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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地 苏羊
点击次数:779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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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都响着“咣当咣当”的声音,远远听来,如山溪水般甜美圆润。在这个藏地,每一头放养的牦牛脖子上都拴有一只铃铛,它们一迈开步子走路,铃铛就发出声音来。边玛吾青也养了好几头牦牛,白天放出去,晚上自己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走回家。边玛吾青甚至能够分辨哪几声“咣当”是自家牦牛发出的动静。边玛吾青没活干的时候,就面朝青天,躺在门前的大石头上休憩,耳朵则听着这种“咣当咣当”的声音,一不留情睡了过去,这“咣当咣当”就变成了潺潺的流水声,在梦里始终响着呢。
要是不说,没有人会猜到,边玛吾青是个汉人。
八年前,他徒步走到这个地方,一半是因为这儿风光绮丽、民风淳朴,另一半是因为他已经精疲力竭实在难以继续成行,于是,他留了下来。没有一个藏民对这个异乡客的到来表示好奇。人们就像对待一条过路的毛毛虫,一只飞过暂时在树枝上休憩的鸟儿一样,微笑着对他点点头,说声:扎西德勒,就径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这里连绵不断的群山,如海涛一般波澜壮阔的白云,蓝得令人掉眼泪的天空,使人们的心胸变得非常的开阔,在他们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地盘”这一概念。他们认为,大自然是属于整个人类的,谁都住得,不像那些城里人,把地圈起来,一平方一平方地卖。
这一切,都合了边玛吾青的意。他在一个山坡上用土块堆出了一间屋子,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他还为自己取了一个藏族名字:边玛吾青。他要同自己的过去彻底决别。他这一住,就是八年。八年的时光把边玛吾青这个汉人雕琢成了地道的藏民,从外表、言行举止、衣着打扮,你都无从想象,这个男人会是汉人。边玛吾青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套藏服,热的时候把外套卸下来,系在胯上;冷的时候,就把它重新套起来。尽管这个地方最冷的时候可以达到零下十二度,但边玛吾青似乎早已习惯了,冬天,人们常常见他穿着这套藏服,喀吱喀吱地从雪地里跋涉到县城去采购生活用品。人们用藏语跟他打招呼,他也用藏语回礼。就连当初曾经目睹过边玛吾青到来的人,似乎也忘记了这是个异乡客,是个汉人。
在这个离天很近的高原上,边玛吾青过着自己的日子,惬意、悠闲、自得,像一头牦牛。对此,他的内心多少是有些得意的,他认为自己已进入明净无我的三昧境界,对过去曾经有过的奢华生活毫不留恋。当然,自己究竟有过怎样的奢华生活,边玛吾青其实也已经记不清了。他依稀恍惚记得,自己在离开家乡之前,曾经把一个女人的肚子搞大,却又不想负责任。万般无奈之下,便开始了八年前那场漫长的徒步之行。不过,现在,边玛吾青十分不屑于回忆过去的种种。对他来说,过去种种,都已经是无数劫无数世之前的荒唐事了。继续回忆,就是对现在生活的否定。这一点,边玛吾青是极不愿意做的。
这天下午,边玛吾青跟往常一样,躺在门前的大石头块上,嘴里咬着半根草穗子,半眯着眼睛,倾听着漫山遍野的“咣当”声,从牙齿缝里哼出一首不知打哪里听来的藏歌:拥拉日吾哦子拉打尼……突然,他听见自家的一只牦牛在山坡底下“哞哞”地叫。一开始边玛吾青并没有在意。可牦牛不停地叫唤,似乎碰上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边玛吾青漫不经心地从石头上爬起来,朝坡底下睃了一眼,只见那牦牛站在那儿,瞅着脚底下的一堆破烂衣服,哞哞地叫唤着。
“呸”!边玛吾青吐掉了嘴里草穗子,打算重新躺到石头上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撇见那堆破烂正在动。他迅速转回脸,重新望定那堆衣服,没有动静。边玛吾青晃了一下脑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没等边玛吾青再次坐到石头上,那堆衣服又动了一下。不对,那绝不是一堆衣服。边玛吾青想着,跳下了山坡,一些碎石块就在他的脚边咕噜咕噜地往下滚。边玛吾青很快就走到牦牛的身边,那牦牛见主人来了,便甩甩尾巴,慢悠悠地离开了。边玛吾青在那堆“衣服”旁边蹲了下去,这个时候,他已经看见一个人的脑袋了,脑袋上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沾满了一些绿色的圆形小植物,乍一看,很像牦牛身上的绿头苍蝇。边玛吾青听见那人在呻吟。他伸出手,将那人的身子轻轻地翻了过来。这么一照面,边玛吾青的脸刹时变得惨白惨白的,他差点尖叫起来——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边玛吾青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站在那儿定定地瞅着那女人。她的脸肮脏不堪,黑一块,灰一块,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身上好几处都揩上了牛粪,臭哄哄的。她紧紧地闭着眼睛,整个脸几乎都皱到了一块。
边玛吾青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没人。他扔下女人,迅速返回石头边。然而,边玛吾青已变得心神不定,在石头上躺下去,又坐起来,躺下去,又坐起来。如此反复,终究不能自已,长叹一声,道了句“天意啊”,便从石头窜出去,很快就成了这个曾经冷清的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时常陪边玛吾青一起干农活,就算边玛吾青多次反对也毫无效果。女人似乎很乐意这么做,她在青稞地里不知疲惫的样子,甚至连边玛吾青都暗叹弗如。每当边玛吾青躺在门口的大石块上休憩,女人就在一边静静地呆着。边玛吾青还发现,女人似乎很喜欢牦牛,一旦天黑下来,牦牛摇着铃铛往回走,女人就会莫名地兴奋起来,总要跑出老远去迎接归家的牦牛。有时候,她在牛棚里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为这一只牦牛擦擦身子,为那只牦牛捡掉身上的草刺。甚至有几次,边玛吾青经过牛棚门口,听见她在跟牦牛说话。
边玛吾青很想打听一下女人的来历,可是女人不说,他似乎也不好开口。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边玛吾青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女人突然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八年前,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背后催促她走起来。女人说:“我历来是个逆来顺从的人,对任何人都言听计从。不管这声音是来自现实当中,还是冥冥之中,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就这样,我离开家人走了起来。其中遇到过很多你难以想象的危险,均能化险为夷,仿佛有人在暗中相助。因此,我就大着胆子往前走。直到有一天,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起路来也越来越困难,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再也不愿意迈开腿走一步路了,我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正在这个时候,突然狂风大作,天空仿佛是在一秒之中暗下去的,一双温暖而又巨大的臂膀在黑暗中将我轻轻地抱起,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就到了你这里。”
女人垂着头,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断断续续说过这么一大段话,露出一幅疲惫的样子。边玛吾青尽管频频点头,但他其实是不相信女人的话的。他感觉这女人是听了他的经历后再加上想象便杜撰出这样一个故事来。他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女人应该来自这个县最南边的汉人聚集地,会是某家的媳妇,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流落到他门口。当然,边玛吾青只要去南边打听一下,就真相大白了,可是他并不愿意这么做:她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不过,这种猜测也不一定准确,很多次,女人同边玛吾青一起到县城里采购生活必需用品时,她一脸坦荡的样子,令边玛吾青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就在边玛吾青以为女人睡着了的时候,女人突然又抬起头,对着边玛吾青神秘地笑了一下,继续用刚才那种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要说起我是怎么怀上了这个孩子,这才叫蹊跷呢。那一天,我路过一个小城镇,感觉非常的累,很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于是便想到了当地火车站的候车室。我穿过候车室破败的大门,朝几个空位置走去,发现一个男人面朝里躺在那儿。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没有回应。我继续拍。那人转过脸,揉揉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我指指他身底下的空位置,他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让出位置。我坐下去。他紧跟着也坐了下来,很快又睡着了,脑袋像根熟透了的丝瓜一次又一次朝我垂过来,有几次差点掉到了我的肩上,我伸手轻轻地一推,他复又振作起来,摆正脑袋。可没过多久,他的脑袋又失去了支撑点。当我再次伸手想要推他的脑袋时,看着他那张熟睡的神情疲惫的脸,突然动了怜悯之心。我放下了手,任他的脑袋抵在我的肩膀上。半小时后,他醒过来,从我肩膀上抬起脑袋,对我说了声“谢谢”,表情有些复杂,几分感激夹杂着几分腼腆。”
“我忘了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只记得当时的情景,铁轨在草丛里如同一个人的呼吸,时隐时现,泛着冰冷的银光。一辆列车刚刚过去,也许要等到半个小时后,才会有另外一辆列车经过。我们沉默不语,在铁轨的右侧,尽量往草的深处走。他的手试探地朝我的手伸来。这陌生男人的手掌甚是粗糙,当我们肌肤相撞时,我感到自己仿佛被镰刀割了一下。但我没有躲开,任凭那把镰刀划过我的手指、掌心,然后便是手腕。谁也不看谁,以便日后能够更为迅速地忘记对方。”
“我们远远地离开铁轨。灯光远去,世界被杂草遮住。他开始动手拉扯我的衣服。我没有挣扎,低头看他的脚,它们正光溜溜地套在一双黑色的胶鞋里。一只胶鞋前头还磨出了一个拇指粗的破口。我的心又动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个和我一样穷得只剩下一具躯体的人。我迎合着他。我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我。我说不清。我看见他微微笑着。他在我身上摸索着,仿佛一个瞎子在一具象的身上摸索。我一把拉过他的手,击中目标。他打了一个哆嗦,抱着我朝地上摔去。谁也不觉得疼。草叶上的倒刺一下子扎进了我的皮肤。我“哟”了一声,更紧地抱住了他。有小粒的石块硌在我的屁股上,惊惶失措和疼痛很快代替了欲望,但我没能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就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东方的天空坠入了黑暗中。我惊醒过来,就好像这之前我一直处在一种昏迷中,我一脚将他从我身上踹掉,胡乱地穿上衣服,慌忙逃掉了……”
讲完这些话以后,女人真的睡着了。边玛吾青依旧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已经发出轻微鼾声的女人。女人朗诵般的讲话语调,让边玛吾青愈发怀疑这些言语的真实性。然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边玛吾青伸手抚摸了一下女人的脸,关了电灯,便在女人的身边躺下来。女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喃着什么,滚到了边玛吾青的怀里。
第二天边玛吾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感到奇怪,因为平时女人总是同他一起睁开眼睛,一起去厨房做早饭,一起去牛棚放牦牛们出来。今天,她怎么会先他一步起床呢?而且,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草穗子之类的小东西弄醒他?他躺在床上故意咳嗽起来,咳到嗓子发疼,女人还是没有出现。边玛吾青开始紧张起来,他从床上跳下来,赤身****地窜到门外,没有女人的身影。他又跑到牛棚,牦牛们早就“巡山”去了。边玛吾青返回屋子,穿上那件藏服,一路快跑到自家的青稞地,黄色的青稞地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她走了。边玛吾青沮丧地坐在了青稞地里。他似乎早就以预感到她要走,却没想到会如此之快。那股疯狂的感觉是慢慢地袭上心头的。边玛吾青不断地回忆着女人的脸,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可怕的声音惊起了漫山遍野的“咣当”。边玛吾青此时根本顾不上那些牦牛,过去那种躺在大石块上平静而安逸的心情,在这个早晨消失殆尽,或许将永不再返。边玛吾青飞快地走起路来,向每一位碰到的路人打听有没有一个穿男式衬衣的女人打这走过。所有的人都摇摇头。女人仿佛是蒸发于空气中。
在行走的过程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边玛吾青仔细回忆女人说过的那些话,他开始有些相信了。他在路边坐了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一言不发地看着路人的鞋。他暗自算了一下,从女人的出现到离去,头尾加起来,刚好是180天。多么圆满的一个数字啊!然而,边玛吾青知道,世界任何一种圆满同时也寓意着虚空。难道这一切真的是谁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为了向一贯愚痴的自己,显示无上神妙的无常之法吗?如果不是,那么这一切都将怎么解释呢?一个突然在眼前出现的女人,昙花一现的婴孩,女人的来历,这些,究竟暗示了什么?边玛吾青陷入思想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
下午两点,太阳越来越猛,那光照得一切都白晃晃的,连人的影子似乎也变成白的了。一个边走边念六字真言咒的藏族老太太,看见路边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拍屁股往更深的山里走去。从此,再也没有人在这个小县城里见到边玛吾青的身影。
那幢小土屋很快落出破败之相,屋脊上、

墙角里都长出了各式各样的野草。惟有边玛吾青挂在门框上的哈达依旧随风飘摇,它就像一个睿智的白胡子老头,平静地目睹着每一天的日出日落,见证春夏秋冬的快速交替,见证人情世故的更迭。它从容不迫、不动声色地看岁月如何像山中溪水般地静静流逝。它沉默不语,却洞察一切。当然,从容不迫的还有那群牦牛,尽管主人早已不在,它们却依旧如同过去,早上出门,晚上归家,在那个黑洞洞的牛棚里,它们的日子丝毫也没有发生变化。

很多年以后,一位同边玛吾青相识的藏民在街上碰见了一位四处打听边玛吾青下落的汉人。他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好像打很遥远的地方徒步走到这。这位多次朝拜神圣的梅里雪山、以求死后有个好归宿的藏民向这位远道而来的汉人透露了这样一个信息:几年前,他在一次转经路上,路过一个叫雍宗的小村落,那里有很多简陋的山洞供苦修者居住。就在那儿,这位藏民同边玛吾青打了一个简短的照面,当时,边玛吾青手中正端着一钵青稞面打算走进其中的一个山洞,看样子是刚刚从村子里化缘回来。他胡子拉茬,瘦骨嶙峋。当他看到藏民时,只略微点点头,便弯腰进了山洞。山洞黑乎乎的,好像只点着一盏酥油灯,定神望去,能看见酥油灯暗淡的光影在洞的深处晃动。两年后,这位藏民再次朝拜梅里雪山,走的还是原来的那条外转路线。当他向村长打听边玛吾青的情况时,村长指了指上空,说,边玛吾青现在已经去了一个人烟罕至的绝壁修行了。
“他找到了自己最好的归宿!”
那汉人尽管听不大懂藏民这番藏语和汉语羼杂在一起说出来的话,但他似乎也明白了藏民的意思。他半晌没有言语,站在街中间,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随后,他请求藏民带他去边玛吾青住过的小土屋。当天夜里,小土屋里亮起了久违的电灯。尽管屋子的外面有些破败,但电线却依旧保持完全,仿佛就为了等待这个汉人的到来。第二天,这个汉人把小土屋修缮一新。他留了下来。他似乎比边玛吾青更勤快,在门后的山坡上种了土豆,一点空地都不放过。实在不好种什么,就种藏红花、向阳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但会开出很美丽的花朵的花。他把原来边玛吾青修了一半就搁置在那儿的小木屋彻底整修了出来,并在那里头铺上了一张床。自从门前的公路修好以后,这儿偶尔会走来想要借宿的旅客。尽管他不打算向旅客多要钱,但这几个钱多少还是能够补贴家用的。他还在牛棚的旁边修了一个很像样的厕所,并在厕所的四周都种上了红的、黄的、粉的花,远远望过去,整个厕所被鲜花簇拥着,煞是好看。没活干的时候,他就仰卧在门前的大石块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琢磨着还能在山前山后种些什么。
他也像边玛吾青一样,给自己取了一个藏文名,叫扎西江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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