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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天(小说) 王英新
点击次数:854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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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是我的未婚妻,她是个单纯乐观还有点大大咧咧的人,很明媚灿烂的笑总像太阳花那样开在脸上,如果有什么事能让她笑起来,那朵太阳花就会开得绚烂极了,也长久极了。我太喜欢她这点了,看着她笑时,整颗心就像浸泡在春风里。有时她会找我的傻事拿来取笑,上几天她就跟我说,还记不记得那天你在西郊的小山上迷路了啊,一直绕圈子,鞋还丢了一只呢——,呵呵呵。我附和着傻笑,不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涩,但也没表现得怎么突兀。然而,她还是看出来了有些不对,她接着说,那天其实是挺有意味的——。话转了这一下,其实我是很开心的,因为看到了贴心的体谅和懂得,这比一万次说我爱你还好些。
到这里,于是,要提到那天了。芳芳提起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它跟无数个平凡卑微的日子一样,都无疾而终走掉了,有点像风过青草了无痕。如今,我们都还念念不忘着那天,也只是因为它一直在心里留着,忘不掉就顺其自然记着了,我想这样的状态应该是很好,不刻意为之、自然而然。现在回头想想,揣摩一下那时的细节和心理,发现那天是真有些芳芳所说的意味的,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我有些明白了,这世界上还没有绝望这回事儿。
值得讲一下的是,那天其实是挺琐碎凌乱的,也有些过于简单和片段化,不像真正小说里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的东西,不过,我现在突然来了把我记得的那天写成小说看的冲动,给你,也给自己,于是,一切就都有些往真小说的正路上靠。可是我还不知道真小说的正路,这一点,看下去你就知道了。
那天,从“幸福伊甸园”的铁大门里刚刚走出来,街边立着的一只黑卷毛恶犬便虎视眈眈地朝我狂吠着,那时太阳只露出半张脸,随着尖利的犬吠声起,它另半张蒙昧的脸也倏地惊醒了,从而整个脸都胀得通红。对于恶犬,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燃着它的愤怒了,我怔怔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定定站着,眼睛死死盯着它,防着它来个猝不及防扑上身来。我预感到我的处境十分危急,我甚至觉得我在万丈悬崖边呢,悬崖边有茅草在风里摇,摇着摇着就都白了头。这样想时,后脊梁骨不自觉地就有些冷飕飕。
我清楚记得,那恶犬的眼睛是古井一样的墨黑、深沉,牙齿异常尖锐,白凛凛的,还有它的身子特别长,腿也长,都长得有些阴森,让人觉得不管怎么拼命逃,其实都是在劫难逃。有一会儿功夫,我费尽心思尝试神不知鬼不觉地撇开它,试着从胡同最里面溜走,心想着一定要找条最曲折、影子都藏得住的窄胡同,那里可就是我的救赎之路了。但它对我心里的那点算计好像早就心知肚明,我看得出它眼里的锋芒是蔑视的,嘴角微微有些撇,分明是在冷笑呢。知道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当时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悄然冒出了,真没骗你。我退一小步,它就近一小步,它不盲进,但也不退守,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不疾不徐的距离,不知怎的,我感觉这有点像妥协,甚至也像一种和谐了。但转念一想,也许它是等我终于耐不住的时候吧,那时它势必就要在我大腿或者胳膊上狠狠咬几口了,那时它的嘴一定不住地喘着粗气,獠牙咬下去,大股大股赤色的血一定流成河,我疼痛得没有力气。
我终于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拼命往胡同里面跑,跑。晦暗的胡同窄道儿在那时成了我的一根救命稻草。慌乱奔逃时,耳边传着呼啦啦的风,那风声听着仿佛西北风吹起猎猎旗子的时候,我的两条腿着了魔一样地只管向前,冲——,硝烟也已经弥漫好了吧,好像战役里湍急的生和死也要来了。你想啊,孤注一掷,或者破釜沉舟其实也不过如此吧,有一会儿,我想到可能我要死了,我还想着要在暂且活着时有机会就搏他一下,大不了是同归于尽。当然,这悲壮的感觉里还掺了些委屈的滋味。
紧要的时刻里,时间和空间就都不存在了,如果我就这样跑下去,也许会接近永恒。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头看身后,却不见那黑毛恶犬了,看见的倒是胡同里人来人往,过往人的脸上看上去都有着尘世里的琐碎快乐。哪家大门口停下来的,是出来遛弯儿的伯伯婶婶们,他们或有或无地话着家常,说的和笑的,都生动鲜活极了。婶婶们的手里有的还掐着一丛丛的翠绿,看不确切是什么,可能是刚从菜市场买回的韭菜或者油菜。打自己身边走过的,有一个极可爱的小姑娘,她的头发是毛绒绒的,头后扎着短小的马尾,那马尾调皮得都翘起来了。她手里捧着硕大的洋娃娃,一颠一颠地偎在妈妈身边小步走,樱桃似的小嘴有些上扬着,微露的笑像柳枝间隙的柔柔暖风。
我那时知道,又一个平常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铺开了,人们踏在这日子上面,跟在白纸上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差不多。而想来,我一天的开头却真有些故弄玄虚般的凶险,不太想会觉得没什么,深究起来,却只觉很诡异,好像命运的一种象征就是它了。我当然不知道那恶犬哪儿去了,哪儿去了呢,也许真的只是幻觉一样的象征。谁知道呢。
顿住脚平复心跳时,我感觉天上有三个太阳,就在胡同上头那角偏僻的天空里挤挤匝匝着,想想看,当头三个辣日头,都是一团重复一团的模糊光热朝你抛洒,倒脏水一样地朝你泼,你会怎么样。我是眼睛勉强眯缝着,把一张脸深深沉下,头一阵紧胜一阵的晕,全身流着汗,湿津津刚受了洗礼似的。脚呢,软绵绵,像没了根底,一步一挪着,有腾云驾雾的架势。好半天稍稍平静些时,努力抬头看天上,太阳仍是那三个,还都是虚渺的模糊影子,看不确切,隐约见得的倒是天边几尾洁白的云在湛蓝的天里游着,自在逍遥样,还有谁的风筝断了线,那么美的红色大蝴蝶,掠过这狭窄的一角蓝天。
话到这儿,我发觉我是有些绕远了,的确绕远了。你可能还不明白,开头提到的走出来的那个“幸福伊甸园”是怎么样个所在吧。你肯定不明白的,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大概就是一个皮鞋加工厂吧,至于跟“伊甸园”有什么瓜葛,前面还加上了“幸福”——这样甜腻的两个字,也许只有取这名字的人还模糊懂得些。不瞒你说,我刚刚来这个“伊甸园”才一周,七天。这让人想到上帝造人也是七天,从某种意义上讲,七像是个轮回,从七这里,万物周而复始,各有所命。可能说得有些玄了,其实我要说的是,我来这里七天,在这里也就这七天了——是的,我被驱逐出去了,在第七天。值得提一下的是,这七天我一直是在这个园子的地下忙活了,不是制鞋厂吗,我就被安排一遍遍地熟悉各种毛皮的样本,翻来覆去地看,仔仔细细地看,要从死去的皮囊中看出某种妖娆的魂魄来。这事听着有点吓人,是吧,实际上还真是吓人的,看着那么多僵死的种种皮毛,有的还带着风干的紫血,紫血上发出血腥味,你会禁不住想,伊甸园荒芜成地狱的时候,就该是此情此景了。不过话说回来,能从这个地狱模样的伊甸园爬出来(就是实习期满的话),守得云开见月明时,是可以得到个技术部副主任头衔的,那毕竟是个饭碗,能捧在手里,心会稍稍定一下。而且这是个热门的行业,利润很大,人人都越来越追求品位了,这皮鞋子有时是活招牌,为这,他们不惜付点代价。可是,说这些,现在是多无聊的苍白色,这园子此时又与自己何干呢。
从地下出来终于在青天白日里走,是难免眩晕的,再加上刚才那一路去拼生死一样的奔逃,那时的我是狼狈极了。而能隐约见得蓝天、白云、红风筝还有那胡同里的庸常快乐,这于我倒是难得的幸运。走回到大路上,恍恍惚惚的,对街两旁一切动的、静的都视而不见。摊煎饼的,他吆喝着他的煎饼是金黄黄,油汪汪,便宜了——,声音很洪亮,是明显的粗犷山东腔。还有叫卖水果杂物的,声音就不清楚了,含含混混,掺和着车鸣声,还有人声,还有别的,于是,耳朵里只是这潮起潮落的嘈杂市声了,我像被什么东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淹没着。那些吐了绿的垂柳,绯红着脸的桃花,哪个人的欢笑或者冷漠,都未见。
这时候,迎面是房东张大妈在跟我打招呼呢,本来我是有些看不清人的,但她那头白得像落了厚厚一层雪的银发,我是印象极深刻。很喜欢张大妈这个人,特别是喜欢她那白头发的某种情致,端端正正地挽着个发髻,精巧雅致,鬓角的发梳得很自然,顺顺坦坦垂着,看着时,总会有一份雪白的淡定从容撑起你眼。这跟她这个人的气质很合拍。那美丽的白发,不知怎的,总会让我想到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想到她花白的头发下有着月光一样恬淡的脸,随之,还会想到饱经风霜这个词很辛苦,可惜被母亲一个人用尽了。
小王啊,今天没上班啊。
嗯,大妈,没——上班——,大妈,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您了。
这不,明天不就是清明节了吗,去给我家老头子买盒香——,咳,就这么回事,活人在死人身上找个心安呗。我啊,最近——一直病歪歪的,估计是老头子要让我去他那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心里急急涌来一阵凉。我只支吾道,大妈——我还有点事儿,您保重啊——我先回去了。于是,快步走,逃也似的。天上还是那三个太阳在不停歇地泼着光和热,而且转动开来,转啊转,不知何时,我心底也转开了莫名的热,这和身外的热搅浑起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浮开了,滋溜溜往上升腾,俨然成了滚沸的水。人间四月,我却分明已超越了时间,攀爬到流火的六月。攀爬时累得大口喘粗气,一身大汗,不过,那粘腻的汗伏在身上,细细品,当时当地感觉到的却是种戚怜怜的冷,让心颤微微的。
那个冷,跟想到这个早上被从“幸福伊甸园”里驱逐出去的冷,是同一种冷法。都是无缘无故,空穴来风一样,很有点后现代。咳,干嘛又想到这事呢,无聊极了,不过话说到这里了,不妨再接着讲一下。
也许自己的被驱逐也是有理由可寻的,不愿意承认也不行。上几天就从一些人嘴里风言风语地听说过,这个公司管事的大肚皮江总,有个情人,情人呢,有个无所事事的流氓弟弟。一个是俗不可耐的小女人,蓝眼皮,猩红嘴,腿上贴着网状的黑丝袜,一个是痞气十足的小混混,头发是鹦鹉一样的杂毛,胸前挂着个大长银链子,像栓狗用的。上次到公司来,他们的这身打扮就在我心里烙了印。那时他们叉着腿站在办公区过道,眼珠子滴流转地打量人。大肚皮江总陪在他们身边,脸上堆着笑,满脸的褶子一时间都散花了。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那个饭碗就是被这个混混捧着了,虽也不是什么美差,但人终归先得不饿死才能再说别的吧,何况,他来这,也不至于像我一样先在地下遭那份罪的。那次后到现在,一周时间,还是七天,怎么说呢,好像我命中注定就是一个替罪羊,被判罪被放逐的命运就这样被我摊上了,造物主还真有一套。说到替罪羊,我也不妨说道一下吧,别怪我还有这闲暇,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真的有些相似,像同门苦弟兄。替罪羊的意思暂且不用宗教圣经那些来解释,看一下中国的典故就可明白一二了。中国古代呢,有以羊代牛受过的记载。《孟子·梁惠王上》中载:“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注:新钟铸成,宰杀牲畜,取血涂钟的仪式)。’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棘,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欤?’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看到了吧,这是齐宣王不忍心看见牛恐惧战栗的样子,而命以羊替换牛来祭钟。后人就都把替罪羊当作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词汇流传着,替罪羊的角色上了谁身,谁就成了悲剧的角色,带着一身无缘无故的荒谬罪恶一步步被拉向刑台,然后冤屈地死。可不是嘛,想想自己跟那个可怜的羊也差不多少,差的可能只是我还活着,还对不测有些耿耿于怀。
真的有些扯远了,对不起,我不该把自己近乎煽情地用那么悲惨的帽子戴在头顶上,这样的事从大背景看来,其实也只是一点司空见惯的平常事罢了,真的太平常了,跟常在河边走湿了鞋差不多。而如果不得不说我这一次情况很有些不同的话,可能要归结到一个比较郑重而严肃的问题了——我已经在绝望边缘。要知道,“绝望”这个词并不是随便可以用的,用时,一定是被坚如磐石的命运压了半死不活。可是你看吧,我那个月的房租还欠着,尽管住的是地下室,但钱还是得照给的。街上见到房东张大妈,自己急忙忙就逃开了,其实就是有羞愧和难堪的成分在,她老人家靠这间屋子吃饭,她也得活着啊。还有吃呢,穿呢,——芳芳的生日也快到了,我想生日时她一定脸上会开起那大朵的太阳花,而我总不能用张苦瓜脸做生日礼物吧,再说,她无怨尤地跟着我,风雨飘摇的,我的心哪能没一点波澜。如果还要提未来的话,那还有房子,总得有个窝吧,还得有孩子吧,还要柴米油盐,还要——。
有些事情呢,不多想反而容易过些,想多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是徒增灰锵锵的绝望感,那种绝望感真的是有着冰冷的质地,是实实在在的粗糙和凛冽。于是,还是饶恕一下自己吧,不想那么多,在这里要岔开来说说别的。
自己住的地下室,租金便宜当然是第一考虑的,然而,在地下室住惯了,发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太阳上山已出门,太阳下山再进门,这样一来,太阳于我就没有太大关系了。三个太阳太多了,觉得眩晕,一个也没有时,其实也不至于死人。还好,我有的是星星和月亮,有时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看着宁静高远的他们,心突然就会很平静。透过车窗玻璃遥望他们,他们也像不离不弃地遥望着我,想想其实是挺温暖的。只可惜,他们都离真正的生活太远了,看他们看得入了迷,反而觉得真正的生活太浑浊粗砺,说不准哪时就划破身体,淌出血来。何况我呢,作为一个专业是怎么把动物的皮毛治成鞋的人,感性多了,把白月光看成谁的旧伤之类的,这样一来对我自己反而不是好事,就好像抬头久了,反而因为脚下一些微小的磕磕绊绊摔跟头。这叫没有生活能力。我这个人,还算是喜爱小动物的,看着小猫小狗,心里也是暖洋洋的,还有咩咩叫的小羊,那么温顺隐忍,总觉得他们胸膛里跳跃的该是颗慈悲心。但工作起来的时候,面对转动的机器,有板有眼的针脚,工友冷漠到麻木的倦脸——,就不太会想到那些无辜的动物了,就是那些沉默得像哪句悲哀古诗词一样的小羊,也难得记着、挂着。只是回到生活里静下来时,我会不由自主地觉得,造物主造万物的同时也造出了不公。然而,不公归不公,话说回来,蜻蜓点水一样的想想就可以了,较真的话,伤的还是自己,这些道理我们都该很懂得了。毕竟啊,现在的生活不太允许怨尤的,怨尤会让人很瘦弱,而过于瘦弱,生活给你该撑的担子你就无法承担。
好了,现在还是说说那天——也就是第七天,之后的事吧,最值得说处应该就在这里了。那已经是正午,四周是白光光的世界,人们都跑到阴影里躲着了。
那时是正在往住处走的路上,我接到了两个电话。接到的第一个,是兰州的一个哥们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明显是强打着精神,笑声听着还是那种熟悉的爽朗劲儿,我也笑得尽量爽朗轻松,听不出一点灰色情绪。我们呢,先是叙旧,然后讲近况,讲最近的工作、身体情况、当时当地的天气,还有女人,他讲哪个女人伤了他的心,他现在觉得女人就是大老虎,远看真以为像猫咪一样温柔,接近了,她说不定就会狠狠咬你一口或者干脆吃了你。说完,我们都哈哈笑了,笑了有一会儿,尾声时,听得出那哥们的声音里有一些忧伤气。最后,他说到了他已经揭不开锅,问我可不可以救济一下。这时,气氛突然就冷下来,或者是我觉得有些突然,不知该怎么办了,话也就自然不知该说什么。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只是说,哥们,真的不好意思,我现在手头也正紧呢,也要揭不开锅了。我差点就说出自己正在悬崖边上,没了工作,也没几个存款,还想让别人救命呢,路就要绝了。我听得出,电话那头的他尴尬极了,应该是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时间凝滞了稍稍有一会儿,他赶忙说,没事没事——,对了,你和芳芳就快结婚了吧?咱们老同学还是你们终成家属了,呵呵,芳芳对你是一万个好,你小子可得珍惜哦。我强挤着笑,说,结婚什么啊,早呢,都还没着落呢。你得加油了,老大不小的了。他又说,父母身体都还好吧?这时我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顿在那里。那一刻我才发现,对于家里的事,我跟最熟悉的朋友都只字未提过,有时想把这些事跟朋友说说,自己可能会更好过些,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慢慢也就习惯自己一个人承受了。所以,没有什么人知道母亲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剩下一个父亲,整天抱着酒瓶子,烂醉如泥后,又哭又笑。他常常坚硬着舌头打电话跟我说,你妈享福去了啊,剩下我一个人遭罪。你妈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她的命也苦啊——。
不知什么时候电话断了,里面的忙音,像苍凉持久的水滴石穿。
后一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他问了我最近怎么样,这时的声音很温暖,甚至有澄明的感觉。我说都挺好的都挺好,您身体怎么样。不知怎么的,我们都显得拘谨起来,莫名的客气。父亲笑笑,我似乎看得到他嘴角深深的法令文也随之皱了皱,他说也挺好的。今天有时间去看看你妈吧,明天是清明,人多,你妈喜欢清静。之后,我们都沉默无言了许久,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们互道保重,说完这句,突然特别想拥抱父亲痛快地哭一场,让他冰冷的花白头发贴着我脸,都温暖一下。
我喊着,你还爱不爱我,你能不能救救我。
她说,你还闹?是地下的日子把你折腾成这样的吧。好了,你自己折腾吧,呵呵。
我还是喊,你能不能救救我——。电话断了,忙音像地下的鬼叫。
时间细微地动,也像不动,空间是凝滞了,永恒也就这样吧。我和黑卷毛犬直通通地面对着,时间被一点点拉长,我知道,我已经不害怕它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竟看出它的眼神和缓了很多,我想它是来干什么的呢,它一直都未动一动,没声响没表示,是没到时候吗?
我看不见天上的云朵,枝枝蔓蔓的树冠把天遮了严严实实,但天光我是能感觉到的,时间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走,日头渐渐往下落着,天幕在这个过程中缓缓往下沉。有几只大鸟呼啦呼啦一声接着一声地飞过,撞得墨绿色的树叶子摇摆不停。我还看到一条绿色的小蛇在草丛里游走,那姿态很妖娆。我还在原地,眼睛环顾着周身的东西,活的,死的,动静相宜着的,看得有些忘情,忘情就不会太孤寂了。不知什么时候,我发现那狗不见了,真的不见了,跟早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一个模样。我想也许它是真的无聊了,它原本不想做什么,只是刚巧我们有两面之缘罢了。想到早上时,我只管自己拼命地奔逃,其实它也许根本就没追过来,虎视眈眈和狂吠原只是它的一种秉性,跟别的什么都无关。应该是我庸人自扰了。
最后的最后,芳芳又打来了电话,她说我正去接你呢,原来你真在西郊的山上啊。手机这卫星定位就是好,呵呵。
我不知是哭是笑,咧嘴想笑,但眼泪差点掉下来。于一天的结尾得救,化解于一天开头的凶险,我想这样的结果算是不错的了。电话里,我跟芳芳说,在太阳下山前,我要给妈献上花,烧起香,你快来吧。
芳芳说好好好,别急,你等着我,我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你爱我吗——。其实我还想接下去说的是,你爱我的话,我就不怕没路可走了。
她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匆匆掠过草木的鸟,鸟翅膀上染着夕阳,让人很想家。
太阳就要沉下去了,红彤彤的,跟明天的新生太阳差不多。我几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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