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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溪舴艋伴歌行 汪凌霄
点击次数:799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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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的群山之间流淌着滔滔的一江碧水,清清澈澈的。水中静静地躺着各色的鹅卵石,生活着香鱼、白漂、光眼、对头、白闪子……粗粗数来,不下几十种之多。要是坐上顺流而下的舴艋舟,呈现于你眼前的是叠叠的山峦,袅袅的岚烟,葱葱的滩林,古老的村落……在徐徐的夜风中,涛声呢喃的江面上闪烁着点点渔火,隐隐约约地传来几许欢乐几许忧愁的渔舟晚唱……这犹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色彩有浓淡有致,或是工笔细细描绘,或是写意的粗线勾勒,都是那么的恬静、生动和传神。这就是孕育我生命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楠溪江。
悠悠三百里楠溪江发源于缙云县的乌下岭,在括苍、雁荡山脉之间经过无数个弯无数个转后,汇入滚滚的瓯江向东流去。苏东坡先生曾吟:“自言官长如灵运,能使江山似永嘉。”是啊,楠溪江是美的,她美得清新、美得自然、美得古朴,美得别具一格。她有太多太多的文化积淀,有太多太多的地方让人心生向往。谢灵运、孟浩然、陆游……历朝历代许许多多的文人墨客来了,又走了,都是那么的匆匆,但他们却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
楠溪江见证了历史,融洽了古今,开启着未来。
大抵是因了这山与这水,昔日的楠溪江有一种叫舴艋船儿的小舟,有点像绍兴的乌篷船,但不全像。它两头尖,篷在中间,是用山中箬竹编的。楠溪是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是水上的船家,泊了船,上得岸来,有的还要拿起锄头犁耙从事农耕生产。
在蓝蓝的天穹下,即便是不经意地朝江中那么一瞥,也总能看到那顺水而去的点点白帆。年迈的老船工说,那时每天来往于瓯江和楠溪江之间的舴艋船儿少说也有三四千只呢,温州市民的粮食,烧的柴爿都是靠它从龙泉、丽水和楠溪山底运过去的。楠溪流域人民需要的食盐、布匹和其他工业用品也几乎全赖这些毫不起眼的小船运送,还有人们到城里去,城里人来永嘉也都得坐船去坐船回,这小小的舴艋船儿成了当时水上的重要交通工具。因为用的是人力,船夫们总是在潮落时起船前往温州,潮涨才能从温返回。
夜幕降临时,一溜舴艋船儿在泛着微波的江面上缓缓而行,船梢亮着一盏桅灯,那灯光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淡黄的光晕,犹如天穹中的点点星星;那一张张鼓足风的帆,朦胧得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它们在水中的倒影很是美妙、诗意。舴艋船儿的老大受雇主的嘱托要将这些楠溪山底的炭、粮食或水果运到温州去换那少得可怜的孔方兄呢。你看,每一只船舷都紧紧贴着水面,可见运载的货物很沉。在黑夜里,撑着这般重的货物到百里之外的城里去,这其中的艰难与辛苦是难以想象的,可是船老大们却乐在其中,因为他们心中充满着对生活的美好希冀,他们的欲望是很容易满足的,只要填饱肚子,养得大儿女活得了父母就行了。祖祖辈辈的行船生涯,聪明智慧的船老大创造了丰富多彩的船歌,一旦来了兴致,便扯开嗓门吼起来:“十八岁媛主洗脚纱,脚纱推(漂)去夹岩窝。撑船的表兄捉一捉,黄昏圆眼荔枝泡香茶。表兄不想妹妹香茶吃,只想与妹配成双。”这略带粗犷的歌声打破了夜的沉寂,在山间的水面上空久久回响。简朴的歌词,表达了江畔姑娘与小伙子对爱情的率直、纯真、执著,但又不失风趣的大胆追求。船歌唱得这般热烈奔放,在那圆润的音乐里细细回味,让人荡气回肠。要是看到临水而居的人家有自己中意的姑娘,年轻的船老大冲着那妩媚的女子憨憨地笑笑,又清清嗓子,放声唱道:“阿郎开船到外沙,姐姐门头纺棉纱。姐姐容貌实在好,水里映着一朵花。”若是女子心动,便冲着立于船尾的后生嫣然一笑,羞羞地将歌接了过去:“难得老大聪明识好花,风顺流急难留茶。愿你上滩赚银一百两,等你落滩回来再采芙蓉花。”年青的船老大听了,立时喜上眉梢,希望进一步得到对方的好感,深深地吸了口气,憋足劲,歌儿从心底飞了出来:“难为姐姐一片心,今日欢心上滩赚银定成箩。只想姐姐终身许,许我阿郎共一家。”这些关于爱情的船歌,大多是船老大为了自娱自乐,当然其中也不乏有目的地哼唱,或龙求凤,或凤求龙。青年男女通过对歌,也有成为秦晋之交,结成百年好合的。在这如诗似幻的韵致里,我似乎看到了那个青年汉子携着女孩的纤手,走进了秀美的滩林……在月华如水的晚上,听到了舴艋舟中传出的窃窃私语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船老大为了生活,冒酷暑,顶寒风,没日没夜地劳作,可以说船就是他们的家,他们与家人分别的时候多,相聚的少,但仍然摆脱不了生活的窘境。今有船歌为证:“戳趟上哎嘿,戳趟落哪哈。一年戳到年尾巴哪,家里还是没米来下镬哪!今日东哎嘿,明日西哪哈。东西南北都戳遍哪,戳不到一床破棉被哪。戳戳天哎嘿,戳戳地哎嘿。戳到寒冬十二月哪,戳不到一粒肉哪打牙祭哎嘿。”为使吐字行腔流畅,增添音乐色彩,句末用了哎嘿、哪哈、哪等语气助词。而且来了个反复,这样既显得有变化,又让音乐有了舒缓,也更婉转,于是有了回旋的余地。像是朗诵,像是抒情,将一年风雨中漂泊不定,东奔西跑的凄苦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歌中这个“戳”字看似简单,它的背后却有着多少的辛酸血泪啊,这只有当事者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的。然而这般拚死命地干,从年初劳作到除夕,还是穷困得买不起一粒肉,让自己的父母,老婆孩子打打牙祭,听来让人心酸不已,心潮随之起伏,难以平静。但是,他们却充满着乐观主义精神,且听下面的《船家乐》吧:“三十六行行业多,撑船喜唱撑船歌。不管岁大或岁小,叫我老大叫我哥。一年四季船上家,山光水色美如画。春夏杨柳迎风舞,秋冬红叶眼看花。船到温州人求我,商人运货雇我船。顺水行舟不吃力,划桨歌声唱不完。白日行船我不愁,桨划深潭篙滩头。一帆风顺到温州,客付船钱乐得收。温州街头转一转,过夜载贷转回头。逆水撑船船钱多,合家团聚有盼头。”在这短短的歌词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些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甚至连自己姓名都认不得的汉子却能苦中作乐,有着其自身的审美观。他们唱歌、赏景、逛街、玩耍……不能说不懂生活,而且能发现美享受美。从朴素的字里行间充分表现了对自身价值的肯定,满怀自豪地对未来生活有着极为美好的憧憬,这一切应该都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一年四季的山光水色,春夏婀娜婆娑的杨柳,秋冬如火的红叶,在他们看来都是画是诗。他们不怕吃苦、又能耐劳,要用自己的劳动技术换取应该得到的报酬,来改善自己家人的生活,创造自己的未来。我感动着,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他们中有年迈的,有年轻的,有壮实的,也有瘦弱的。他们熟稔地操着桨,水花在四溅,歌声在飞扬。有时一人开了个头,周边的船上马上就有不少人响应,往往成了大合唱,有时还分男女角色对唱呢,那个乐啊,驱走了他们的工作疲惫,让他们忘记了生活的艰辛。
随着欢乐的歌声,舴艋船儿眼看就要行至浅滩了,他们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桨换成了撑篙,左一篙右一篙地下到水里,船儿冲开一条水路,慢慢地继续前进,但汉子们口中的歌儿却是不停。撑船的汉子稳稳地站在船梢,将篙又换成了桨,随着一桨落一桨上的动作,身体前倾后仰,两脚配合着前踮后踏动作,将撑船中的“划”、“搡”、“合”完成得那么利索、协调,仿佛一位优秀的舞蹈演员在表演她的才艺呢,精彩极了。船到了滩头,老大便不再划船,而是以桨作舵,从主水道飘然而下,来了个巧妙的“放滩”。
倘若船老大不熟悉浅滩水域,为避免船底同水下的礁石摩擦,给船体造成损坏或给货物带来损失,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下到水里,扶着船儿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寒冷的冬季,他们的脚冻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可是为了谋生,他们又能怎么样呢?船老大们还说这是“走滩”呢。长途的行舟,毕竟相当累人,为了增添欢乐氛围,振作精神,年长些的老大往往唱《山货装满楠溪船》、《楠溪江船歌》或《李驸马游楠溪江》,还没对象的青年人有的哼着《滩水白溜溜》,有的唱《打船会》:“姐姐呀,我昨晚撑船过门前,十个姐姐九个娇。前街姐姐拉我吃日昼(中午);后巷姐姐拔我吃黄昏;拉的拉,拔的拔,撕破衣裳挂零花。郎啊,你讲得真来说得对,阿姐与你凑成对。阿姐,我有****龙凤椅庭床,等着阿姐与我配成双。只待中秋月光圆,一对花烛照鸳鸯。”他们用歌声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向往与对生活的追求,在途中有时还真的能引起姑娘的青睐呢,真是一举多得哦,但这样的机率自是非常少的。
船老大一路上总有唱不完的歌,就这样一边行船一边歌唱着来到温州东门码头。他们先是慌不忙地将船停稳泊妥,然后来至船梢蹲着,望望面前桅杆林立的码头,看着忙碌的人们,从身上解下烟袋,掏出烟斗,装上自制的烟丝,用火柴点着了吧哒吧哒地吸起来,耐心地等待货主的验货与搬运呢。待卸完货又装上了新雇主的货物,他们才有了心思逛街、吃饭、玩耍。到了第二天潮涨,他们将装得满满的货船撑到指定地点,算是跑了一个来回。
历史的车轮总是永远向前的,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面貌日新月异。那条条通衡大道,座座跨江大桥像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还有满街满巷犹如甲虫一样爬行的汽车,来得这样的突然,这样的迅猛。在我的惊讶中,在我的恍惚中,那舴艋船儿渐渐远去了,那带着些许欢乐而苍凉的歌声也变得缥缥缈缈起来,似乎在片刻之间便消失在水天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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