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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鞋 瞿 炜
点击次数:744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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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拉芳咖啡馆的大橱窗擦得雪亮雪亮,从街上看进去,能看见亮着灯火的橱窗里,是一张齐胸高的吧台,吧台后的高凳上坐着两个喝咖啡的男女,那男的穿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女的穿一件低领的罩衫,蓝色的项链垂挂在裸露的半个胸脯上。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王老头从这家咖啡馆的橱窗前经过时所看到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王老头看见了那一双鞋,那一双穿在男人脚上的皮鞋。王老头站在橱窗面前,露出完全满足的笑脸。那是一种献媚的笑容,同时也是开心的、幸福的笑容,他将这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献给了那个橱窗里正在与女人说着无聊话题的男人。那个男人最初以为他是一个乞讨的外乡人,并没有理睬他。于是王老头继续对他笑着,像是在对他打招呼。于是男人定睛看着他,王老头就笑得更开心了,他向那男人弯下腰来,将目光投向他的在高凳下晃荡的那一双皮鞋。这时男人看清了王老头的脸,他有一双细小的眼睛,在他灿烂的笑容里,眼角当然地堆满了细密的皱纹,而可贵的是,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齿——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那些上了一点年纪的、来本城打工的外乡农民中,大都长着一口被劣质的香烟熏的、不干净的黄牙,有些更是参差不齐的烂牙。在他弯下腰的时候,男人看清了他的背上正背着一个擦皮鞋的小木箱,而手上,正提着一只小凳子。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对他挥挥手,让他走开的意思。但王老头似乎有些乞皮老脸不依不饶的样子,继续对着橱窗里的他们欢笑,一边又弯腰对着男人的那一双皮鞋欢笑,好像是在表示: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喜欢你的那一双皮鞋,让我擦一下吧。他把想擦一下皮鞋的愿望表达得就像一个变态的疯子对街上某一个老女人充满了欲望一样。
的确,王老头渴望擦那一双皮鞋,他那乞皮老脸的样子并不是想通过擦皮鞋而挣得两块钱的赏银,他是真的想擦鞋,他将擦鞋看成自己的工作了,他疯狂地热爱着这一份工作。
“癫人!”橱窗里的男人终于不能忍受了,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打搅,这种打搅更难以让人接受的是,其中似乎还包含着一丝羞辱,好像在说:“你擦不起一双皮鞋吗?你看不起我吗?你的皮鞋很脏啦!”本来,从咖啡馆的橱窗里看出去,街上的风景尽收眼底,是一件比较惬意的事,如今被王老头这么一搅和,竟至有些恼火了。
王老头听不到橱窗里的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看到那男人脸上的不悦——这种不悦对王老头来说太习以为常了——还有就是男人对咖啡馆里的服务员在说些什么,他挥舞的手臂幅度有些大。随后他就看见咖啡馆里的服务员从大门里出来,对王老头吼着:“走开!”王老头用眼角瞥见,那年轻的服务员脸上写着满满的不屑,而他苍白的脸上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里,似乎还燃烧着怒火。可是这对王老头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双皮鞋没有出来,那一双他要擦得皮鞋,还在橱窗里的高凳上晃荡着,这令王老头很有些不爽。王老头也许想,我又没有惹你什么,你一个服务员搞起来这么凶神恶煞一般干嘛呢?你的皮鞋又那么脏那么破,就是给我很多钱,我给你擦一下那也是看钱的面子啊。事实上,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于是王老头继续对着橱窗里的那一双鞋子欢笑着,他弯着腰,歪着头,就差用手指着它们笑了。这让服务员有些惊诧,他用手推了一下王老头,但王老头并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推了一下他,这一下比较用力,王老头正弯着腰呢,他的一只脚踏在台阶上,另一只脚顽皮地悬在空中,于是竟至跌倒在路上了,背上小木箱的盖子飞了出去,箱子里,鞋刷、鞋油、小水壶,还有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及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蟹浆一般地撒了一地,手上的小凳子,落在边上,被那服务员一脚踢出老远。王老头的脸磕在石阶上,磕坏了一块皮,鲜血却在很久以后才涌了出来。服务员在踢了王老头的小凳子后,心里有些后悔了,他看见王老头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去收拾那些个撒了一地的劳什子,终究心里有点不忍,但嘴里还是凶巴巴地吼他:“叫你走开啊!”
王老头趴在地上收拾他的东西,他的身影从橱窗里消失了。现在,橱窗里的男人与他的女人不再受到打搅了,他们开始继续着看起来似乎热情的交谈,但气氛似乎不太像开始的时候那样融洽了。胸前挂着蓝色的项链的女人有一双大眼睛,这眼睛虽然看起来有些空洞,但当她愠怒的时候,还是相当漂亮而真实的。她似乎对服务员的粗暴举动有些不满,而更让她不满的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他们似乎有什么话不对路了。那女人站起身来,脚步快捷地离开了座位。当她推开咖啡馆的门,王老头听到了门上的铃声,他一阵惊喜地以为那一双鞋出来了,但他看到的是一双女人的高跟鞋,当这双高跟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王老头发现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一点犹豫,有一点歉意,但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了。橱窗里的那个男人,有些尴尬,有些落寞,有些无奈,更有一些对那女人的离去假装出来的不屑。
王老头坐在地上慢慢地收拾他的物件,他有的是时间,只要那双鞋一出来,它们就逃不掉,他心里明白。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自从他被推倒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开始有了一股倔强的劲头,他是真的要擦亮那男人脚上的那一双皮鞋。他曾对儿子说过,这不仅仅是讨生活,只有当你热爱你的手艺的时候,生活才不会拒绝你。
王老头是被他的大儿子带到温州这座城市的,他的大儿子曾经当过兵,在部队里学会了开汽车,算是有了一门技艺,退役后就以此谋生,专门给人当司机。让王老头不解的是,他那么老实的一个儿子,为什么总是要被人解雇。每次,在他儿子被人解雇后,他总是对儿子说,你要敬你的手艺。因为他觉得,儿子的被解雇,一定是因为他不敬爱自己的手艺,对开车不敬业。王老头的儿子说话有些大舌头,并且口吃。但他就是爱说话。他最后一个职业是给一个开饭店的女老板当司机,女老板有一个显然年龄大许多的丈夫,他来饭店并不多,但有时也会叫王老头的儿子开车接送一下。那丈夫显然有更大的产业,是一个巨头的样子,十分的气派。女老板对王老头的儿子似乎也不错,是觉得他老实,对他信任。于是王老头的儿子就将王老头带了来,对女老板说,让王老头在饭店的门口替人擦皮鞋吧。于是王老头就带着二儿子一起来了。二儿子有点弱智,那是王老头认为的,因为他总是将眼睛定定地看着别人,而不说话。王老头的大儿子每天开着车去接送那年轻的漂亮女老板。她每次去宾馆开房间会情人,也都是王老头的儿子开的车。对这事,王老头的儿子是高兴的,因为就好像是他在偷偷摸摸一样,他是这一场游戏中的一份子,因为父亲不是说,要他热爱他的手艺么?也就是要热爱他的职业。但是有一天,女老板的老丈夫似乎发现了异样,他对王老头的大儿子说,你只要告诉我,我就让你去我的大公司开车。王老头的大儿子心里就有了底了,于是就不计后果地将那女老板的秘密都告诉了他。结果王老头连在饭店门口擦鞋的待遇也没有了,当然他的大儿子又被解雇了,他的大儿子跑到女老板的丈夫那里,却连个面也没见着,就被门卫轰了出来。但他是留了一手的,因为那天女老板是连面也不想见他了,托了值班的经理告诉他解雇的事,王老头的儿子在将钥匙交出去的时候,顺便将车上的千斤顶与女老板落在车上的手提袋中的现金拿走了,他没有将现金全部拿走,大约拿了两千元,他觉得够了。这下他不仅成了告密者,还成了偷窃者,事后他又害怕女老板报警,竟丢下王老头,不知跑哪里去了。王老头大约有两年没有看见这个儿子了,他希望他的儿子爱他的手艺,他相信他的儿子没有音信是一件好事,这证明他一定改变了作风,在某个地方安静地从事着自己的手艺并热爱着,热爱得忘掉了老父亲了。
王老头与他的二儿子不得不住在得胜桥下的拱洞里了。桥下河水并不湍急,但河床宽,河水大约有些深。王老头从没有下过水,因为那水是黑的臭的,污染相当严重。他看着这水有时候会相当恐惧,因为他家乡的水从前是很清澈的,但这些年来也像这城里的河一样发黑发臭了,他似乎感受到一种末日来临的氛围。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王老头半夜醒来,发现二儿子不见了,拱洞里只剩下一只他的皮鞋,那也是他大儿子在饭店的女老板那里工作时,女老板给的。王老头不知道二儿子去了哪里,当然他绝不会相信也许是被桥下的河水冲走了,他相信二儿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现在他长大了。他把二儿子留下的那只皮鞋擦得锃亮锃亮,收藏在自己的小木箱里。
当王老头将那一只二儿子的皮鞋收进小木箱的时候,他看见了橱窗里的那一双皮鞋终于落了地了,它们是那样漂亮,鞋带挺拔地在鞋面上摇头晃脑,棕色的鞋边,衬着一个老人头的图案,从他的身边走过。王老头又一次欢笑起来了,他看着那双鞋,身不由己地跟着那双鞋。这时他脸上那块蹭破了皮的地方,血水开始渗出来了,而他自己却是毫无知觉的。那男人回头怒视着他,他就停了脚步,但他依旧灿烂地笑着。
“疯子!”那男人向他吼着。但他并不生气,他也许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吼叫,他只是一心看着那双鞋,它们在他的眼前的地上蹦跳着,像舞蹈的少女一般喜悦。他跟随着那双鞋,从城西出来,过了杏花村,就是得胜桥下的杏花河了。那男人回头再看他的时候,眼里分明有了一丝恐惧,尽管他尽量地掩饰这种恐惧。他的脚步越发地快了,到最后竟如奔走。而王老头却并没有舍弃的样子,紧紧跟在后面,远远就看见得胜桥了。当王老头看见得胜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累了,鲜血从老王的半边脸上淌下来,他想尽快地到那属于自己的桥洞里,那是他的家,他已经不想那双鞋了。
那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他的身体因为奔走,因为愤怒,因为恐惧,而越发地颤抖了,但他竭力想让自己镇定。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王老头本想告诉他,他就住在得胜桥下的拱洞里,但他没有说话,他因为脸上的痛苦而表情僵硬了,他依旧在笑着,他听到了那男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急促的声音,他单薄的身躯就向他扑了过来,他的双手像要掐住他的脖子——王老头闪开了身子,他看到那男人像一朵乌云一样飘了过去,老王忽然想起那一双鞋子,他想伸手去抓住他,但没有抓住,只听到扑通一声,就在墨黑的河水中消失了。
“混蛋!”老王丢下他的小木箱,一边顺着河流的方向奔跑,一边对着河水尖叫道:“你让我还怎么擦那双鞋子!”
在第二天的晚报上,人们读到一则消息,说昨晚一名男子因为失恋而投河自尽,截至记者发稿时,尸体暂时还没有打捞到,警察在一个同时失踪的擦鞋的老头的木箱中,找到了他的一只擦得锃亮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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