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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当年血肉路——滇西三章之一 朱文豪
点击次数:875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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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之行数日,自雇一辆专备车登越高黎贡山,穿过崇山峻岭,在滇西名城腾冲、口岸畹町逗留之后折返,行路不易,心情沉重,用凝重的笔尖写下了滇西三章。
从昆明出发,经大理、保山进入了怒江深处。随着海拔的升高,眼前莽莽横断,云雾缭绕的高黎贡山,仿佛一切都被清水浣洗过似的,鲜亮而透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青苔气息,令人心情气爽。舒缓层叠的山峦,将线条写意在天边,如起伏波动的五线谱,谱写跳动着天籁之音。行进不时在山崖、峡谷,见到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个性张扬地伸张着身姿,狷介不群地挺立在天地间。其中有的被雷电所击,停止了生命,却依然以焦褐色的身躯挺立在那里,枯槁的枝干,像一只只高擎的巨手昂首天外,尊严地向苍天昭示着永恒。
车行在高黎贡山,在寻找上世纪三十年代滇缅公路旧踪史痕艰难探访中,才知路途艰险超乎想象。蜿蜒在大山中的一条九弯十八拐宽约9米,面貌依旧的公路,由不规则的乱石铺就,行车颠簸得筛糠一般。车窗外如画的风景,跳动如荡秋千,连说话都变成了颤音。
行驶在滇缅路上,我屏息,我微颤,因为我的心为那伟大工程所深深感动。
73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日本侵略者封锁了我国的海岸线,妄图切断我国与世界反法西斯人民的联系。地处西南的滇缅路便成为当时通向世界的唯一咽喉,成为在反法西斯战争中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国际通道。
1937年11月,国民政府下令修筑滇缅公路。云南省政府以“鸡毛信加手铐”分配紧急修路任务。滇西民众挥汗洒血,以自己的双手向恶劣的自然环境开战。仅用8个多月时间,就在滇西的崇山峻岭中建成。这条全长1140公里,有着370座桥梁,140立方尺的石砌工程,近二千万立方尺的土方,在没有一台机械设备,只凭2500万民工的双手、双脚和肩膀,还有铁硬的头颅未完成,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史无前例的艰难工程啊!多少人家父子、夫妻、祖孙都应召而来,重现秦朝筑造万里长城的情景。公路东起云南省会昆明,西至缅甸东北铁路终点腊戌,中间经过举世闻名的怒江、澜沧江两大峡谷,工程浩大,行程艰险,被西方媒体誉为公路建设史上的奇迹。
怒江踞险在全国河流中早已闻名,它从西藏经西康入滇,是中国西南部的一条巨蟒。怒江对岸鹰嘴形的惠通崖,是高黎贡山的胯骨,一百二十个昼夜,动员了数万人工才沿那段悬崖炸出一条路。那真是活生生一幅人与自然的搏斗图景!在那悬崖上开凿的,不时遇上一阵风,就会被吹跌入江中去,随之怒江一个旋涡,那就什么也没的说了。但更惨的莫惨于炸石的悲剧了,一声爆响,也许炸断一条腿,也许四肢五脏都炸飞到半空,真可谓“骨肉横飞”!
著名作家萧乾曾对滇缅路初建深入采访,赞叹“血肉筑成的滇缅路”。其中写到:筑路的罗汉们还在屈着腰,在炽热的太阳下操作,立在那陡岩绝壁的新缺口。山是巉峭森凛得怕人,亚热带古怪的藤蔓植物盘缠在硕大的木棉蜂桐上宛如梁柱,千千万万筑路罗汉们,秃疮脑袋上梳着小辫的,赤背戴草笠的,头上包巾、颈下拖着葫芦形瘿瘤的,盘坐捉虱的……。罗汉们老到七八十岁,小到六七岁,没牙的老媪,花裤脚的闺女,赤着脚板,滴着汗粒,吃力地抢了只簸箕往这些国防大道的公路上‘添土’哪!那些羞怯的小眼睛仰着望到我时,直象是在说:“你别嫌我岁数小,在这段历史上,我也搓了一把土哩!”
挖土铺石凭的还仅仅是一股傻力气,桥梁和崖石才是人类血肉的吞噬者。搜集一番滇缅路上那些全凭人力搭成的桥梁是怎样筑成的,每座桥的故事都有一本血泪帐。为了胜备桥桥基修坝,一千多桥工搭棚聚住在平坝上,江水泛滥到棚口,又很快涨到这千人的胸脯,面对着凶恶的洪水,男女老少手牵着手,紧紧拉成受难者的链索,绝望地呼喊着。在水势最猖獗时,三四十个伙伴被洪流卷走,这是多么悲壮凄绝的一幕!冲走的是亲人,幸存的眼泪也干涸了,他们还要修好桥坝,抢时间让桥建起来!
当年曾有人提议要在滇缅路的惠通桥旁建一座万人冢。惠通桥位踞怒江天险,建造该桥的铁工是印度人,木工是广东人,石工多是修筑过滇越铁路的云南人。但为保桥身坚固,必用成材栗木,栗木稀少长在原始的深山密林中,得攀上悬崖,深入到蔽不见日的古森林中,披荆斩棘寻觅。砍伐下来每天由几百人抬运。在崎岖的山野中,由七人抬,八人保护,每15人抬运一根,化七八天的路程,历时六个多月才搬运一千根。时有著名爱国华侨梁金山先生捐助大部分费用及设计备料,大桥终于建成。但为建造这条桥而殉难的是七八千人,还是一万多人,已难有准确数字了。
灾难往往随贫穷落后而至。据萧乾先生调查记载,病疫瘴毒的肆虐曾夺走不少路工的生命。其中有被当地人为这种神秘病疫起名的泥鳅痧、哑瘴、肛疔、羊皮痧,另外还有种种神秘病症等等。
残暴无情莫过于黑色炸药。赵阿栓把炮眼打好点燃,背起火药箱随五个伙伴说说笑笑往远处走了,没料到他肩背的火药箱装得太满,那药粉象毒蛇般尾随抖落于身后。訇地一声,岩石炸裂了,那火焰却迅速地沿药线追踪过来,直触着他背着的火药箱,赵阿栓同他的伙伴们被炸到空中,然后又落入江中去了。
腰系绳索从山巅上下到绝壁巉岩上,悬空打炮眼,仰头,重岩叠嶂,上面是乔木丛草,向下,江水沸锅那么滚滔着乳白色的浪花,人便在这样的削壁上一锤锤把炮眼打好,才往炮眼里塞炸药。为了防止突然爆炸,须敷上一层沙土才可点燃。此时人要像猿猴般矫健地攀到崖巅,慢了一步,人便与岩石同休了。尽管他们矫捷如同猿猴,但众多开岩工,不知有多少因偶有一丝忽疏,而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一位凿岩工在完成了定额的六个炮眼任务后,为了滇缅路早日建成而额外再打一个炮眼,凿完之时在装火药时忘了敷上沙土,引爆后不仅爆掉了这位对祖国心怀贡献的英雄,更不幸的,火星触灼着等他下班的妻子的药箱,女人也挨炸倒在崖边了。当她被抬到十公里外工程分段茅屋里,血如江水般由她胸脯肋缝间淌着,头发为血浸已凝成粘糊的发饼子。就在她永别的前一刹那,却用搭在胸脯上的手指了指腹部,小声地说:“救救——救救这小的……”。
沿途二十多位“监工”,他们都可算得上开天辟地的见证者。追述起他们伙伴的惨剧,都忍不住淌下泪来。干活太疲倦,因昏晕而掼下江的;误踏到炮眼上,崩成碎骨了的;路段过长,山高路遥救护措施全无,不少人死掉的;监工们还不能知道有些路工的死因,及至找另外的尸首时才发现的;一次腊梅子箐发放工资时,因道狭人多,竟有被挤下江去的……。
“铺土、铺石、也铺血肉”,写下了修路民工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表现了人民群众无比的牺牲精神和创造力。而他们在过着近乎乞讨的生活和在极不安全的施工条件下,成千上万民工的死亡惨象,“国民政府”当局的神经却麻木不仁,未作人道主义反应!
滇缅路,你是继长城之后镌刻在我胸壁的又一座血肉丰碑!
从昆明经保山至腾冲,现在有省道公路和高速公路坦然通行。但笔者走在这条血肉筑成的公路,却无心情观赏漫山遍野竞相怒放的红杜鹃、白杜鹃和沿途的风光美景,倒是从车轮下的咯咯吱吱响声中,听到捐躯者的白骨在呻吟,闻到血肉的腥风散发出沁入心肺的气味!闭眼养神间,恍惚中立刻映现出一幕幕华夏大地上八年抗日战争,数以千万捐躯的英雄儿女屹立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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