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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县文学作品选登 窗外的爬山虎 郑成南
点击次数:925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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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当初租下这间陈旧的老房子,是我看上了外墙的那片碧绿的爬山虎。坐在卧室的窗前,打开玻璃窗,窗外密密麻麻的绿叶子就纷纷跳进来,装满了整双眼睛。
对于这样一个好地方,在如今的城市已经很难找到了。房东老太太把房子租给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院子里那株爬山虎。
“一定要用心照顾好哦!我回来的时候依然能看到一墙的碧绿。”临走之前,房东老太太紧紧握住我的手说。
她的手布满了坚硬的褶皱,那些皱褶里蕴藏着岁月的沧桑,不过很温暖。
“您放心吧。”我嘴里虽然这样说,其实我心里特没底,因为,第一我不怎么会照顾花草,之前朋友送我几盆花,都被我养死了;第二我不能保证自己每天都有好心情。没了心情,自然没了那份闲情逸致。
但是为了让房东老太太安心地走,我只能回答得胸有成竹。
房间里的一切摆设看起来简朴而干练,地板、桌子、床、木柜子都一尘不染,可以看出房东老太太是个细心的人。我搬来之时,带了几本书,几件简单的换洗衣裳,其他都没带,因为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房东老太太也答应给我随便使用。
我想,这里简单的摆设很适合我,我所理想的生活无非就是如此:一桌、一床、一窗,明媚阳光从窗口跑进来,铺满整个房间,开窗就能看到一片碧绿,时有小鸟在窗台献歌。绿色能让我的心沉静,沉静得如一面湖水。医生告诉我,亲近绿色对我的病大有好处。
是的,我租在这里,是为了养病。
我在走廊尽头的废品屋里找了一个水壶,这间废品屋不大,却堆积了很多东西。废弃的椅子、煤球炉子、沙发……甚至半截烟囱,两块从门上掉下来的木板。房东老太太舍不得丢弃这些东西,因为她对这些东西都有感情。
一个老人的情感是非常丰富而独特的。
我拿着水壶打满一壶水然后去了院子里,那株爬山虎就紧挨着墙脚种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蔓延在墙壁上,把整面墙都遮掩得严严实实,那片绿就像波澜起伏的湖水。根部很粗糙,长满了灰白色的斑纹。墙上所有的枝蔓都是从这里蔓延开去的。
我把壶嘴对准了根,水就哗哗啦啦地撒下来。其实,对于爬山虎来说,不需要浇水的,它的适应性很强。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兑现当初对房东老太太的承诺。
更多的时候,我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一片绿,像湖水一样荡漾着。特别是每天早晨,当我推开窗,太阳刚从天边露出半张脸。窗外挤挤挨挨的绿叶子就像等不及了似的往屋里挤,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叶子间闪烁,像是昨晚上不慎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每天都面对这样一片生气勃勃的绿,我的心情自然很好。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在这里完成一篇童话稿子。虽然之前医生告诫我,近期内不要写作,因为写作需要动脑子,而我的病就是跟脑子有关系。保持平静,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
可是,如今我心情好,也就管不住医生的叮嘱了。
我给自己沏了一壶绿茶,茶叶也是房东老太太留下来的。茶叶在开水里漂浮氤氲,一股清香弥漫着房间。
我开始构思这篇童话故事。因为心情好,灵感很快就光顾我,我的双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地敲打着。我在word上写作,把文字也设计成绿色的。所以,我眼前尽是一行行绿色的文字在跳跃,就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精灵。
我喜欢把我的文字比喻成精灵,因为我喜欢精灵。
“真稀奇,你在干什么?”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软软的声音。
我感到非常奇怪,停下手指,环视一周,没发现任何东西。于是,我抓过杯子,喝了一口绿茶,茶水冒着氤氲的热气,依然弥漫着沁人的清香。
“你面前那个家伙是什么东西?”还是那个细细的软软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寻找,在玻璃窗上看到一只黄色的蜗牛,大大的蜗壳像一座精巧的房子。我吃了一惊,难道刚才是那只蜗牛在跟我说话?
“就是我!”蜗牛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接着说,“我一直住在爬山虎的叶子下,我的家离你窗口第1369片叶子的后面,我每天坚持锻炼,从家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你的窗口。之前我总是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桌前,也就是你现在坐着的位置上写信。哦,那位老人呢?我好像有几天没看到她了。”
“她去了国外,然后把房子租给了我。”我说。
“原来这样啊。她是个很好的老人呢。”
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的惋惜和伤感。
蜗牛缓慢地从玻璃窗上滑下来,然后站在窗台上,他的前须灵敏的左右摆动着,似乎在试探着什么。窗台到屋里有道高高的门槛,遮挡雨水用的,避免雨水溅进屋里来。为了让他顺利爬进来,我在门槛上放了一张洁白的纸,他沿着纸就能爬进来了。
他站在桌子上,抬着头打量着屋里的一切。然后把目光集中在我地电脑上,之前他似乎从没见过电脑,所以特别感兴趣。
“你用这个东西干什么?”他好奇地问,并用触须轻轻地摸了摸电脑。
“写作。”我说。
“真奇怪,之前我看过老人在纸上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清脆声,可从没见过这家伙也能写作。”
“在电脑上写作更加方便。你看——”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没错,我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字。绿色的精灵就欢快地跳跃着。
他几乎看呆了,因为才不到一分钟,我就敲好了一行字。
“真是太神奇了!就像变魔术一样,那些字还会跳跃。”
“不仅如此,还有更好看的。”我有些兴奋,决定让这只蜗牛开开眼界。于是,我打开几张照片。
蔚蓝的大海,无边无际,海面上点点船帆,海浪拍打着船帆。酡红的太阳刚从海面深处跳出来,散发出万道光芒。
金黄的向日葵,灿烂地对着太阳,无数张脸挤在一起,戴着赤黄的帽子,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
火红的枫叶,似燃烧的火把;娇艳的玫瑰,似热情的太阳……
“太棒了!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他尖叫起来,虽然他的声音依然是细细的软软的,不过还是能辨别出他是在尖叫。
这只一直居住在爬山虎叶子下面的蜗牛,显然对外面的世界不熟悉。
可是还没有完呢。
我又打开了****视频,立刻出现了动感画面。当他看到里面的卡通人物在说话的时候,吓得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我赶紧扶住他。
他的样子很滑稽,使我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我忍住了,因为当着他的面狂笑将是那么不礼貌。
“太不可思议了,竟然还会动,会发出声音。”过了良久,他恢复神智之后说。
我在心里暗暗得意,虽然只是在一只蜗牛面前,但是我也觉得向人炫耀是如此快乐无比。
“这玩意就像一个百宝箱,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离开的时候,他还在为刚才的惊恐心神不宁。
“我的家在离你窗口第1369片叶子后面,有机会的话可以到我家做客。我是你第一个朋友哦!”他慢慢地爬出去,爬到那张纸上,在白纸上留下两行长长的痕迹,或者说是脚印。然后从窗台爬到叶子上,很快就淹没在碧绿的叶子中了。
对蜗牛来说,这片碧绿的叶子,就像海洋,他只是这海洋里的一个****的海浪。
“第一个朋友。”我苦笑了笑了,确实有意思,我喜欢这种说法。
我定了定神,决定继续写作。一直到了中午,我的思绪出现断断续续,有几个小细节,写好了自己都不满意,又擦掉了,我决定停一停。当我随手抓起茶杯的时候发现茶杯空了,我起身去给茶壶续水。
这时,手机突然响起,原来是个朋友打来的,约我立刻去见她,说是急事。
而我不想去,我不想见任何朋友!更不想让任何人打搅我休养,我需要平静的环境。我把手机关了,还不放心,把手机拆得七零八落,最后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份宁静。
我一头倒在床上,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我并不感到奇怪,吃了一片镇痛药,上床睡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都快下山了。我站在窗口望着满墙的爬山虎,碧绿的叶子就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我的心情又好起来。
忽然我看到窗台上的那张白纸,纸上留着很多脚印,除了早上蜗牛在纸上留下两行脚印,其他的脚印是谁留下的?我断定一定在我睡觉的时候有动物进过我的房间,况且不止一只。
我望着密密麻麻的绿叶,心里想,这些叶子下面一定是很多很多小动物的家。我的猜测没错,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桌前的时候看到一只壁虎正趴在窗户上,他的四肢小腿紧紧地抓着光滑的玻璃,瞪着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我笑了笑,请他进来。他也不客气,从窗口跳了进来,然后趴在我的电脑前。
“大家都说你有个神奇的宝贝,说的就是这个吧。”
一定有很多家伙来过我家,看过电脑,他们都把电脑看成了神奇的宝贝。
“有多神奇?”当他看到我电脑里的画面时,闪着机灵的眼珠子平静地说。
我给他看那些照片,还给他看动画片,他一直静静地趴在那里,跟之前蜗牛好奇而惊讶比起来,他显得很冷静。
“确实——”他说到一半竟然不说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我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心里也特想听到他的赞美之词,希望他把后半句继续补充完整。
可是,他竟然没说,只见他身体慢慢地向前爬着,然后以闪电之速吐出舌头逮住了一只蚊子。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是了不起。”我说。
“这没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是那么冷静,对他来说捉只蚊子简直易如反掌,没什么好夸耀的。
他的这副冷漠面孔让我有些生气,因为我实在受不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蜗牛一定把那天在我这里看到的大肆宣扬了出去,或许整个爬山虎世界里的动物都知道了吧。(这点不久后证实了,因为几天后,百足虫、蟋蟀、瓢虫、螳螂、跳跳虫……都纷纷来过。)
想不到蜗牛还是大嘴巴啊!
当蜗牛第二次出现在窗口的时候,我故意不去理睬他,他的多嘴让我有些生气。他趴在窗玻璃上,试图爬到窗台,我立刻制止了他。
我说:“别爬进来!”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留下来的脚印。”
他便停住不动了,我看到他是那么失望。不过我心里却感到一阵快感,看着他呆楞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此后的几天,他几乎每天都趴在窗口静静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不说一句话,只是呆呆望着我电脑。
我妥协了,不忍看他的恳求的眼睛。我说:“你进来吧。”我照样在窗户门槛上放了一张白纸,他动了动,但是他又犹豫了。
“不进来的话,我把纸拿掉了。”我故意把白纸抽回来。
他立刻跳上窗台,爬上白纸,一直爬到我的电脑前。他看着我打字,绿色的字符在电脑屏幕上欢快地跳跃。
“你是个童话作家。”
“严格上还不是,只是发过几篇童话而已。现在发过几篇文章的人多去了。”
他沉默了,一直沉默。直到我感觉沉默得有些孤寂。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我单独一人反而不感到孤寂,现在有了他在跟前,眼睛能看到他,但是两个人一直沉默,那氛围将是多么难受。
于是,我没事找事地跟他闲话,他回答地也是懒洋洋。
突然有一天,他对我说:“有个地方或许你会感兴趣,从这里一直往前走,有条林荫小道,现在正是郁郁葱葱的时候。连空气都是绿色的。”或许他知道了绿色对我有帮助,虽然我从没告诉他我的病况,但是细心的他一定观察到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我决定去林荫道走走。
我走出家门,准备上锁的时候,发现门上竟没有锁。我差点忘了,这里可不同城市里,在这里出们是不需要上锁的。
我随手把门掩上就走出去了。走过场院,绕过一条马路,然后上了一条羊肠小路,整条路都由鹅卵石铺成的。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我决定往后每天来这里散散步,这样对我的身体大有裨益,心里挺感激蜗牛对我指点了这么个好地方。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屋里有隐隐的亮光,我心里非常惊讶,快步走进房间,当我推开门的时候,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我电脑跟前竟然围着一大群小动物,他们趴在我电脑上,桌子上更是挤了不少。蜗牛在键盘上走来走去,他正在口若悬河地向大家讲解关于电脑的情况。他滔滔不绝,口水四溅,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口水把整个键盘都搞的黏糊糊。
一只百足虫爬到键盘上,他学着我的样子在键盘上猛敲了几下。“平时她就是这样打字的,手指灵巧得就跟我的腿一样。”他说着哈哈狂笑起来,似乎一百条腿就像一张嘴,跟着一起在笑。
其他人也跟着大笑。
接着一只跳跳虫蹦到了键盘上,他在键盘上使劲蹦了几下,点开了电影播放器,画面立刻变了,大家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起来,并纷纷向后退。显然,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震惊了。但是很快大家都开心得尖叫起来,他们在桌子上围成一团,然后像矮人国的小人一样跳起了的拉手舞。他们的舞蹈奇丑无比。
这一切让我火冒三丈,我拉亮电灯并快步走到桌子跟前,他们被我突然的出现惊吓得四处乱串,有几个来不及逃的被我逮住了,我二话不说就扔出了窗外。
“你太过分了!”是蜗牛对我喊。
我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竟然还说我太过分了。我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蜗牛叫我去散步,原来是有目的的。我走开,好让他在这里开狂欢舞会,口若悬河忘记自我。我想起之前留在桌子上的众多脚印,一定也是他们在这里开狂欢舞会。
我越想越怒不可制,冲着蜗牛尖叫:“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说出“无耻”两个字,我就后悔了。
蜗牛似乎也很生气,刚才我把一只瓢虫扔下去的时候,一定会受伤的。他转过身,快速地爬到了窗台,来不及越过门槛,就一个跟头栽了下去。看着他走远,我的心里一阵刺痛,或许刚才我确实太冲动了,但是我并不后悔。
那天晚上,因为我心情不好,童话故事没法写了,而且病情发作,非常痛苦。医生告诫我暂时不可以写作,心态放平,尽量保持好心情。
可是那天晚上,我脑海里一直是小动物狂欢的情景。他们集体在我脑海里狂舞,然后集体撕咬我的神经。
我彻夜难眠,第二天头痛欲裂。我只得打电话给我的私人医生,请求他帮助。医生接了电话立刻赶来了,他给我吃了一片镇痛药,我吃过之后感觉好多了。医生还给我留下一瓶******,他说:“每天睡觉之前吃两片,记住是两片,不能多吃,这些药会让人产生依赖性。”
其实,在他说这话之前,我早对******产生依赖性了。
此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遵照医生的嘱咐吃两片******,头几天还可以,可是慢慢的,失去了药性,两片药吃下去照样是无法睡眠,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辗转反侧到天亮,接着就是头痛欲裂。
这样的病不能及时得到医治,长此以往病情发展是非常可怕的。
我又想起了蜗牛,那天中午,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那天,我确实伤害了他。自从我们发生那件不愉快的事之后,他就没来过。
五天了,他没出现在我窗口。
每天同样的沉静,让我的心情反而无法平静。我需要一个朋友,彼此交流,彼此倾述。
我对那天的事依然耿耿于怀,但是让我向一只蜗牛低头,我似乎有放不下那个脸。
那天清晨,因为整夜没有闭眼,天刚亮的时候我就起床了。我去走廊上的物品屋里找出那个水壶,自从第一次用过之后从来没再用,好在爬山虎根本就不需要我这壶水的滋润。我去接了一壶水然后走到院子里。
爬山虎的叶子照样郁郁葱葱,把整面墙壁遮掩得密不透风,在这密不透风的叶子中间我发现了一丛丛金黄色的小花。
哦,爬山虎开花了,那细细的,缠绵着的小花,精致得让人心疼,散发着清香。
清晨的露珠闪烁着明亮的光,在叶子上跳跃,像透明的珍珠。我把一壶水撒进了爬山虎的根部,然后走回房间站在窗前,我想起了蜗牛跟我说过,他的家就住在离窗口第1369的叶子下面。
我想去他家看看。
(我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我能从窗口下去吗?我这是主动向他妥协承认错误?)
可是不管怎么样,当时我决定下去,沿着墙壁,抓着爬山虎的枝蔓,慢慢地爬到蜗牛的家。
我爬上了窗台,然后抓住爬山虎的粗藤,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下爬。我小心翼翼,肥胖的躯体不忍心踩坏了娇嫩的爬山虎藤蔓。我嘴里数着叶子,一直数到第1369张叶子。那是一张特大特厚的叶子,绿得发黑,正好长在墙壁的最中间,也就是说,现在我站在墙壁的中央。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在家吗?”
没听到屋里有声音,我再喊了一句:“在家吗?”
仍然没有声音,我翻开那张叶子,想象着蜗牛的家会是怎么样的。
好期待啊!
当我翻开叶子的时候,我很失望,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蜗牛!我觉得自己再一次上当受骗了,蜗牛根本就不住在这里。这时,我的头突然痛起来,慢慢地越来越激烈,我站在墙壁上,手上抓着爬山虎的蔓藤,我的手开始哆嗦,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如果现在送来一阵风,即使是很轻很轻的风也会把我从墙壁上吹下来。
我缓慢地向上爬,我必须非常谨慎,因为我的双手在颤抖,脚下稍微踩空,手稍微抓不牢,我就会一头栽倒下来。我脚下的爬山虎藤蔓似乎在呻吟,因为我往上爬的时候非常吃力,一定踩疼了它们。
终于,我爬回了窗台,然后跳进屋里。只有1369张叶子的距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头疼得几乎要炸开了,我赶紧吃了镇痛药,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天午后,我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阵细细的软软的声音,是蜗牛。
确实是那个家伙。
“听说你去过我家找我?”
“是的,可你不在家,让我很沮丧。”我有气无力地说。
“真抱歉,因为出了趟远门刚好才回来。”
我不想跟他多说什么,虽然此时我头不再那么痛了,不过我似乎没有什么话跟他说。
(或者这几天一直期待着他出现,现在出现了反而没话说了。)
蜗牛在窗户上爬了一圈又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爬回去。他从玻璃上爬下来,慢慢地跳到窗台,爬上叶子,很快消失在叶子里。
都说蜗牛的速度很慢,可此时我多想他的速度再慢一点。慢到停止不动,最好是永远都停止不动。
看着蜗牛消失在绿叶里,我又开始沮丧。
(我是不是在自责?)
两天后,我坐在桌子前,蜗牛又出现在窗口,他的蜗壳似乎踱上了一层黄金,看起来有些苍老。
我很冷静,虽然心里想着他能每天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快速地打出一行行快乐的字符。但是,我表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我甚至表现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这让蜗牛感到很失望。
突然有一天,他说:“到了秋天,我就该走了,我活不到这个秋天。”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阵,鼻子感到一阵酸。对之前他带领动物们来我屋里狂欢的事情也原谅了,对我来说,没有比生命更可贵的东西了。
此后的每天下午,夕阳从山后边蔓延的时候,我就带着蜗牛去林荫小道散步。他趴在我的肩膀上,从左边的肩膀爬到右边的肩膀。我们走在林荫里,听着小鸟的鸣唱,落叶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翩翩起舞。
看到了落叶,我又开始惆怅。而蜗牛却变现出很乐观,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他并不恐惧。
我把他当成了朋友,并认可了他的一切朋友。有一次,他把百脚虫介绍给我,告诉我跳跳虫的家离我窗口最近,才三片叶子的距离,我伸直胳膊就能够着。
很多情况下,我不拒绝他们到我屋里来。他们看着我如何在电脑上飞快地打字,跟着我一起看****听音乐。
秋天的气氛越来越浓,爬山虎的花开得越发灿烂,金****的花躲在碧绿的波浪里,让人感觉一层绿波之下是一层金黄。
我的病情却奇迹般的好转起来。我慢慢地减少吃******的次数,后来停止了吃药,睡眠前所未有的好,头疼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当秋天的风吹落树上第一张叶子的时候,我长久地伫立在窗口,看着一墙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我的心头不免越过一阵伤感。不过,我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蜗牛的家就住在离我窗口第1369的叶子下面,我想冬天的时候我要去那里看看,****蜗牛的睡觉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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