干快干,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培汉一下明白了怎么回事。面对眼前的****,这个昔日的“勇士”如今顿时成了熊包、软蛋。
束手无策的培汉。
62、村委会
支委会已进入“尾声”。
培汉痛苦地:我检讨……
63、喜财家
喜财冲着颓丧的培汉:这怎么能检讨?你是一村之主,这还有威信?把田还给我,这也是关心群众生活嘛?
培汉哀求道:爸,你不知有多难!你还想不想我再当支部书记?
喜财:还想不想?你越当支部书记,我越没好日子过!玉玲也是活见鬼,怎么会跟你凑乎到一块?什么“好处”全摊到我头上。干什么事都冲着我“开刀”,我是你的替死鬼吗?
培汉:……
64、田野
“小算盘”拉着一车石头“飞”向大田。前面,他那块责任田里的地基全部挖好,基石已经砌上一条。
培汉与娟娟赶上来拉住板车。
板车倒退。
“小算盘”扭头:你们干什么?
培汉欲说。
娟娟摆摆手代之开口道:“小算盘”,你是不是又想进学习班?
“小算盘”的口气比原先硬朗多了:想啊!我是老学员了,不过,这回也得弄个新学员陪陪,他的档次可高啦!
培汉心里被刺了一下:你别神气,快把地基拆了,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将板车调转头)
“小算盘”顶了回去:你的后果还没负呢!
这时,许多村民围上来,纷纷为“小算盘”打抱不平:
——不能欺负老实人嘛!
——你们官官相护。
——干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干部看支书,支书看岳父。
——哈……
钱喜财闻讯也赶到这儿,不过谁也没注意到。
培汉红着脸: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喜财伯的工作做通,现在你们先停下来。
“小算盘”:鬼相信?
某村民指着培汉的鼻子道:你干嘛一天到晚尽排这些死“阵”?村书记的乌纱帽还嫌小是不是?
有人凑上:是啊,一头往上爬,一头讨好老丈人,这可是裤裆里放屁,兵分两路啊!
众人哄笑。
大伙你一句,我一语,发泄般地把培汉数落得个痛快。
这些话刺痛了喜财的心,他肚肠一硬,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子也鼓了起来,公鸡起斗似地拨开人群,冲到“小算盘”面前:你别猴子发疯,上窜下跳!那块良田我不要了,你也给我拆地基,要占便宜都占便宜,要吃亏都吃亏!
“小算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唉,老钱,昨天咱们不是讲好了……
喜财抢白:昨天是下雨,今天也下雨?你还不知道我钱喜财的老毛病,没准!
培汉眼里闪出激动的泪光,背过身偷偷拭去。
65、金星村
家家户户拉丝,造粒一片繁忙。
村口的大道,河边,跑运输的汽车、拖拉机、机动船往来穿梭。装运塑料丝、编织袋和下卸塑料粒子原料、废塑料丝(用以回炉的)人群三五一伙,七、八一群。远远地望去,就像蚂蚁搬家。
喜财、“小算盘”等落后村民也咧开了皱巴巴的嘴。
66、田野
如毯似的金黄稻稻穗就像刚下运动场的运动员,剧烈地“呼吸”着。稻浪中,粮食专业户们带领帮工喜气洋洋地收割、脱粒……
培汉带着村干部来到田头估产。他们分头来到田边,田心,田角等处抽样数着稻头。
田头的娟娟数得最快:我这丛稻头十一束。
站在田心的培汉接着道:我这里九束。
跑到远处“视察”的钱忠冲着他们喊道:嗨,不用数,亩产一千八,错不了!
培汉:你那是毛估,我们精确计算,至少有一千八百五,比去年增产二成。
钱忠不服气地:你也是毛估。
村口河边,放着四、五条大型机动船,船上已经堆满黄灿灿的谷子,粮食专业户带着帮工肩挑征购粮,成群结他来到河头。
河头,培汉等人忙碌着为专业户们过磅、登记、倒粮入船。
培汉唱数:王大满,一百二,一百十七,一百二……
娟娟应唱登记,登记完毕,她道:够啦!已经十四万二千五百八十四,全村的征购粮超额完成啦!
培汉听罢,将秤星往零位统一打:好,不收啦。(转身向船夫招手)阿昌,开船——
可是这呼,村口又出现七、八位挑征购粮的专业户,他们的边挑边嚷:哎——等等——
“我这还有二千多,统一交了算!”
“我还有三千斤……”
“我还有二千斤……”
培汉拦住他们:不收啦、不收啦!统统留着自己吃。
专业户甲:吃不了。
专业户乙:这么多,放也没处放。
培汉:挑到贸易市场卖也行。
专业户丙:嗨,也赚不了几个钱。又不是八辈子没见过铜钱眼儿,卖给国家也不吃亏,往后咱们还指望国家贷款帮我们买水泵和大型除虫喷雾器呢!
培汉问钱忠:怎么办?
钱忠:说归说,不能叫他们吃亏(打了个对半的手势)
培汉赞许。转身对专业户们:那对半开吧,收购一半,留一半,这一半就作为你们明年征购的储备粮。
专业户们:也行啊!
众人挑谷倒船。
培汉向船老大手一挥:阿昌,开船——(他和几个干部跳上粮船)。
机声轰鸣,运粮船队搅翻河水,长龙似地开动了。
娟娟立于船头,兴奋异常地:大功告成,农、工、副比翼齐飞。什么时候你们俩比翼齐飞让我们吃喜糖?
培汉:先吃你的。
娟娟:先吃你的(刺他一句)省得你家玉玲不放心。
钱忠笑呵呵地插上:你们谈判吧,反正我都有的吃。
67、培汉家
婚礼、酒宴。
新郎、新娘举杯来到“小算盘”前敬酒。
培汉:“小算盘”……
“小算盘”脸一沉:什么?!
培汉顿觉失口:这么轻巧,罚三杯!
众宾客:该罚,该罚!
培汉:好好。(连喝三杯)大叔,今天您能来吃我的喜酒,我们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过去,我老给您出难题,伤透了你的心。今天……(捧起酒壶)玉玲,来。(玉玲也与培汉捧起酒壶,四手同斟)大叔,这是一杯谢罪酒,请您把它喝了。
“小算盘”受宠若惊,不知所措,连忙将酒壶挡住:别别,钱书记,该谢罪的是我“小算盘”呀,你不知道,当初我还和一帮人联名告过你(说着掏出几张“牡丹”香烟壳的内纸)。
众宾客惊愕。
培汉接看:怪不得那天县委信访办公室来调查!
“小算盘”羞愧万分:这草稿里头还写得轻点。告文上更重,我告你压制商品生产,告你破坏联产承包责任制,告你侵犯农民利益,告你武断独裁,还告你讨好老丈人……钱书记,我错了。不过,这歪点子都是肖水出的。
培汉:没什么,没什么,中国有名老话,不打不相识嘛……
众宾客开心地笑了。
“小算盘”今年我脱了责任田,一门心思搞拉丝,全家总收入一万二,比去年还多了这么多(伸手五个手指头),你可是咱队的富民书记呀!
培汉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哪里哪里,我是个制造风波的人。
“小算盘”:来来来,今天我们这帮落后分子敬你一杯谢罪酒。
在“小算盘”的提议下,七、八个落后分子怍然举杯。
适时,钱喜财也举杯来到“落后分子”中间:我也算一个(主动碰杯)。
培汉愕然,脱口而出:爸……你?……
钱喜财正儿八经地:不不不,现在我不是你岳父,而是你原来的落后分子。这杯酒,也跟“小算盘”他们的意思差不多,我们才是制造风波的人。
众人开怀大笑。
“小算盘”:来,为我们的错误,干杯!
喜财急忙“煞车”:哎,你说什么?
“小算盘”:我是说,为我们的错误坦白得到宽大处理干杯,话要说得精练点嘛!
众人会心地笑了。
培汉:不,不,不,我提议,为我们金星村的发财致富,为我们村风波的平息,干杯!
众人:干杯!
酒杯的撞击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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