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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小说) 蔡溯
点击次数:908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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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城这个城市,我生活的城市,北纬37°4,气候干燥,紧邻黄土高原,终日弥漫在沙尘中。这一座灰蒙蒙惨兮兮的国内三线城市,甚至连三线也算不上,如今却迎来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建设资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在这笔资金没来之前,市领导们每日望着老旧的灰色楼群,胡乱扎堆的电线杆子,臭气哄哄的墙角垃圾堆,无人清理乃至于荒草丛生的公园,以及从人民口中喷出的和环境一样肮脏的字眼,该是件多么着急的事情。
于是,市委几套领导班子连夜组织开会,一连开了好几个星期,闲惯了的各科官员都强挺着了精神头,喝干了十几大壶茶水,终于在春天快结束的一天,得出共识,必须得改变改变了!林市长拍着桌子,带着习惯性的沙哑官腔,大声说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就会是C城的罪人,要死无葬身之地!这句话震得大官小官一身冷汗,也理所当然地被记者放在了报纸头条,民众听了议论纷纷,街头巷尾的妇女们赶紧围绕着这个话题开涮,看来真要有大变化了。再后来,省里的专员考察团下来考察,第二天就呆不下去了,因为根本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四周都是腐败的空气,汽车疯狂的鸣笛和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沙尘天气。所有人都急急坐上车,其中一个上车时还摔了一跤,磕掉一颗牙。一个月后,这笔巨额资金到了。
C城的人都晓得,西区是最需要整改的地方,那里便如同印度片里像山一样堆积的贫民窟一角,约有百十来户人,如果你觉得里面应该会有些贫民文化,和美国的街头文化一样的玩意儿,那你就错了,这里上了岁数的男人大抵都光着膀子,唱些荤调,无所事事地游荡着,没上岁数的也积极朝着这方面发展。走进里面,你会发现,苍蝇可以组成一支交响乐团,娘们的骂街聊天和小孩的哭闹声是交响乐中的主唱,这声音时高时低,最刺耳时,能让四周所有的狗一起狂叫,连狗的耳朵都受不了了。这是全市改造最棘手的一个区域,完成了他们的搬迁改造就是全城的改造工作完成了一半。而我,现在就站在这片区域的主要标志—一棵大槐树前。 
我的同事和我一起下的车。你可以看看我所坐的车,是一辆微面,上面清晰地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油漆映衬出两个字,也是几乎让所有小摊小贩都厌恶的字:城管。在“城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你走近一点,别笑,我知道你很想笑,因为你看到了这行字:办证,138678xxxxx。这个混球不知道用了什么黑笔,竟然能和后面的底漆融合得如此完美,我擦洗了多少次也没能整干净。 
我来这的工作是搬迁督导。资金到位得迅速,让所有人都忙活了起来。整改先修路,修路先让路,让路得搬迁,搬迁只能靠我们,整治西区是重中之重。说实话,我对这个职业极为珍惜,尽管“城管”一词已经被妖魔化,凡是出现“城管”字眼的新闻必定是说我们如何如何暴力执法,如何如何不顾弱势群体。其实,我们很少暴力,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幸好老百姓只是在背后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我始终坚持的“耳不听为净”才得以继续让我坚持着。 
早上出门刚换的浅蓝色制服已经发出汗臭了,后背前胸印出了两片扇形,微面里倒是有空调,但总是散发出一股汽油味,估计是管道老化,把汽油味引了进来。糟糕的环境特别容易让人烦躁,站在一大片石棉瓦当房顶的简易房前,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所有队员,包括我,眼睛里都充满了血丝,鼻孔中呼出灼热的气息,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一般。 
走吧,今天的任务是前方左首十户,记住,态度不能太冲,这鬼天气!队长梁大头向前迈了出去,这句话是在迈出约三四步时说的,说完带了一个脏字,别人没听见,我看口型看出来了。手中一凉,同事小李塞给我一瓶冰水,冲我笑了一笑。我拧开冰水,咕咚咕咚猛灌几口,透过矿泉水瓶,杂乱的西区,就像妖怪一样伏在大地上,伸出粘稠的舌头,喘息着。 

二 

不可能吧!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怎么说搬就搬啊!声音来自于一个中年汉子。小李装模作样敬了个礼,惹得边上几个小孩也学着敬了一下,小李呵斥一声,转身对汉子说,这也是上级交代的,就两个月时间搬,搬的话先自己回乡下住,以后建好房子可能会有惠民房供给你们的。听到“惠民房”时,这个中年汉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通常是一个考虑考虑的动作。 
信鬼也不能信他们!二贵,回来!猛地传出个剽悍的声音,震住了中年汉子,也让我们吓了一跳,这个叫二贵的人本来还在考虑的眼神停止了,慢慢地斜过眼瞪了小李一下,掀起卷帘进去了。 
娘的!什么东西!小李骂了句,愤愤地朝着下一户去了。 
我也跟着开始了劝说工作,这个搬迁通知在电视上早就播出了,可惜西区的人大都不看电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张大嘴巴,透过牙缝,可以看出早上吃了些什么,有时会喷我一脸的口臭。后面几户貌似已经听见了小李口中的“惠民房”,掐着我的手直念叨,真的有惠民房吗?不要钱的吗? 
房子怎么可能不要钱!现在住的简易房是不要钱,水泥房又不是凭空长的。我回答得最多就是这句话。那省里拨下来的钱不是给我们造房子的吗!?这句话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反驳,我只能沉默以对,我突然觉得他们的脸是那么真实,我倒像是个假面人。 
这么说,也对。我回了句,他们好像接了圣旨一般,满大街去宣传了。 
真是帮愚民!小李嘟囔着,拿过我手里还没有喝光的水,一饮而尽,做了个凌空射门,一脚踢出好远。小李是刚毕业来工作的,他爸爸给政府的一个项目赞助了一大笔钱,所以没过什么测试就进了公务系统,人不错,颇有点仰慕我,就是有点狂妄,小李的口头禅就是,人不痴狂枉少年嘛。 
一天十户的任务虽说是少量的,但是大部分居民都不肯轻易搬迁,我们说破了嘴也没有任何反应,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拖了C城改造的后腿。梁队蹲在路边,指挥着我们围成一圈,边吃盒饭边开紧急会议。看来上面的指示我们是要黄了,得想个辙,梁队说,说完望着我和小李。 
小李每次都是积极表现,现在却木讷了,全队人眼巴巴地互相观望,最后把目光都投向了我,我感到一股热气从屁股底升起,臊得慌,作势站起来,对着全队人说,容我想想。 
早晨的阳光已经让西区变成了炎炉中挣扎的怪兽,到了现在,太阳呈九十度角直挺挺地射在大地上,西区的声响开始变异,老小们光着膀子躲在树荫下,一个个都眯着眼睛,区口的一排人由于没有什么好看,只能望着我们,小眼睛滴溜溜,好像在盘算什么。 
米菜饼,想好了吗,全队可都指望着你这个智多星呢! 
我一听,回头骂了一句,别叫我米菜饼,我有正名,叫蔡闵。 
这不逗你玩吗,闵哥,小李急着说,然后就没了声响。 
我长呼出一口气,镇定一番,对大家说,我看,要不先来个骗招,就说这块地以后要做惠民房,给原来西区的人住,而且讲得要像真的一样,我们就学那达尔杜佛,骗别人前先把自个骗倒了,这帮人,一听有惠民房,肯定会先回乡下呆着的,我相信政府肯定会为这些流民着想的,到时会有地儿安置他们。 
小李“噌”地站起来,达尔杜佛是谁啊? 
梁队笑着吐了口唾沫,《伪君子》里那个,还大学生呢。 
小李反驳道,我学的是行政管理,不挨文学一点儿边! 
梁队没理他,冲着我眯眯眼,再望望杂乱的西区,掏掏裤袋,拿出电话拨了出去,嘀咕了几声,似乎是要得到上面许可,过了一会,梁队冲着电话点了点头,挂掉电话说,得做个像模像样的通知出来,上头说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不管什么手段,只要顺利在拆迁前疏散了这帮人,以后的事就不关我们的事,这次出来已经够劳累了,以后坚决不能接这鸟活,小李你回所里,拿张A4打印一下,顺便去我办公室敲个章,就在第二格抽屉里,钥匙拿去。 
凭什么是我啊!小李一听急了,说话尖细,像个娘们,惹得大家哄笑了起来,小李怒瞪一眼,接着说道,这回所里开车都要半个小时呢。 
你去不去!梁队斜睨了一眼,小李拗不过梁队的眼神威胁,暗骂一句,算我倒霉。拿上钥匙,车子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这样做,会不会不好啊?小香问,她是为数不多的女队员之一。 
梁队叹了一口气,谁管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兵不厌诈嘛,你以为咱C城多受关注啊,我们是在山沟里的的,外面早就把我们放一旁了,不然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有资金到啊。 

三 

有了“惠民房”的保证,催促搬迁的事情容易了很多,很快,一天十户变成了一天二十户,政府提供免费的房子住,哪个能不开心。甚至有很多居民想着不给政府盖“惠民房”添麻烦,早早地就回了乡下——那位于黄土高坡的一处处不见绿色的山洼村落中。 
城管局在西区建了一个简易办公棚,每天处理居民搬迁事宜,还得装模作样地写出一张张居住许可证发给居民们,当然是没有盖章的。梁队说,等到搬迁好,惠民房是肯定不会盖的,真要盖也不是全盖,这里的规划是两所中学和一家医院,以后这些居民闹腾起来,便每家每户支付一笔遣散费好了,政府出头,人民肯定是会配合的,这是为C城做好事的重要时期,你要以大局为重。然后梁队就出差了,我成了代理队长。 
拆迁的日子愈加近了,天气也逐渐转凉,每天外面都是搬迁的声响,卡车不断,很多人拖家带口地走,临走时,还要站在西区大槐树下,展望一下未来,这一片陈旧的土地终将过去,他们似乎看见了美好的家园。看到他们憧憬的眼神,我的心中,总是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出来,酸酸的,苦苦的,伴随着轻微的头痛,我唯有坐下来,不再去看,但脑子中还是会担心以后这些居民万一得不到所承诺的,疯狂示威的情景。我X

你蔡闵,出个什么馊主意,我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老实点!这是小李的声音。前一句话出自一个老汉的嘴巴,他被我两个同事架着进了简易房中。我急忙让他们放手,老汉又和小李推搡了一阵,满脸怒容。什么事?我问小李。这估计是唯一一个钉子户,劝他不听,还动手打人,你看我的脸,就是被这老东西抓的!我仔细一望,小李的右脸颊果然有几条血痕,和白皙的皮肤互相衬托着。
作为西区拆迁队的代理队长,我想我应该起表率作用,要对得起“人民公仆”四个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幸好这个想法在我脑中只是一闪而过。你为什么不搬?别人都搬了。我让他坐下,给他泡了杯茶,茶叶是我自己喝的碧螺春,泡开了有一股悠悠的韵香,老汉似乎不知道这是好茶,端起茶,一饮而尽,当白开水一般。
老汉喝完茶,没有说话,呆呆坐着。良久,冒出一句话,我知道你们心里的小九九。
我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把茶泼出来,什么意思?
每家每户的单子上都没有盖章,你们是在骗他们离开,我不傻,我不会被你们骗,我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别想把我赶出去,老汉沉着声音说道。你这老头,这公文难道会假啊!小李听不过耳,骂咧过去。
我盯了盯小李,示意他出去。您肯定是误会了,我们这惠民房肯定会建的。我依旧用着这句话。
会建?别开玩笑了,我活一把岁数了,又不是都活狗身上去了,还不知道你们用的什么招,骗虎下山啊!
那你是不相信政府喽?我沉了沉声调,努力加上一丝威胁的腔调。
老汉似乎听懂了一些,当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了,离开的时候,冲着我冷声说道,我是不会搬的,我是弱势群体,斗不过你们,但我是不会搬的!
老汉前脚走出了门,小李后脚便跟了进来,张口就骂开了,这老头叫钱进喜,是个蹬三轮的,老不死,看把我脸划的,净找事。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坚持惠民房的说法,我心中想着。突然,我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惠民房,这不是真的,怎么连自己都坚信了,真成伪君子了么?

早晨的阳光是亮黄色的,把整个城市笼罩,亮得让人看不见西区的破旧,因为大量的搬迁,人口迅速稀薄,破旧的广播里能听见早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播报,很多人聚在广播下听着,有人在边上卖早餐,我开车过来时,这些早餐车便会急急忙忙地撤到暗处去,等我过去了,又齐刷刷地推出来。
钱进喜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心里晃悠,他愤怒的表情,踉跄的姿势,手脚一动弹就会浑身大汗。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冷冷地望上一阵,每次站的地方都是同一个,在那棵大槐树的树荫下,阴影斑驳,暗沉得让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看得见我,能看清楚我的表情,甚至猜透我的想法。别人都相信了,为什么他会那么坚定地以为是假的呢?
西区的搬迁工作差不多的时候,我的工作恢复成了和平时一样—开车上街巡查。当城管的坏处是见到什么违章停放,占用人行道之类的事情,都得去管一管,一旦管上了,肯定会被人民群众戳着脊梁骨骂,这些骂声表面上听不见,但我知道,这些骂声已经进入了群众心里,这也是城管被妖魔化的一个原因。
电话响了,是小李。
闵哥,来川北街,我们扣了一大批三轮,这帮狗日的成天乱停,快过来吧,你看该怎么处理。小李的声音和身后嘈杂的人群声嗡嗡地射进我的耳朵,像一大堆苍蝇,我感到一阵眩晕,猛地甩甩头,方向盘一转,朝着川北街去了。
远远的,就可以看见三轮车一辆拖着一辆排成了长龙,甚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拍电影。三轮车一水的黄绿色,这黄绿色中,我看见小李和我的其他同事被一群人围着。下了车,走近一点,嘈杂的声音中不时传来脏话,三轮车夫们正在围攻着他们,小李也竭力地保护着自己。一个三轮车夫见到我来了,穿着一样的制服,便呼唤了一句,来了个管事的!其他三轮车夫一听,放下小李他们,迅速地把我围了起来。
你是管事的?站在我面前的一个车夫叫道。
我很想说我并不是管事的,我只是代理队长,梁队出差去了。但我没有说出口,想了一晌,回复道,不是,我不是管事的,但我可以把意见传达上去。
我面前的车夫滴溜着小眼,不是管事的,那把我们的车还来,把锁除了。说完,挽了挽袖子。怎么,想打人,光天化日,我冷静地说道。“滴滴”两声,顺声望去,又开来两辆城管车,那些车夫看见一批穿制服的下了车,先前的气焰消失了一大半。边上一个车夫带着哭腔,别拖啊,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拖了可怎么办啊!其他车夫应和着,这声音让我头又疼了起来,我赶紧退开,躲进车里。
小李见来了人,拨开人群,蹿到刚来的同事身边,大喊一声,全都拖走!混乱的秩序马上恢复了过来,由三轮车组成的长龙缓缓地在地上爬行着,从川北移动到车管大队的广场上。我沿途跟随着,太阳被云遮住,只漏出一点余光,三轮车夫的脸阴沉着,淹没在余光中,我感觉到一股怨气在我身边纠结,虽然我并没有下达什么命令。
三轮车,脑海中闪过这个字眼时,我想起了钱进喜,那更加阴沉苍老的脸庞。得和队长商量一下,“惠民房”的谎言终将会被揭穿,到时会迎来不可估计的挑战。我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它生生地压在我的肩头,把我肩头勒出了几条血痕。晚上,我与队长通了电话。
梁队,“惠民房”的事情,我们怎么办?现在快开工了,得去圆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传来了响声,小蔡,这个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好让你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西区那些人是流民,国家是没有把土地批给他们的,也就是说,现在是把流民赶出去,以后他们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国家是讲法制的。
梁队的这句话从电话中悠悠地传了出来,却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心,这样不是强行征用吗?数百名流民没有了家园,那他们该怎么办?
我急忙对梁队说,梁队,这样肯定不行,会引起大****的!你不是请示上级,把我的意见提上去了吗,政府答应会安置他们的。
梁队听了,呵斥道,小蔡,只要我们开工,他们该上哪上哪,不关我们的事,记住了,好好做好搬迁工作,别的你不用管,还有,你的建议我只是传达了一半,你知道安置他们,这次批下来的资金根本不够用,你不要奖金啦?小蔡,要以大局为重!
我刚想还口,梁队已经挂了电话,话筒里传来空洞的“嘟嘟”声。

我的头继续痛着,脑子中只剩下了恐惧,数万名流民骚动着,吵嚷着,把原本炙热的空气推向死亡的边缘,形成气浪,把我冲下深渊,不断地盘旋,突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我被惊醒了过来。
闵哥,想什么呢?是小李。
没什么。我呼出一口气,三轮车解决了吗?
每人罚两百块钱,就给拖回去,已经拖了大半了。我“哦”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小李见我半晌没了反应,就推推我,闵哥,你知道吗,钱进喜那老头的车也在这里,你说,他是一个极端的钉子户,不来点手段看来真不行,要不,这机会别错过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梁队那句“以大局为重”在我的脑中旋转着,引导了我的灵魂走向另一个方向,事到如今,已然不是我可以把我的,这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再也停不下来,善还是恶,我已无从抉择。第二天,小李把钱进喜带来了。
考虑得怎么样了,老头!小李不客气地说。
钱进喜摆摆头,然后撇向了一边。
那你的车呢?不要啦?
钱进喜听了这句话,眼光中瞬间出现了怒火的痕迹,但是气焰不是很足,我不是交了钱吗?今天我就是来拉车的。
小李笑着说,上头说了,钉子户,必须断水断电,这车,看来得帮您老保管几日。
你们!钱进喜说完这个词,便没有再开口,站了一会,转身摔门而去。
这老不死的!真犟!小李追了出去。我向窗外看去,小李追上了钱进喜,可是被钱进喜说了什么,又气呼呼地走了回来。小李进了门,口中大骂,这老家伙,说我们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我们会遭报应的。我心中默想着。
搬迁工作接近尾声了,钱进喜还是钉在工地上不肯离开。断水断电,他就从老远的地方挑水做饭,晚上则早早地躺了上去。为什么别人都相信,他就是不相信呢?我琢磨着。
晚上,我决定亲自去他家看看,没准能劝动他。
很快,我找到了他,他站在那棵槐树下,似乎知道我会来。我走近一点,听见了一些响声,再走近一点,发觉是猫叫。
您还养猫呢?
钱进喜望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想当钉子户的,我是实在没地方去的人,以前是地主,乡下的地早给收了,真的没地方去了。
可是,这是城市建设啊,您总应该配合吧?我点上一支烟,浓浓地吐出一口,烟气在月光下纠结,又迅速地散去。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猫呢。我看了一眼,钱进喜身后果然有许多猫,各种各样,都呆在一个大纸箱子里。我疑惑地问,这是您收养的?
养了好多年了,都是和我一样的,没人管的种,离开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我抬起头,和钱进喜的目光对在了一起,那是一种无助的目光,深深探进我的灵魂,犹如一把匕首戳入,有点疼。你可以把三轮车还给我吗?钱进喜说道。
那你能搬吗?我顺势问了一句。钱进喜没有回答我。
我也没有再说话,应该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竟然变成了强势阶层,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那么迅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把烟头踩熄,对着钱进喜摇摇头,转身离去。远远的,我看见钱进喜仍然站在那里,以前没有看清楚他的目光,现在看清楚了,却是那么苍老。


过了三天,钱进喜来到我的办公室,头摇晃着,像一头绝望的狮子,冲着我喊着,我搬,我马上搬,下午就走,你们,你们!钱进喜哭了出来,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着,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最犟的钉子户现在却哭了,钱进喜哭了一阵便走了,还是什么都没说。
下午,小李得意洋洋地跟我说,闵哥,怎么样,那老东西搬了吧。
是你弄的?我正视着他,你做什么了?
小李翘起了二郎腿,也没什么,就是把他牵挂的一些东西给他处理了,好让他省心。
钱进喜的东西?我的脑子转了一圈,瞬间想起了什么,猫!我抓起小李的衣领,你弄死了他的猫!
小李似乎很惊讶我的表现,推开我,闵哥,你吃错药了吧,不这样,他能走吗,没多少只,也就两三只,让他知道点厉害,这老东西,就是找抽型的。
我愤怒地盯了小李一眼,跑出了办公室,我不停地跑,跑到肺中沾满了灰尘,汗水湿了我的衣服,来到了钱进喜的家,他的速度是那么快,整座房子已经空了,没有猫叫,没有一切声音,那个无助的灵魂终于被我们赶走了。
我能想象他的身影,孤单苍老的身影,像极了我的老父亲。而我,却做了一回刽子手。

从这以后,我辞职了。
政府在建设好西区后,原先的流民发现没有“惠民房”这一回事,闹过几次,却没什么用,C城政府似乎找出了一系列的对策来对付,到后来,这件事就被彻底压了下去。
钱进喜呢?
他还活着吗?
活得好吗?
想到这些,我的头就开始痛了起来,像C城的沙尘暴,无法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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