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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降临(外一篇) 陈思义
点击次数:941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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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志,仙降原有土岗,虽大潮不淹,遂称仙岗。“岗”、“降”方言同音,谐称仙降。
到仙降的这天有点转秋凉了,丝丝凉意使人舒适不烦,什么都顺心。“物逐情移,境随心异”,怡然而来的秋无疑是绚美的。未到晚稻收割季节,很少见到农民在田垟中劳作了。扛着锄走在田岸上的,大约是向菜畦放水。人分士农工商,惟农民最为苦累。“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仙降算是平原,田畴相连,阡陌如网,但人均只有几分地,靠精耕细作。农民老实本分,除了种田,没别的本事。当然逼急了也就造反,下社宫是仙降农民暴动纪念地。史说国民17年(1928),风虫洪旱并至,农田无收,不少地方十家九室断炊烟,农民起来闹荒,在下社宫集中起来大暴动。民国19年(1930)仙降农民赤卫队举行暴动,史称“十九年暴动”。
农民想拥有更多的土地,只有在土地上才能实现生命的价值。农民聚集开展减租减息与反霸斗争去实现土地梦想的孙氏宗祠,如今是文物保护单位。祠是明初画家孙隆的官祠。孙隆是仙降人,明永乐九年(1411年)辛卯岁贡生,历任兵部主事、徽州知府,善画,工梅花,其女得父传授,亦善画梅,时人称父女为“孙梅花”。明时孙隆故里曾建府第赐额“黄门”,现有宗祠是清代建筑,有中门、东门、西门,一种官祠款式,很不一般。
车走在田野上,前面看到了榕树,有榕树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重要的地理部位,一看果然是。此处五条河流汇流,三条桥梁围拱,这就是五叉河。当地传讲,远古时天上凤凰下凡,欲召百鸟在金鸡山学艺,一只凤爪歇在平阳凤卧,一只凤爪歇在瑞安仙降,爪底心正好落在四甲村,便形成五叉河。有一条条桥把五叉河连起来,从此岸到彼岸就有捷径,使农民少一点辛劳。听说不管天寒地冻,五叉河中直通四甲村的河永不结冰,而其余并非如此,不知何故。
去仙池街,有孙宅大池,人们习惯上叫“仙池”。《孙氏族谱》记载,宋至元明间建崇文馆,“东凿池自饮,流传后裔”。而民间传讲,宋时潘山潘宅豪富有女嫁仙岗孙宅,按例,迎新以锣鼓催新人上轿,一次锣催新人更衣沐浴,二次

锣催新人吃上轿饭,三次锣催新人上轿。但三次催锣罢了,新人仍不上轿,媒人进内一问,新人哭泣说:“虽说仙岗好屋宇,根本比不上潘山水。”于是潘宅引潘山之水到仙岗孙宅大池去。中滔说,水中有“太平钱”,一种水生动物,“太平钱”一浮上来,旱情就来了。少年时端午挑用仙池水做酒,不管有多少人来挑水,池中水位不见下降,也不知何故。
我与老人的交谈中,听到另一个又另一个传讲:蛎灰潭,鼓山锣山,还有宝宁寺,纯一堂,垟坑石塔,还有阿志剪布,阿林老司阁楼上烫鞋,都像是历史的某一细节。阿志是现代人物,仙降供销社营业员。当年想做新衣裳,要先到供销社买布,方言叫剪布。他按你身高和布宽计算出至少要剪几尺几寸布,然后“呼呼呼”地量布,转眼间“啪”地一抖,布匹已在要剪开的地方成了对折。然后问:剪下了?客答:剪下,剪下。然后剪刀叉开“嗖”地一下剪下布,一放下剪刀就报出钞票和布票数额,叫一口清。仙降会市在正月十八,老街是集市中心,一直到横街榕树下,有卖锄头、菜刀、剪刀等铁器的,有卖篾箩、风车、水车部件、扁担坯的,有卖竹椅、竹扁担、盘罩等竹制品和八仙桌、木凳等木制品的。仙降供销社就在老街,供销社与农民休戚相关。笑容可掬的阿志是会市的忙人,剪布不用算盘,仙降一带群众都晓得“阿志”。
阿林老司阁楼上烫鞋是在三十年前。国家实行改革之初,仙降人的商业因子就从地里钻出来生根抽芽。田地早就私下分到户种了,“打单干”的工作组还不时进村,一切都在变着也乱着。有的农民开始了一个梦想,不再困守土地,三三五五办起了工场。阿林老司是做鞋的,坊间传讲,他在楼阁儿上试验烫鞋,用炭火烧烫的镰刀,把塑革鞋面烫粘在鞋底上,居然也成功了。为什么在楼阁儿上烫,人们猜想是为了工艺保密,可后来还是泄密了。徐金富雇了帮手,公开摆店制作塑革鞋,一时轰动。就这样,亲带亲,戚带戚,一户传一户,一村传一村。不少人模仿,模仿是温州小商品的助产士。起先有粗制滥造的“辰戌鞋”,意为辰时穿上,戌时穿帮。“辰戌鞋”确实相当原始,简陋的工艺造不出精品。然而八个村五千多人从事塑革鞋行业,全家人坐起做鞋。于是,搞股份,筹资金,买设备,改工艺。工业文明来了,技术和装备是最基本的元素。土模制作技术替代了手工操作,半自动转盘注塑机又替代了土模制作技术,化蛹为蝶。如此春去冬来,八十年代末,仙降已是温州十大商品市场之一,是温州人模式,工场店面粘牢一间间,“辰戌鞋”成了“人欢鞋”(在温州方言里,“辰戌”与“人欢”同音)。
《易·系辞》说:“神农氏作,断木为耜,揉木为耒。” 耒耜用了两千年,才有了犁。先是人拉犁,到用牛拉犁又是一大进步。牛拉着犁,喘着粗气,又拉了两千多年,一仍其旧。拖拉机早已有了,确是犁得又深又快,但小片土地上仍用手扶拖拉机,小块的土地仍是牛耕。而做鞋工具与工艺的更新是突飞猛进的,仙降人从镰刀或者烫烙作鞋,到自动化数字化生产,也不过短短三十年。“人本”、“环球”都迁到工业园区了,老地方仍是制鞋机声一片,压膜机转盘机也还在用,一仍其旧。阿林老司岁数大了,听说前些年有人看到他操起旧业,补鞋只是怀旧。金富那年露了“富”,造了一间三层楼,当时农村形势时阴时晴,就跑到邻地上班去了。如今他儿子办厂,子承父业,胜过老子。还有比如周老五、孙德生、包建栋也是仙降鞋史上都能查到的名字,贫富荣辱与“鞋”连在了一起。
鞋业牵引各行业,像一条链子牵出了一个集镇的财富和声望。这无形的链子上,有运输、商店、菜场、饮食和旅馆,有农民销售队伍、鞋革批发、瓦楞箱厂、摊位、自来水厂和排污工程,有手机专营、电脑培训、摩托车修理和劳务介绍,有托儿所、幼儿班、保姆和钟点工,一个叫产业链的东西悄然而至,像魔法把仙降搞活了起来忙了起来。正月十八会市终于走到“浙南鞋都”时代,仙降人把鞋摆到集市上卖,摆的是一种品牌,一个标志。
本来路是石子路,走在路上丁丁响,后来是“三跑道”马路,又后来56省道改宽了,高速公路通车了,大衢通四方,会市延长至三四天,商贩如潮。本来人就好客,家家户户都有会市会客的习惯,听说不管亲疏远近,坐下来就有得吃。家家收了稻谷拉一车舂成米,米变成酒,酒又变成温热的话,话又引出一桩桩生意来。仙降人把生意做到了世界各地,平均算来,地球上每个人有两双仙降鞋。本来是一户户家庭作坊,后来形成鞋业生产基地和箱包生产基地。说来也颇神奇,都说仙降是神仙降临的地方。

莘塍风韵

莘塍依偎着塘河。塘河边上的莘塍轻柔秀美,春雨霏霏、桃花水涨是一道记忆中的风景。想当年我教书的莘塍中学就在河边,清晨踱出校园有淡淡的雾气在河上,随着腥鲜的风儿柔柔的轻摇。说腥鲜,因为不远处有一班人从网上把江蟹挑下来,是白蟹或者籽蟹。东街一扇闭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俏丽的女子款款地到河边浣洗。若是雨天,从小巷深处出来一把油纸伞,在东街就把伞合拢了。因为东街搭有廊棚,成了店铺门面之延伸,可遮雨遮阳,东街也就成一长廊了。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似一个过路者,到东街闲闲游荡。初夏的阳光洒下来,满地金黄。新建的东街楼房耸立,人声喧嚣,车水马龙。我一边看一边想,在当初熟悉的东街走出一种新的陌生。莘塍变化得真快,城市在日长夜大,塘河景象已渐渐成为历史的记忆。
莘塍早在民国时期就称镇。“镇”意味着什么?古时边关险要之地设“镇”,以驻兵戍守。《新唐书》:“唐初,兵之戍守者,大曰军,小曰守捉,曰城,曰镇。”宋初为加强中央集权,罢镇使、镇将,将其权归于知县。宋代以后,镇是指县以下的小商业都市,这个概念一直沿袭至今。莘塍就是一个小商业都市,临河,有埠头,河内通船,河沿走人,井然有序,又不显得呆板。
塘河就像一条主线,把民居、店铺、街道和行人,连接成一个完整的镇的格局。繁华是由“街”表现出来的,当年的东街开着各种商店和手工业作坊,一家挨一家。店铺不大,门面不宽敞,大清早开门,卸去店门板,柜台就沿街而立,货都摆到街头,尽量靠近街上行人,招揽生意,也便于挑选。那个年代买食盐、酱油、老酒、毛巾、火柴、肥皂的店不少,也有卖糖金杏、锡茶壶、花鼓桶、银首饰的。有人叫卖海涂上捉到的海鲜,几只虾几条叫不出名的鱼儿真鲜,生炊清蒸了是下酒好菜。也有农民划着船儿来,在傍河的街边卖西瓜、花菜、番茄,船埠头顿时闹热起来,也不怎么讨价还价,没有太多的斤斤计较,很快就把一船的东西卖光了。
如今,东街五颜六色的店铺是卖服装、鞋子和化妆品的,逛街的青年人在挑选都市时尚,有洋溢青春风采的T恤、牛仔裤和名牌运动鞋。流行的服饰如同花一般地开满了东街,四季不断换新。女孩走到东街挑选漂亮的衣裳,她们喜欢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把东街弄得花枝招展。东街旧貌换了新颜,惟塘河里偶有通通通开的运货船过来,还是老样子。岸边建了石栏杆,还有沿河绿地,石凳上空无一人。而我仍有一种风景旧曾谙的心态,亲切之情油然而生。
当年从东山到汀田都属莘塍区,莘塍是区公所所在地,有供销社、粮管所和农技站,有居民区、菜市场,一个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的经济社会空间。这里的商品经济发育较早,不少人做小本生意,是靠手提肩挑做出来的。莘塍五香干很有名,做功很讲究,是以当年新豆做豆腐干再用双缸酱油和香料制成,放在通风处晾干后上市,以口感和回味鲜美名闻遐迩。车船靠站就有小贩提篮叫卖,如今制成休闲食品在超市出售。莘塍的饴糖也很出名,据民国《瑞安县志》记载,饴糖制法是“先使麦发芽,研细,将米浸过,炊熟。米一百斤,麦芽三十斤,水一百一十斤,搅拌,经一日夜为汁后煮成。”兑糖客用糖刀和小锤敲打出有节奏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口中念:“猪头骨,破布末,兑糖兑大粒。”“山楂并麦芽,甘草杂槟榔。麦芽糖甜又香,娒娒吃了不懒娘。”小孩一听到兑糖客来,赶紧找出废旧物品,比如旧铜旧铁、牙膏壳、猪骨头、鸡毛鸭毛、头发、旧衣裳旧鞋、鸡肫皮、桔皮,去兑糖吃。在清同治、光绪年间,有数百兑糖客穿街走巷地叫卖,有的人甚至到南洋的印尼、菲律宾、新加坡,到荷兰、法国去做饴糖业生意。
莘塍能工巧匠多,当年街上的圆木店都把鹅兜、脚盂一字摆开,样式做得很风流,老司从早到晚忙碌着,是做嫁妆的。竹器店把长长的毛竹放在街边,用篾刀嘭嘭嘭破竹,再抽成竹丝编箩和篓,也有一两家专业做蒸笼的。打白铁的生意也不错,在塑料制品盛行之前,不少用具都是白铁敲敲打打出来,比如水桶、水勺、喷壶。还有做木、打铁、油漆、剃头、裁缝、绣花的。东街的平房则前店后宅,楼房则下店上宅,带有库房和小作坊,而后的温州模式下的家庭企业就是这种制式的发育与提升。本钱少就不做大买卖,小处着手,小巧手段,以小制胜,然后是股份制慢慢做大做强。
查志书,唐贞观年间,此地围涂农垦,煎盐开荡,塍堤交错,故名莘塍。这是农耕年代,有耕种渔收的良好自然条件,而后凭借河流水道贯通,手工业发达,物产日益商品化经营,市场功能就从民众日常生活的平衡,上升到区域经济发展的调节,改革开放之后商品经济迅猛发展也就顺理成章了。如今的莘塍居中国千强镇162位,是中国休闲鞋生产基地,年产鞋能力超亿双,是全国份额的百分之九十左右,产品已出口美国和日本。有一个垟底村是制鞋专业村,有休闲鞋出口企业28家,“邦赛”是中国真皮名鞋。从前的镇是官宦退隐、商贾置产、文人雅居之地,如今的镇是老板创业、人才汇聚、信息共享之地。外来人口多了,本地人出了门就不能讲本地话。莘塍有句口头禅:“拆界恁”,是形容很厉害很热闹的,外地人肯定听不懂。
在东街有一个叶适纪念馆,是莘塍叶氏后裔筹资建造的。为什么纪念叶适?叶适是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批判“重本轻末”,主张事功学说,如果说,远在六七百年前,以叶适为代表的永嘉学派功利思想,奠定了温州人重实际讲实利求实效的思想文化基础,那么,六七百年后出现的温州模式就成为这种思想文化的历史必然现象。这就是历史的传承,文脉的延绵。华峰集团的前身1991年创办时仅生产塑料制品,是“小商品、大市场”的经济模式,而今华峰集团成为国内最大的聚氨脂工业基地,跨入了高附加值、高科技含量的产业领域,突破了“温州模式”产业上的“低、散、小”局面,被著名经济学家董辅礽教授誉为“新温州模式代表”。华峰集团有限公司名列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浙江华峰氨纶股份有限公司是温州首家境内上市的民营企业,在深圳A股挂牌上市。华峰在建设工业园,拓展产业链,还举办民营企业研讨会,创办华峰论坛,探讨中国民营企业转型和提升,是在尽一种社会责任。
塘河流过的地方,“屹立华峰、聚合天地”的广告牌已树立多年。在莘塍这个古镇生长出华峰,如潜龙在渊,使斯地生机勃发,无限荣耀。报载,华峰的一对外来员工被莘塍镇评为“和谐家庭”,记者采访时问及有何感受,他借用了当地一句民谚作答:“走遍天下,不值莘塍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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