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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姐,等我长大 叶 晔
点击次数:998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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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叫水果姐的,水果街的人说,水果姐就像她卖的苹果,浑身冒腾着热气……
那一年,我和妹妹正在家里翘首苦盼爸爸的归来,可是爸爸在哪里,他在地球的哪一端,哪一座城市哪一条街哪一条巷?他距清水河有多远,是一百里一千里还是一万里?我一点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刚开始爸爸还活在我的心里,后来他就死了,在我的心里彻彻底底地死了。
村口的路都走了几百回了,好在农村孩子的脚结实,经磨。但走着走着,我的肠子都悔青了,我不该让爸爸离开我们的,我应该挂在他的脖子上撒娇,让他留下来。也不知是饿的还是愤怒,反正我是骂娘了,骂的是爸爸的娘。妹妹还小,她问我,哥,这他娘的是谁啊?虽然前胸贴着后背,我还是耐心地进行了解释,我爸爸他娘的,就是说奶奶。可惜奶奶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就连妈妈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送上山去了,没人给我们烧饭吃了。 
我哭得牛吼一般,那嗓音响得震山脉。妹妹也止不住哭了,哭声绵延数里,仍然没有哭回我们的他娘的爸爸。 
妈死后,爸爸已经不管我们了,他出去已经整整两年,也就仅仅回过三次家! 
那是多么清晰的三次啊,我如果不记得,就不是他生的!变坏那是后来的事了 
——至少在我和妹妹的心里他是变坏了。 
爸爸的第一次回乡是冬至,天寒地冻的,但妹妹和我是雀跃的温暖的,因为爸爸满足了我们的愿望,他给妹妹买了一双白球鞋,边上还镶有一圈狭窄而醒目的红线,看起来是那么的秀气,那么的可爱。第一个晚上,妹妹抱在怀里睡了一夜都没舍得放下。我对白球鞋没有什么想法,山里的孩子脚板硬,经磨。但爸爸带回的一套《三国演义》小人书却让我如获至宝,从接过的那时起,我的目光就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小人书,我已经读到三年级,足以看懂关公,张飞等字样,但刘备的“备”字我是不认识的,我把他读成刘文,这个“文”跟孙魁文的“文”一个样,只是不知道“文”下面为什么要弄个“田”字,刘文也下田吗?不管他。至于认识曹操、诸葛亮、周瑜等人那是后来的事了。
爸爸还给我带来了一个地球仪,他说是捡的,虽然破旧,但那几天,我总算知道了我们在亚洲,我们的国家像一只雄鸡,首都就是伟大的北京,那里有天安门,有八达岭长城,我当然还知道了欧洲美洲非洲大洋州南极洲,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可惜北冰洋那块残缺了,地球仪上面还给人划花了很多地方,一些洲一些国家一些河流和沙漠都分裂开了,但我同样喜欢,这可是爸爸送给我的!此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我甚至可以在王跃进和李红旗的面前炫耀地球仪和对世界的了解,我骄傲地指着地球仪对王跃进和李红旗说,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说小不小,说大嘛就是一个球。王跃进和李红旗对我的话表示怀疑,他们说我是在吹牛,他们反问我,那么你爸爸在哪里?我们的村庄在哪里?我哑口无言,看来我对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
爸爸一回家,我们的米缸就满了,另外还有三斤猪肉让我们一直吃到了年关。爸爸走后,我们总在盼望,只要等把这些肉和米吃完了,爸爸就该又一次回家了。可是这个年,爸爸还是没有回家,他让人捎信回来了,说工作忙,过了年就来接我和妹妹去城里,那里有电影院,有书店,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吃。对此,我日夜憧憬着,爸爸为我的未来勾勒了一幅美丽的蓝图——去城里看电影,看书,吃水果,更重要的是能够天天跟爸爸在一起,这就是我那时候的全部理想。
那时候的爸爸对我们还不错,他捎回的三十块钱都是崭新的票子,让我第一次对人民币充满了喜爱和感激。
爸爸没有如期回家,虽然艰苦难捱,但那三十块钱和一句接我们走的话,让我们原谅了他的无情。在村人怜悯而同情的目光中,我和妹妹过了一个还算自得其乐的好年,其间,寡妇小婶来过,叫我和妹妹去她家过年,她用一只鸡和半个猪头诱惑我们,但被我拒绝了,妈生前说过,不管多艰难,年总要在自己家里过的,不然就不叫过年了。小婶拗不过我,却还是随后送来了一大碗鸡肉和一个猪耳朵,总算让我和妹妹的嘴巴抹了一层油,我还特地跑到小卖部张金发那里买了二两冰糖与妹妹躲在被窝里偷偷乐到大年初一。
后来,爸爸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在我看来,那就是他变坏的开始。
爸爸的第二次回家是在清明节那天早上,我正在想方设法修理地球仪,可是我没有胶水,张金发那里倒是有,可是我已经欠他太多了,我不能再给村人骂成无赖汉,我忍住了,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修好的。
这时我和妹妹都已经瘦成了一副竹竿,东倒西歪的。爸爸一回家,我们就精神了,竹竿都能够开出花朵来。爸爸带我们去祭拜了山上的妈妈,他好像哭了,哭得也是东倒西歪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们(主要是我)积蓄在心里的怨恨又一次打了水漂。
我们似乎是怀着无限复杂的心情下山的,妹妹却嚷着要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似乎也愿意,就让妹妹骑上了,驾,驾,驾驾驾,妹妹的笑声撒满一路,我在前面朝家里一路疯跑,我想,爸爸这次再也不会走了吧,要走,也一定会把我们一起带走的,我大声呼喊,爸爸回家了 ,我的爸爸从城里回家了!我呼喊的时候浑然忘记了死去的妈。
我的嗓门越来越大,全清水河村的人都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他们知道无赖汉孙半门回来了。
爸爸其实叫孙魁文,我总是把他写成孙鬼文,只因为他游手好闲,没有积攒一分五毛钱给妈妈看病(后来我知道妈妈患的是乳腺癌),妈妈终于在刚刚三十岁的时候就送到山上埋了,村人说,妈妈是冤鬼,冤死的鬼。村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从此看不起爸爸,这主要在于爸爸的不争气,我们的门只有半块门板遮风避雨,其实是遮不住风也避不了雨。于是孙魁文就成了孙半门,这是个侮辱人的绰号,我对王跃进和李红旗说那是“错号”。再后来,我又知道孙半门其实还是孙半毛的谐音,门和毛,在我们那里发音几乎是相同的,他们在讥笑爸爸的穷困潦倒呢!当时我想,我的爸爸那么高大威武,他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是个拔刀相助英雄救美那样的人物,譬如山东好汉秦叔宝,譬如打虎英雄武松,譬如专打妖魔鬼怪的孙大圣(这些我都是从张金发唱的鼓词里听来的),而不是村人眼里一无是处的无赖汉。
我说过我们的门只有半块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略显潦草的“1973”,那是孙鬼文同志在我生下来当天的杰作,他当时激动地对妈妈说要记住这个重要的日子,乡下人什么最重要?还不是传宗接代?还不是儿子!这句话放到哪里都是掷地有声呢!据寡妇小婶说,孙鬼文对我不错,我刚出生那时,他把我当小鸟呵护,把我当糖果珍藏,真真的是捏在手里怕死,含在嘴里怕化,他尽到了一个父亲应尽的义务。可他是个懒散的人,不想伸手,不想抬腿,几年下来,爷爷留下的基业也就坐吃山空了,妈妈去世后,我们家更是席卷一空了,这应该就是孙鬼文离开清水河的原因。他离开之前,我已经有了记忆,我记得那一次他还打了我一巴掌,后来想想,那次其实还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他要求买小人书的,王金发唱鼓词唱得我心里痒痒的,我真的想看看关公、武松和孙大圣是个什么样子,可是我一提出这个要求,他就一巴掌扇了过来,当时我就一边哭喊,一边叫他孙半门。那次他真的生气了,对着半块门板不停的擂着,第二天,我发现了门板上留下了几条蚯蚓一样的血迹,跟“1973”混在一起。同日,孙鬼文就失踪了。
其实,先前我们是有另一块门板的,那上面写着同样有些潦草的“年3月19日”,可惜它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台风吹走,还是给孙鬼文卖掉的,后来我还去村里到处瞅瞅,想找回它,我就连村人的猪栏鸡舍都瞧过了,可惜还是没有找到写有“年3月19日”的那块门板,爸爸只好还被人叫成孙半门。
孙半门,孙半毛,为此,我不知道和村里的孩子打了多少架,每一次都是鼻青脸肿的,流出的血,红红的,腥腥的,但我乐此不疲,每一次都是我先动手的,有两次,我还把王跃进和李红旗打了个半死,王跃进和李红旗的家里曾经资助过我们,我和妹妹吃过他们家的饭喝过他们家的粥,我还看过王跃进的《西游记》小人书,我跟李红旗还是同桌,可是我把他们都打了,他们骂我的爸爸,我就打他们,在我心里,你可以给我饭吃,给我书看,但不能骂我爸爸,骂我爸爸我就跟你拼命,我可不管你是谁。从此,王跃进和李红旗就不再叫我吃饭了,不再给我看小人书了,我们在村里的日子(如果那也叫日子的话)越发艰难了,饱一顿,饿几顿的事,那是家常便饭了(如果真的有家常便饭那该多好!)当然,村里人也有对我们好的,譬如寡妇小婶,譬如半目张金发,没有他们的话,我和妹妹可能早就饿死了,在这里我一并表示感谢!他们的情份恐怕今生是难以偿还了,只有留待来生做牛做马。
好消息是爸爸回来了,我不怕他们了,我的背又可以挺直了,有爸爸没爸爸就是不一样,即使这个爸爸是个无赖汉,我的腰板也不知不觉硬了不少。那时候,爸爸在我的心目中还是高大的威武的,我甚至这样安慰自己,英雄总是有无尽的事情要去做要忙碌的,他不回家自是有他的苦衷。大意如此吧。
但接下来,爸爸变坏了,他的高大形象在我的心中倒塌了。这一次,爸爸没有带小人书,只带我们在栓马桩镇上吃了一顿鱼和肉,把我们送回家后就走得无影无踪,他娘的孙鬼文,我再也不相信你的鬼话了!我又一次咬牙骂了出来,妹妹这一次没有问,她显然是习惯了。
妹妹还是哭了,我却怀了恨,在他走后,我就把鱼和肉统统抠了出来。
我已经对爸爸失望透顶,我从此要当起这个家了,我得养活妹妹和自己。
后来,爸爸在半夜里还偷偷回了一次(在我心里这次不算),妹妹哭了大半夜终于困了,就呼呼睡去,我仍然在想着第二天早上该给妹妹吃什么,我是哥哥,不能让妹妹饿着的!自从爸爸走后,我们家的米缸从来就没有放过一粒米,我们家附近的老鼠都饿死或者跑光了。
爸爸这次回家比较奇怪,他是半夜回来的,像一个贼。他先为妹妹盖好踢翻的被子(妹妹可能是饿),又过来为我掖了掖被角——我紧闭双眼装着睡熟了,因为我已经对孙鬼文彻底绝望了,我不想再理他,不想再跟他说半句人话。
孙鬼文来去匆匆,这一次他倒大方,留下了五十块钱,就压在我的枕边上,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人的恩赐,但我想,你把我们生下来就得负责任,我们吃你用你的就是天经地义,你不管不顾才是、才是无赖的行为!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更好更贴切的词语。
有了孙鬼文的五十块救命钱后,妹妹又有几天可以欢笑了,但她没有去上学,我也没有去上学,我们去溪里摸鱼摸泥鳅摸田螺,去山上捡野菇,拣柴禾,除了自己用,我们都拿去卖给张金发爷爷,他是个好心人,这几年来,给我们吃掉的米饭绝对比老鼠吃掉的多得多,也比孙鬼文给的还多,我甚至这样想,如果他愿意,我和妹妹都可以叫他爸爸,我们知道他没有儿女,是孤老,可惜他从来就没有提出过这样合理的要求。
那段时间里,我日夜盼望着张金发把我叫住,让我跟他姓张,可是这个半目的张金发好像连嗓子都哑了,他半句不提,倒是米饭供应不断。我也就乐享其成,终于没有叫成爸爸。但张金发显然不是哑巴,他除了叫我大头,叫妹妹妞妞,还问过我,大头,你爸爸在哪里?大头,你爸爸说带你们走吗?大头,你爸爸干什么工作?他问得很客气,因为在当时,如果说在哪里哪里工作,那是会让人肃然起敬的。
我吞吐了一番,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只好撒了个谎,骗骗这个糊涂的好心人,我说爸爸在城里的水果街工作,很快就要来接我们了。张金发的嘴角牵了牵,也就不再问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说是在水果街(我只听王跃进说过,他跟爸爸去过城里,他还从水果街上带回了很多好吃的水果,让我艳羡不已),后来真的就一言中的,我和妹妹在水果街生活了下来。当然这是后话。
我说爸爸是在水果街工作,这话我还跟寡妇小婶说过,她刚刚宰杀了一只鸡,就叫我和妹妹过去喝汤,我一口气就把鸡汤囫囵下去了,对于她提出的问题我也只好再次原话照搬,我说,爸爸在城里的水果街工作。听到这句话后,小婶笑了,摸摸我的头说,你说得很对,你爸爸在水果街。
谎话说多了,我就真的以为爸爸在水果街了,有一天,我竟然梦见了自己来到水果街,呵,满目的水果,我一个也叫不出名字,这不怪我,水果两字,我完全是从书上读来的,我知道的水果无外乎是后山上的山楂、野草莓,而水蜜桃和李子,村里倒是有的,可那是生产队的,我一个无赖汉的孩子,是不敢奢想的,至于苹果和香蕉,那是后来我认识了水果姐后才见到的,哎,水果姐。
我说了谎话后,几天都不敢出门,倒是妹妹大方,她已经粗略懂事了,她说,哥,我想吃鱼,今天我们下河去吧。这几天闷得慌,我也正想找个事做做呢,一听妹妹这样说,正中下怀,拿了背篓就要跨出那半片门板……而这时一个高大的影子遮住了我的视线——孙鬼文竟然死回来了,竟然完好无损地死回来了!
他站在门边,像另外半片欠缺的门板,只是身上没有写着红红的“年3月19日”。一共两个人,他的后面竟然还有一个人,竟然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竟然还是个脸蛋不错,浑身冒着热气的年轻的女人!她就像一个苹果。这是这个女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当然,对于苹果的印象也完全来自有限的书本。
妹妹见到爸爸就扑了上去。
我只愣了一下,就要跨出门槛,却被一双大手攥住了,是孙鬼文,也就是我的爸爸!他的手真是粗大有力,我感觉他不是孙鬼文,而是孙大圣,把我施了定身法,立即动弹不得。我抬起了愤怒的眼神,他也在看着我,足足有一分钟我突然发现他的眼里流下了泪水,我的心立即就软塌下来,几年来的怨恨顷刻间烟消云散,我甚至张了张嘴,我知道自己想叫喊出爸爸这两个字,但终是没有出声。
我退回了屋里,孙鬼文抱着妹妹一阵狂亲,把妹妹的脸上弄得到处都是口水,可是妹妹笑得真的很开心。
你是大头吧,这么大了。那苹果一样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想摸我的头,我避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女人尴尬地笑了笑,还是把手缩了回去了,却变戏法一般把一叠小人书捧到了我的眼前,我忍不住拿眼瞄一瞄,最上面的书页上显然有一个穿着虎皮裙的猴子,肩上扛着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他似乎在书本上跳跃,又似乎在云层里穿梭——我突然就认出来了,那就是大闹天宫的孙大圣!那么,眼前的这些小人书就该是《西游记》了,这些小人书我在王跃进那里看过。这太意外了!我当年接过爸爸的《三国演义》时就是热血沸腾的,我把那几本小人书都翻烂了,什么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火烧赤壁、草船借箭等等,我早已烂熟于胸,倒背如流。后来听张金发说过孙大圣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真假美猴王等等就向往至极,幻想有一天爸爸会把一套完整的《西游记》小人书送给我,而现在,这部梦寐以求的小人书就在眼前!
我的脸色一缓,就伸出了手,可是我瞅到了那女人脸上闪过的一丝笑容,我立即就缩回了手,并转过了身子,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她是白骨精。
孙鬼文显然也看见了,就走了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无限和蔼地说,这是白姨,你叫啊!我在心里暗暗发笑,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姓白,那我叫她白骨精真的叫对了,哈哈。
我没有给孙鬼文好脸色,我说,我才不管什么白姨、黑姨的,漂亮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那女人听到这话,神色怪怪的,伸手撂了撂长发,却仍然微笑着看着我。
孙鬼文咳嗽了一下,又说,爸爸这次回来是看看你们,然后,然后,我和你白姨就要结、结婚了。他惟恐我不愿意一般,补了一句,我和你白姨结婚后就把你们接到城里去。
我一言不发,可是我的不争气的泪水就下来了,我对孙鬼文的鬼话不敢再相信。我说过,我对他已经彻底绝望了。
这时,我妹妹已经啃起了一个水果,那就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见到的苹果。
我冷冷地说了一声,你不是我爸爸,我也不去城里。
孙鬼文似乎愣了,我在想,然后,他一定是一巴掌扇过来。
可是这次没有,他说,白姨人很好的,在水果街开了一间水果摊,生意也很好,收入不错,我们一家人……他说得有点低声下气,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同情他。
我打断了他的话,又一次喊了起来,我不想去,你们快点滚吧,我只有一个妈,妈……那个妈字的拖音有些长,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这么大的胆量,那个人,我虽然叫他孙鬼文,毕竟是我的亲爸爸啊!
但我喊了 ,喊得撕心裂肺的。
孙鬼文和那个白骨精闷声不响地走了,他们留下的小人书和一袋子苹果香蕉,统统让我撵出了门外,扔进了河水里,让鱼儿去读,让鱼儿去啃吧!我们不稀罕。
妹妹对我的行为表示沉默。后来,我后悔了一阵,小人书可以不看,但那袋子苹果和香蕉可惜了,它足以让妹妹快乐几天的。
我恨孙鬼文,我更恨的是那个姓白的白骨精,肯定是她把孙鬼文勾引了,让他不再管自己的儿女,这是个多么狠心而恶毒的女人啊!漂亮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这话张金发在唱鼓词唱到水许(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是水浒,张金发也不知道)的时候感慨过,他说,潘金莲就十分漂亮,可是她最后谋杀了亲夫。
孙鬼文彻底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唯一给我留下的只是一个破地球仪,当然还有一颗破碎的心。我没有把地球仪扔掉,那可是孙鬼文还没有变坏的时候送给我的,我得留着,我要把它永远带在身边。
孙鬼文几乎再没有音讯,直到又过了一个年关,小卖部的张金发在村口喊了,大头,大头,有电报。
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早把我给忘记了,可是竟然有电报给我,我一路小跑到了小卖部,接过电报后就傻了——父病速来。
署名是白玉兰。下面还写着孙鬼文住着的某某医院某某病房。
我完全傻了,发电报的白玉兰是谁,孙鬼文、爸爸生什么病了,我是去还是不去,我怎么去?
我把电报捏出了汗渍,终于决定还是去一趟,但这是最后一次。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从张金发和寡妇小婶那里总共借了三十七块,抱着那个破地球仪就和妹妹从清水河出发,一路上换了两次船三次车赶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真的病了,病得很惨。
头上没毛。眼眶深陷。双颊上没有半两肉。手上的青筋一条条暴了出来。一个高大的汉子突然就成了病秧子,他真的没有一个人样。我见到的孙鬼文已经跟鬼差不多了,我见到孙鬼文紧闭双眼挂着大瓶的倒霉样,心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残忍的快感!
那个白骨精也在,她可能就是白玉兰,依稀记得当时爸爸介绍过她是姓白的。但我没有理她。而她只是把妹妹搂在怀里,不停地流泪。
后来孙鬼文终于醒了,他一见到我就哭了,嘴巴张得老大,可是没有半点声响。我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只见他颤颤地抬起手,竟然抬了三次才摸到我——其实还是我的心里松了一下才让他摸到的。他一旦抓住我的手就紧紧地攥住再也不松开,仿佛一松开就要永远都抓不住了。
白骨精说,这几天你爸爸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当然不信,我一百个不信,他一个几年不管我们的人,怎么会叫我的名字?
白骨精说,你爸爸这次的病很严重,说不定,说不定就……
我心里紧了一下,脱口问道,他会怎么样?
白骨精的嘴角牵了一下,他生的是、是胃癌,都是这几年喝酒闹的,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我奇怪了,我爸爸(啊,我竟然在心里叫他爸爸了)可是从来不喝酒的,在村里的时候,被人叫做无赖汉,可是这个无赖汉与众不同,他滴酒不沾,这几年怎么喝起酒来了?我不信,我一点都不相信,我不知道胃癌是什么,反正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发作起来足以置人于死地,这从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
白骨精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但她哭了,又不敢大声哭出来,整个人就在那里抽蓄着。
我突然发现这个女人其实是蛮漂亮的,脸上粉粉的,屁股和奶子也都比寡妇小婶肥大了些(我怎么会想到这些呢),她就像个熟透的苹果,难怪孙鬼文会喜欢她。张金发说过,漂亮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没错,她姓白,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骨精。
白骨精一直在抖动着,她把妹妹搂得更紧了。
我别过了头,看孙鬼文。
孙鬼文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大头,爸爸要死了,以后,以后……他把无助的目光投向那女人。
我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是要这个女人照顾我和妹妹,可是我怎么能够让一个怀恨了几年诅咒了几年的白骨精来照顾我呢?这几年来,我们早已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虽然我还不能像大人一样挣钱,但我相信我一定能够养活自己和妹妹!我们一点都不用别人来照顾,更不用说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对着孙鬼文摇了摇头。他似乎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串眼泪就从脸颊上垂了下来。
我的心里又一松。
白骨精站了起来,轻声说,魁文,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兄妹的。她拉着孙鬼文的手声泪俱下,你要坚持住,尽快好起来……
爸爸嘴一张,一口血喷了出来!喷得那女人一身都是,就连我的手上也都溅上了几滴。我突然把手拿到鼻子下嗅了嗅,腥腥的,原来爸爸的血跟我的是一样的味道。
爸爸吐出了一口血后,整个人便都软塌下去,但精神却好多了。他说,玉兰,你扶我起来,我要上厕所。
原来那女人真的叫白玉兰,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可惜她让爸爸变坏了,人坏了,身体也坏了,所以她是白骨精。
白玉兰听到我爸爸的话时,就像听到唐僧的

叫唤一般,浑身顿时充满了力量,她要把爸爸扶持起来,可是一次,两次,三次,还是徒劳无功,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过去帮忙扶了一下,爸爸马上就坐了起来,并且还下了床,我和白玉兰一左一右扶持着他,爸爸软塌的身体几乎全部靠在我的肩上,我咬着牙撑着,虽然艰难,但心里充满了神圣的感觉。
在小便池边上,爸爸仍然软塌着,白玉兰比我高就把整个人撑住,我只好为爸爸掏出了他的小鸟——小时侯,我是瞄过爸爸在后门溪边上尿尿的,他老说自己能够尿到溪对面去,那小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而现在,他整个儿都蔫了,像、像一根烂香蕉。
当我用两根手指夹着爸爸的小鸟时,爸爸好像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为我把尿的,现在我要回报他,可是他仍然没有尿出来,我抬头看了看他,他闭着眼睛,脸上怪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没办法只好用手在那上面抚摩,他没有坚硬起来的趋势,仍然软塌着,抚着抚着,然后,只见他全身抖动了一会才滴出了几滴浑浊的尿液,我发现那些尿液里竟然还有一些血丝!然后,我听到了一阵类似欢呼的哀叹声,然后,爸爸又哆嗦了一阵,终于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尿尿。
尿完后,爸爸只剩下了一副大口喘气的骨架,我无暇抖去巴掌上的尿渍血渍,就又把他扶到了病床上。奇怪的是这时候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羞涩的神情。
大头,谢谢你……来看我。爸爸的声音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力度,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和泪水,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抱住了我和妞妞,长长地叹了一声,又叹了一声。我热血沸腾地哭,我热血沸腾地说,爸爸,我不该叫你孙半门的,爸爸,你看……我一张口就咬破了右手的食指,在胸口上写下:年3月19日。同样是红红的,同样是潦草的。
爸爸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孩子,爸爸没用,爸爸真的没用,爸爸对不住你们兄妹啊!
爸爸终于还是死了,他死于胃癌。这是白玉兰说的。而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爸爸,我是男子汉了,我要把这个家撑起来,不再漏风也不再漏雨,我再也不会让人叫你孙半门了。爸爸没有听到我的呼喊。他真的死了,死在我的小小的怀抱里。
我终于原谅了他,他不再是孙鬼文,他是孙魁文,是我孙大头的爸爸。同时我也答应了他临终前的遗愿:跟白玉兰一起生活。其实他是让白玉兰照顾我和妹妹。这一点,让我的积怨又一次烟消云散。
我把爸爸的骨灰抱回了清水河,爸爸还来不及起坟,当年的妈妈也是来不及的,只是在山头的一棵松树下挖了个坑,埋了,一辈子就结了。爸爸也是,他终于被我亲手埋在妈妈的身边。
下葬那天,白玉兰的眼泪像没有堤坝的清水河,拦也拦不住,脖子和前襟上都湿透了。更让我感动的是寡妇小婶,她哭得比白玉兰还要伤心,都晕过去几回了,要不是张金发撑着,这山头上,说不定又要舔个坟头了,哎。
两个女人的眼泪没有把爸爸唤活过来,孙魁文这回是真真切切死了,死得一干二净,倒是让一双儿女留在世上受苦受难,这世界上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
寡妇小婶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揽在怀里,她哽咽着,大头,以后小婶就是你的妈,就是你的爸。我说不出话来,我拿眼看白玉兰,我答应过爸爸的,我也答应过她。
白玉兰抹了抹脖子上的泪水对小婶说,姐,魁文说了,让大头和妞妞跟我去城里,你放心吧。小婶越发抱紧了我,然后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别跟她走。我当然领会了“别跟她走”后面的意思,那就是留在她的身边。我非常愿意,这些年来,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就小婶对我们最好了,她连炖一只鸡都要让我和妞妞尝一口的,她跟我们的亲妈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我已经答应爸爸了,我也已经答应白玉兰了,我只好对小婶说,婶,我要去城里,我要赚钱。小婶泪眼婆娑的,可是见到我的神情,知道是无法挽回了,又更加抱紧了我的身体,生怕飞了似的。我说,婶,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你就是我的妈,就是我的爸。这句话总算安慰了小婶,她终于松开了双臂。
水果街给我的印象是欢快的,这首先来自一首旋律轻快的歌——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你的脸儿
看看你的脸儿红又圆呀
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你的脸儿红又圆呀
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那天我和妹妹跟在水果姐的后面,像一截小小的尾巴,妹妹是怯生生的,而我的心里还有一点点的不愿意,说实话,我更愿意跟小婶在一起,爸爸死后,她就是我的妈,我的爸。
但父亲临死前的话我不得不答应,因此,到水果街我是不情愿的。但是一进入这里,我首先就听到了歌声——我以前在老家,只听小婶哼过越剧,只听半目张金发唱过鼓词,从来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听的歌。我迷住了。
我几乎是踩着节拍走进水果街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放歌的叫老姜头,是个单身汉,为人不错,可是他摊上的生意一般,因此整日里就捧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完了新闻又听起了歌,一旦到了放歌的时候,他就把音量放得大大的,整条水果街都被弄得轻轻快快的。水果姐也是,她也喜欢这首歌,老是跟着哼哼,听着几遍, 我和妹妹也都会了。水果街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和妹妹终于在水果街住了下来,水果姐的摊子很小,她也只卖苹果和香蕉,当然,那时候苹果和香蕉也是稀罕品,每日里跟着水果姐吆喝,我心里就渐渐的有了一种优越感,我也是城里人了,也可以帮忙赚钱了,更重要的是我和妹妹再也不用有一顿没一顿地挨饿了,水果姐对我们实在不错,这个差点成为我后妈的人,对我们可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渐渐的,在我心中她已经不再是白骨精,而是亲切的水果姐。
水果街上的人对水果姐凭空多出了两个人表示疑问,有人问,水果姐,这是你弟弟和妹妹吗?水果姐笑得无比的骄傲,这是我的儿子和女儿。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好像是怕我反驳,我没有那样做,甚至还点了点头。老姜头也来问,水果姐,这真是你儿子和女儿吗?水果姐这次更加坚决地回答,是的,是我的儿子和女儿,你没看出他们像我吗?老姜头左看右看,在我和妹妹的脸上逡巡着,神色怪怪的。后来他对水果街的人说,白玉兰真的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俩家伙的眼睛像她,都是精灵古怪的。
于是水果街的人就表示惊讶,水果姐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竟然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和七八岁的女儿,这事奇了。水果姐不理他们,还是幸福地吆喝着她的苹果和香蕉。
事实证明,并不是每一个水果街的女人都可以叫水果姐的,叫白玉兰水果姐我不是第一个,父亲也不是,水果街的人都是长年累月地兜售生意经,这眼光当然尖,他们一圈逡巡下来就发现了白玉兰最漂亮,她卖苹果正正好,她的脸蛋就像那红苹果一样鲜艳,其实他们不知道,水果姐身上更像苹果的是她的胸脯,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这些只有我能够亲身体会。
白天我和水果姐一起吆喝,妹妹就在旁边帮忙吃烂苹果和烂香蕉——当然这都是妹妹自己愿意的,水果姐说了几回,要吃就吃最好的,可是我和妹妹都实在舍不得,那些好的水果可以卖个好价钱呢,就是看着都养眼,我们怎么舍得吃呢?几回说了下来,水果姐也就由我们了。
最最重要的是晚上,水果姐只有一张不大的床,一下子添了两个人,她也没有再添置,那是个冬天,水果姐说,我是你们的妈呢,我们一起睡。于是左一个右一个,整个冬天我都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甜蜜睡去。
当然,有时候我会想,父亲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幸福时刻?我甚至问过水果姐,她瞪着美丽的眼睛看我,你个小毛孩怎么想这个?你大点再跟你说。说这话的时候,水果姐是羞涩而诱人的,她忘记了问我年龄,其实我那时候已经快十二岁,不小了,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水果姐是我的妈妈该有多好,可惜爸爸已经死了。水果姐总是要嫁给别人的,于是我就表示了惋惜。
水果姐的生意虽然不错,但突然添了我和妹妹两个人,这负担就有点重了,我和妹妹当然不知道她的艰难,我们照样白天出去吆喝,晚上都紧紧搂着一起睡觉,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胸脯里,嗅着那种陌生诱人的气息,我一直睡得很香。这时候妹妹已经被水果姐送去读书了,她也问过我要不要去读书,我拒绝了,我的理由是,我是男子汉了,我要帮她赚钱。水果姐坚持了几次,最后还是顺了我的意思,后来我知道,那时候,她也没有什么积蓄了,为了给父亲看病,她已经倾其所有,剩下的,就是给妹妹读书以及三个人的口粮了。我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呢。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我越来越盼望天快点黑了,天黑了,就要睡觉,就可以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胸脯里,嗅着她诱人的气息,我会睡得很香。
水果姐一点都不知道,她和我还是起早摸黑的吆喝,有时候甚至到了十点钟还不收摊,这让我有点焦急,有点惋惜。好在妹妹的成绩一直很好,上学不到一年,就得了三张奖状,这让水果姐大喜过望,收摊的时间越来越迟了,有时候,整条水果街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这时候,我就会很幸福,我就会变得越来越爱说话,当然只跟水果姐说,我会无话找话地说今天的的月亮真亮,不知明天是什么天气;我会亲切地唤一声水果姐,但没有下文;我会无缘无故地叹气,让水果姐把目光从街道的尽头收到我的身上。当然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是一个小毛孩屁大的心思,水果姐一点都没有发现其实我已经变了。她还是在晚上把我和妹妹紧紧地抱在怀里,特别是夏天,水果姐只穿一条花裤衩,一条小背心,她还是跟我们挨得无限的接近,我和她的大腿、脖子有时候都绞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但水果姐一点都没有发现,我其实已经变了,我有了自己的心思。我已经睡不着了,黑暗中,她还是睡得那么香甜,只是偶尔会说几句梦话,我有几回都听到了,她在叫孙魁文,有时她也叫妞妞,这是我的妹妹,有时候,她也会叫大头,那就是我。
水果姐总跟人说,我们家有个男人了。她说得自豪无比,我也是骄傲无比。当然,水果摊可不止我一个男人,形形色色的顾客,隔壁摊位的摊主诸如老姜头等人都会来这里蹭一蹭,跟水果姐闲扯几句,我的心里就有气,像气球一样膨胀得越来越厉害,我用眼睛瞪他们,但回过头来,见到水果姐迷人的笑容,我这个气球一下子就蔫了。我每天都在受到这种酸楚而幸福的煎熬,对,就是煎熬。
某一天,我辗转着睡不塌实,一直熬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去,醒来的时候,我突然就看到了一双无比明亮无比惊奇的眼睛,原来是水果姐在看我!我缩了缩身体就要起来,水果姐却已经红着脸走了出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习惯地摸了摸下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想摸那里),我的小鸟竟然是硬梆梆地凸了出来,把短裤都快撑破了,这和父亲软塌的烂香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莫非水果姐是在看我的小鸟?这可真真的羞死了——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害羞。
我局促不安地跟了出去。水果姐却好象有意躲我,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跟我讲话,我就很奇怪,姐,你今天是不是病了?水果姐摇了摇头,继续逡巡水果街上的行人,继续吆喝她的苹果和香蕉。
那天晚上,我和水果姐两个人推着车子一直走到空无一人,才回到屋里。水果姐不停地摆弄着那个地球仪,迟疑了半天都没有上床,我知道肯定是有事发生了,两年来,我们无话不谈,她不应该瞒我的。我问了,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水果姐还是摇头,停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问了一句,大头,你今年几岁了?我说,姐,你怎么忘记了,过了年已经十三了。水果姐是不应该忘记我的年龄的,她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就给我买过蛋糕,那天妹妹最欢心,她可以作证,可是现在,她竟然问我几岁了,这什么意思?
水果自顾自地说,十三了,是不小了。我一听这话就来劲了,姐,我已经长大了,是男子汉了。水果姐这次不再摇头,她说,是啊,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奇怪的神色。然后又转头去看桌子上的地球仪,那是父亲送给我的,虽然破旧,上面的北冰洋都缺了一大块,但它还是让我视如珍宝,有时候我甚至还梦见了爸爸在那上面散步,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是如此悠闲,如此满足。是的,这个地球仪将陪伴我的一生,因为它是父亲送的。
那一夜,水果姐头一次没有让我把头埋在她的胸脯里,倒是妹妹窝在她的怀里睡得香甜极了。我再次辗转难眠,我知道水果姐也没有睡,她喘气的声音都跟平常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迷迷糊糊间,妹妹已经打起了鼾声,我发觉水果姐轻轻地起床了,这次她没有再注视我的身体,她竟然捧着那个破地球仪(我一直没有去买胶水,因此北冰洋一直空着)仔细地观看起来,水果姐也喜欢地球仪吗,或者她也梦到我的爸爸孙魁文了?我不知道。
第二天,水果姐第一次离开了她的水果摊,让我和妹妹一起照看。她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整整一天,我就牵挂了十几个小时。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一进门就对我说,大头,我给你找到个活了。我惊讶地问,你要我去做活?我根本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活,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要离开水果街和水果姐。
水果姐说,你不是喜欢摆弄闹钟地球仪什么的吗?我给你找了个家电维修店,你可以先去学点手艺,几年后,我们自己开个店,这事儿现在热门呢,肯定能赚钱。她滔滔不绝地说下,我却听出了意思,水果姐要我离开她了。
我不走,我就是不走。我说得十分坚决,还耍起了小孩脾气,其实我是想说,我不离开你。但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水果姐愣了一下,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过去后包吃包住,三年学徒后就有工资可以拿了。她说得坚决无比不容质疑。
我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说,你不要我……们了,我们可以走。我知道自己在赌气。
水果姐笑了,真是个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整条水果街的人都知道你们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我不要你们谁要你们呢?
我说,你就是不要我了。
水果姐便不再说了,她把我看了又看,你真像你父亲。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不就是说我跟父亲一样倔吗?随你说好了,我就是不离开水果街。
水果姐再没有提起让我去做学徒的事。那天晚上,她又重新抱着我睡熟了,而我再也无心睡觉,我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快要结束了。我做了一个梦,是关于父亲的,具体的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好象是父亲叫我离开水果姐,带着妹妹回清水河找寡妇小婶去,他说,那里才是你的家。我说不,坚决不,然后就给人摇醒了……是水果姐,她满眼泪水,大头,你真的不想离开我?我拼命点头,我不离开你,我永远都不离开姐。水果姐一把把我搂在怀里,然后又亲吻我的额头,真是个好孩子,姐也离不开你。我突然脱口说了出来,姐,你嫁给我吧!水果姐全身突然就颤抖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巴掌抽了过来。
我没有哭,倒是她自己哭了,哭声越来越大,有点山崩地裂的样子,把妹妹都吓醒了。妹妹小心问我,姐怎么哭了?我没有回答她,妹妹就很懂事地乖乖偎在水果姐的怀里,也哭了。
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在水果街呆下去了,我得离开水果街,只是妹妹还在上学,我可不能听父亲的话回老家去。
这天上午,我对水果姐说,姐,我要去当学徒。
水果姐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吧,我下午送你过去。
离开水果街后,我什么都没带,其实是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唯一应该带而没有带走的是那个破旧的地球仪,水果姐喜欢就留给她了。当然,我也不是永远都不回水果街去,毕竟妹妹还住在水果姐的家里,毕竟水果姐对我还是有恩的,知恩图报,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三年后,我的聪明和勤快获得了与父亲完全不一样的赞誉和回报,第四年的第一个月,店主就如期给我发了工资,这可是我正儿八经地赚钱,当然要与水果姐和妹妹分享。
三年来,我在那个家电维修店里勤勤恳恳地学着手艺,半点都不敢松懈,我可不能给水果姐丢脸,我不知道店主和水果姐的关系,是亲戚还是朋友?这些我没有问,也没有人跟我提起,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学好手艺,水果姐说过了,等我学好手艺,我们就一起开个店。我日日夜夜地憧憬着未来……水果街我当然是经常去的,水果姐还是老样子,仍然苹果一样冒着热气,仍然是那么的诱人,而我的心里也被她的热气感染着,我越来越热,越来越热烈了,我甚至想到,只要等到我会挣钱了,我就要水果姐嫁给我!
水果姐对我的每一次到来都充满热情,像对待亲弟弟一样,但是她一次也没有留我,有时候,我也跟水果姐推着摊子上街去吆喝,一直走到空无一人,但我们的话(主要是水果姐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她好象有着无限的心思。我总是不失时机地说,姐,你越来越漂亮了。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怕她生气。水果姐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一般都会用手撂一下她的垂下来的长发,然后悠悠地说,你姐已经老了。我想安慰她,你一点都不老,你是世界上最年轻漂亮的姐姐。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毕竟只有十六岁。水果姐有时候也会跟我说说妹妹,妹妹已经快读初中了,她的一切费用都是水果姐支出的,这一点,让我对她只有感激,甚至还有点不安。但我能做什么呢?只有等到以后再报答了。水果姐,水果姐,你一定要等我长大。
我兴冲冲地往水果街赶,我要把我的礼物我的心意亲手交给亲爱的水果姐。水果姐当然在,她除了守着自己的摊子还能够去哪里?
踏进水果街的时候,我就听到了轻快的歌声,老姜头长年累月矢志不移地放着自己的单身情歌,我向他点头问好,老姜头显得有点尴尬,他早已经领教了我的厉害,是的,他的好事就是我一手破坏的,我以前说过,老姜头是个单身汉,有事没事总会来我们的水果铺蹭一蹭,其意明显,他喜欢水果姐,整条水果街的人都知道他喜欢水果姐,他甚至对别人说,这辈子如果不能娶到水果姐,就一直单身了。让人听着都感动。一来二去,老姜头把自己的意图摆上了桌面,某一天,妹妹突然气喘吁吁来到了家电维修店,她对我说,哥,你快回去,水果姐要嫁人了。我一听这话,拉着妹妹就飞跑起来,直到了水果铺前才记起,手里的电焊竟然都没有放下。我们的水果铺挤满了人,我从人缝里挤到了水果姐的面前,水果姐是羞涩的,老姜头是蓬勃的,像一只公鸡!我当时就变了脸,我一言不发,但态度明确,我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第一个当然就是老姜头,我把铁门一拉到底,今天不做生意了。水果姐哭了,她扑在我的肩上哭得山崩地裂的,我拍着她的后背,我说,姐,你是不是怪我?水果姐拼命地摇了摇头,接着哭。水果姐原来是水做的,她的哭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我把晚饭送到了她的嘴边,她才抽搐着收了声。那时候,我感觉她跟妹妹差不多,而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她!水果姐收了声后就恢复了常态,她说,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我笑了,像看着一个小孩一样看着她,你很美,你哭起来的样子也很美。这是我的真心话。水果姐也笑了,你啊,一个小毛孩。我挺了挺胸膛,姐,我不小了,我真的长大了,你看,你看这胳膊,这肌肉……水果姐打量了一番,点头承认,我们的大头真的长大了,是个男人了。这话像一股暖流,让我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说,姐,你以后怎么办?水果姐撂了撂头发说,没怎么办啊,还是老样子。我说,老姜头恐怕不会死心的。水果姐说,我才不管呢,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家有男人呢!
事后,老姜头倒没有再来纠缠,但水果街上不久就有了流言,是关于水果姐和我的,那些话不堪入耳,就不提了,我才不在乎呢。我问过水果姐,水果姐指了指左耳,又指了指右耳,我明白她的意思,左耳进右耳出,不理它。我们都没有把这些流言当回事,在水果街人异样的目光中,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好,水果姐的生活一如既往,我去得更勤了,说实在的,我怕水果姐受委屈,好在此后一直相安无事,老姜头还在放他的歌,水果姐还是一边哼着“掀起你的盖头来”一边摆弄着的她的苹果和香蕉,我仍然在家电维修店里做学徒,直到今天,直到我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该与水果姐分享这种喜悦的。
绕过老姜头,我看到守摊的竟然是妹妹。水果姐哪里去了?
姐生病了,在楼上躺着呢。
水果姐的摊位其实是有个门面的,门口上摆着一个摊子,我们只有在晚上没有什么生意的时候才把摊位推出去,推到别的街道去兜售。门面里隔开一层,上面当房间,下面当厨房,我们一家人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局促的小空间里,现在是水果姐和妹妹。
水果姐果然病得挺厉害的,她见我来了要起来,我阻止了她,并摸摸她的额头,果然很烫。我说,姐,你怎么了?水果姐笑了一下,没事,只是感冒。我知道她肯定不是感冒,她痛得在床上直打滚,肯定是其他什么急性病,我二话不说就背起了她往医院跑,水果姐在我的背上喃喃自语,真像,真像。我喘着粗气无暇顾及,心里只想尽快到达医院,好在医院并不远,当我把水果姐送进了急诊室的时候,我的脚顿时软了下去,而水果姐已经自顾不暇。
水果姐原来是得了急性阑尾炎,医生说要马上动手术!
这可急坏了我,我甚至想到给医生下跪,让他们先救水果姐,可是没用,医生个个都是铁石心肠,我一个小毛孩感动不了他们。水果姐听到了我和医生的争吵声,就示意我过去,她悄悄对我说了,她有钱,在水果铺里的一个隐秘地方。
我心急如燎地往水果铺赶,我已经知道了水果姐的那个隐秘的地方——它竟然就是那个地球仪!亏水果姐想得出来,把钱放在地球仪的里面,那可真保险了,就是再精明的小偷也不会想到,这个破旧的地球仪竟然是个最隐秘的地方!
妹妹还在守摊,我来不及跟她解释,抱起地球仪就往医院跑。我见到水果姐就想把地球仪往地上砸,只听她有气无力地说,别砸,你把北冰洋掀开。原来水果姐已经把北冰洋修理好了,她其实只是拼了一个版图进去,北冰洋还是独立的。那时候我来不及仔细观察地球仪,它已经变的干干净净,我甚至看到了蓝天白云鸥鹭点点流水潺潺树木葱茏……我甚至还看到了老家的张金发和寡妇小婶,看到了王跃进和李红旗,看到了爸爸在天堂上一边散步一边朝我微笑……
水果姐的手术非常成功,医生对我说,你妈妈身体很好,只要在病床上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我说,谢谢你医生,真的非常感谢!我甚至拉住了医生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医生说,你妈妈真幸福!
其实这个时候最幸福的要算我,先前,动手术前,医生要求病人家属签字,水果姐已经痛得死去活来人事不省,我就对医生说,我来签。医生疑惑地问我是她的什么人,我说了,我当然说了,我说我是病人的儿子。医生半信半疑。我说,我就是她的儿子,整条水果街的人都知道。医生是个认真负责的医生,他又询问水果姐,他真是你的儿子吗?水果一直在嗯嗯嗯嗯地呻吟着,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她仍然嗯着,事情紧迫医生来不及辨别真伪,只好承认了,可是他还问我,你多大了?我那时候其实只有16岁,但我的身体正在茁壮着,胳膊上已经有疙瘩肉了,嘴唇上也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绒毛,说话粗声粗气的,医生,我已经十八岁了。医生仍然半信半疑,那时候我还没有身份证,他也找不到别人替代,只好让我在手术单上签上了“孙大头”三个字!
如果说签字是幸福的,那么照顾水果姐的那一段时间就是幸福的倍数。水果摊已经暂时关门,妹妹要准备考初中,这是水果姐的意思,她说,生意经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妞妞考试这是个大事,搞不好会影响她的一生的。我无话可说。
我已经向店主请假了,他一听说是水果姐病了就催我赶快走,还买了一大包糕点让我带给水果姐,捎话让她好好休息,由此,可以看出来水果姐的人缘是多么的好,当然水果街上的人也都知道了,老姜头也来看望水果姐了,说是代表水果街的兄弟姐妹来的,这些,我和水果姐都一一接受了,水果姐说,过去的早过去了,老姜头其实为人还不错的。我同意她的看法,人在世上,有那么几个人来关心,是蛮幸福的。
早上,我把一捧白玉兰花放在床边,然后把粥送到了水果姐的嘴边,我哈着热气,喂她,我看到了她的眼里晶亮晶亮的,手里的汤勺就停了下来。水果姐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了,她努力地笑了,大头,姐是不是很老了?不知怎么,最近她老是问我这个问题,而我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衰老迹象,她才30出头,怎么会老呢?她还是苹果一样冒着热气,让我一想起来,浑身就充满了力量。她怎么会老呢?她是水果街最漂亮的女人,以前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她怎么会老呢?
我说,姐,你就是月亮,你见到月亮老了吗?

我又说,姐,你就是白玉兰,它是世上最洁白最美丽的花。
水果姐灿烂极了,她忘情地吸了一口花香,笑啐道,你这个嘴巴真是越来越刁了。接着她又张开了嘴巴,让我继续喂她。
我把半导体收音机放到了她的手里。
做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直是我的心愿,刚到水果街的时候,老姜头的半导体收音机让我羡慕不已,他的从街口传来的歌声每每总是让水果姐跟着节拍哼了起来,那一刻,水果姐是最幸福的。水果姐喜欢听《掀起你的盖头来》,喜欢听越剧,听黄梅戏,要是我们自己有一个就好了,水果姐就可以天天听歌了,就可以每天都那么快乐了,于是在做学徒的三年里,我自己动手,悄悄做了一个,都是废旧材料,后来师傅知道了就一会夸我的手艺,一会又夸我晓得利用废品,变废为宝。但我的心思不在那里,我只想给水果姐一个惊喜。
水果姐果然很惊讶,仔细端详了半天,才说,这是你买的?然后幽幽叹了口气,真像,真像。
她为什么老是说“真像,真像”?是说我像谁吗?我是孙鬼……魁文的儿子只能像他,还能是谁?我不知道水果姐的心思。
我如实跟她说了,收音机是用废品做的。我按下了播放键,先是一段新闻,说的是苏联从阿富汗撤军的事,新闻说,1200名苏联摩托化步兵旅官兵,乘坐300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从上午开始从楠格哈尔省首府贾拉拉巴德出发,在喀布尔举行撤军仪式后离开那里,开始北撤……新闻还说,按照日内瓦协议,苏联将在3个月内撤出它在阿富汗的一半军队,并在9个月内撤出它的全部11.5万名官兵……
新闻播完后,收音机里就传来了歌声,那是一首水果姐最喜欢的《掀起你的盖头来》——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你的眉毛
你的眉毛细又长呀
好像那树梢弯月亮
你的眉毛细又长呀
好像那树上的弯月亮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明又亮呀
好像那秋波一模样
你的眼睛明又亮呀
好像那秋波一模样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看你的脸儿
看看你的脸儿红又圆呀
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你的脸儿红又圆呀
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水果姐说,你喜欢这首歌吗?
我说,喜欢,姐喜欢我就喜欢。
水果姐叹了一声,你啊,真是个小傻瓜。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色告诉我,她无疑是快乐的,我甚至看到了她的每一根毛孔都是舒展的。
我说,你嫁给我吧!
水果姐没有再表示惊讶,她以前已经听我说过一次了。她撂了撂额头上的头发,大头,你听我讲个故事。
我顺从地在病床上坐了下来,心里却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水果姐要说什么,但那肯定是我所要知道的。
水果姐说,八年前(我想了想,八年前正好是爸爸离开老家的时候)有一个姑娘,还算是漂亮吧……水果姐眼里闪烁着,她接下说,有一天,她被几个流氓盯上了,是你爸爸孙魁文正好路过,伸手救了,他是个好人。
我爸爸孙魁文竟然真的救过人?竟然是伸手就救了人?这事要是给老家的人知道,他们还会叫他无赖汉吗?还会叫他孙半门吗?听到水果姐的话后,父亲的形象再次在我的心中变得高大起来,是的,他是个和秦叔宝武松一样的英雄!
水果姐问我,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了吧?
我点点说,姐,我当然知道那是你的故事,后来,后来你就跟爸爸认识了?
是的,那时我高中刚毕业没几年,就干起了个体,后来我就在水果街开了一间水果摊。
那一天水果姐给我说了很多很多关于爸爸的事情——
父亲刚到城里的时候,很艰苦,找了几个工作后,都是人家嫌弃他手脚不勤快,这事我信,父亲在村里的时候就是个无所事事的人,他吃不了什么苦,所以才被人家叫成孙半门,确实,父亲的惰性是强了点,可是人无完人,你也不能老是指责人家啊,他也有闪光的地方的,譬如他长得就很高大,有一付好脸蛋和一付好身板,他要是愿意干的话绝不会比别人差。可是那些人没有给他机会。父亲后来认识了白玉兰,水果街的人叫她水果姐,这是个好听的名字,活色生香的白玉兰完全配得上。父亲认识了水果姐后,就经他介绍找了一份工作,在垃圾站当清扫工,他其实是不愿意的,但这是水果姐的心意,同时他自己也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工作,因此屈就了。事情出在他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后来证明,他的那一次出轨是致命的,据说,据水果姐说,他一领到工资就去找了小姐,化了一整半的工资——这也难怪,他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老婆死了好几年,是需要解决一下的,这当然在法律和道德之外,只与身体的需求有关。后来,他就没有再去,只跟水果姐眉来眼去的好,好了一两年,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但双方心中就都有了数,所以才有后来回家征求我和妹妹的意见(我不知道,我那次的强硬是不是伤害了他,如果是的话,我只能向天堂的他道歉),他们终于进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可是问题又出来了,我父亲,孙魁文,他的身体进入了崩溃阶段,他被查出了爱滋病,这婚当然是再也结不成了,父亲的身体每况日下,逼近了悬崖,这时我如约前来探望,见到了最后一面。
听完水果姐和爸爸的故事,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姐,你怪我吗?
水果姐当然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会怪你呢,小傻瓜?
可是我不安,先前你跟爸爸,我反对,后来,老姜头……
水果姐打断了我的话,大头,那些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人不能老是想过去是不?
我点了点头,只有老人才会想过去。
这就对了,我们都不是老人。
我再次鼓足勇气问她,你会等我长大吗?
水果姐的眼里尽是狡黠的神色,她说,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郑重地说,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水果姐伸出了手掌,来,我们击掌约好,以后都不许再提这事了。
我的手掌停在半空,你会嫁给我吗?
水果姐撂了撂头发,你这个孩子讲话都没谱。她变戏法似的从枕头下又拿出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她说,这是你爸爸送的,你们父子啊,咳,真像,真像。
父亲竟然也送水果姐收音机了?这让我始料不及,我一看到那个收音机,脸就红了,那是羞涩,还是一种说不出的妒忌?我不知道。
我终于没有勇气跟水果姐来一次击掌约定,后来,水果姐出院了,她继续在水果街守着她的摊子,妹妹已经上初中了,而我已经完全能够养活她。离开水果街的时候,我抱走了水果姐修理一新的地球仪,至于收音机,水果姐没有拒绝,她说,两个收音机都会好好收着,一百年后,还会发出最悦耳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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