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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汤 叶 晔
点击次数:818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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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要说的是入海口的一个牛肉铺,铺无名,店主老掉却是个老手,他的牛肉汤做得好,他把一头牛的各个器官都做得很好。 入海口是个码头,小码头。以前,只有十几户老渔民,均以打渔为生,生计艰难,但炊烟总算扶直了,人丁也是繁衍不息。后来,打渔的不打渔的渐渐拢了过来,各类需求也就多了,做泥水的、杀猪的、补牙的、剃头的、卖杂货的、做棺材……都来了,当然也包括做牛肉汤的老掉。老掉有三只眼睛,说到底其实就是个刀疤脸,那个刀疤在双眉之间,实在太醒目了,皮肉翻卷的背后似乎隐藏着惊人的秘密。王大黑说,老掉的年龄在七十三至四十九之间。这话有根据,这一年是牛年,王大黑心中有事,就磨磨蹭蹭的晃晃悠悠的,喝着牛肉汤,时至黄昏,王大黑连碗底都舔得一干二净,然后就找了个话头问老掉的年龄,老掉只说,属牛,本命年。王大黑就揣摩开了,看老掉皱巴巴的样子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本命年嘛,那就是七十三了,他心下想,也许他是生得老相吧,可能是六十一呢。于是就说,老弟六十一啊,比我小三岁,我属狗的。老掉嘿嘿地笑,左脸颊上的那条刀疤似乎都翻卷起来,王大黑心里冷了一截,莫非老弟只有四十九吗?老掉笑而不答,管自己下汤,王大黑想想也是,人是不可貌相的,老掉的女儿也才二十出头吧,他完全有可能是四十九岁,只不过,只不过这也太老相了点吧?老掉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因此他的年龄还是一个谜,他仍然活在七十三至四十九之间,他整个人就是一个谜团。 王大黑见老掉半死不活的样子,舌头后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哎,下次下次吧,牛肉汤还热着呢! 老掉的牛肉汤做得好,他把整只牛都做得很好。本村的渔民、附近几个村的渔民都喜欢到牛肉铺里喝牛肉汤,特别是冬天,上船前,下船后,喝一碗酸酸辣辣的牛肉汤那是何等的惬意!先不说那些滚烫的汤水在舌尖上打滚的感觉,把人的味蕾打开,直冲脑门,轰的一下,热汗就冒出来了,然后在嘴巴的各个角落转几转,不甘不舍地朝着喉咙的方向,咽入胃,那一股暖流,让人生出了无限敬意来——这老掉太神了,竟然把普通的牛肉做成这个样子,真是太难得了!牛肉汤人人都会做,不就是放上酸醋、花椒、葱花以及其他一些日常佐料吗?但自古以来,这不管什么事情,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出来的,特别是这牛肉汤,那是要经过老掉亲手切削亲手下汤的,那才叫牛肉汤。人们吃的可不是牛肉汤本身,要的就是那种爽的感觉。当然,老掉的清水牛肉面也是很好的,他卤的牛肉、牛肝、牛肠、牛百叶甚至一碗牛鞭汤都是让人割舍不了的,那牛鞭汤里有龙眼、当归、枸杞等中药补品,据说,老掉是熬了一整晚的,吃起来有点滑,非常地爽口,有点像牛筋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这牛鞭汤特别地补肾,上了年纪的男人是需要补一补的……但这一切都不如一碗牛肉汤来劲。 当然,当然,去牛肉铺喝牛肉汤的人,也不都是为了那一碗意味深长的牛肉汤,更多的是为了看老掉的女儿,老掉的女儿已经二十出头了,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就是王小黑这样的斜眼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了,夹不住的东西老在男人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心急气跳的。老掉的女儿长得水,水,也就是水灵、漂亮的意思,王小黑比她只大了几岁,从流鼻涕开始,从尿床开始,他们就在一起玩耍了,只不过老掉管得严,女儿才没有与王小黑等人私订终生。这话有个说法,入海口只有巴掌那么大,少年男女们玩着玩着玩出火的,玩成小夫妻的大有人在,王小黑的父母就是这样结合的,这是前车之鉴,不知有没有后续?王小黑无限憧憬着这个美好的结果,可是老掉的女儿就是不合群,其实你也应该听明白了,也不是她不合群,而是老掉管得严,至少表面上她跟王小黑等人是不敢太亲密的,但这心里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气实在是有些冷,王小黑把双手从裤裆里缩回,枕着,不由又是一阵憋闷,要是能把牛肉汤——对了,这牛肉汤是王小黑为老掉女儿起的名字,我们就姑且这样叫她——要是能把牛肉汤搂上床,甚至只要亲个嘴——村人常说,那大姑娘的舌尖上粘着蜜呢。哎,要真是那样,可美了。王小黑偷偷地乐了。 王小黑是个泥水匠,因为他的父亲王大黑是个泥水匠,俗话说,油桶那是要盛油的,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是上天注定的,王大黑的泥水手艺在这十里八乡还算有点名气,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可惜的是前两年上房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下来,摔断了腿,这会都成一个瘸子了,哎。可是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他王小黑不做泥水匠能做什么?他不做泥水匠,父亲可就要戳破他的额头了。 王小黑当然也问过牛肉汤,海边人说话直来直往,像那些波浪一样,急惊风一样,王小黑问了,牛肉汤,你嫁给我吧!牛肉汤听到这话,脸上就浮起一层红来,入海口风大浪大日头佛也毒,可是牛肉汤就是晒不黑,她好像天生就是细皮嫩肉的,牛肉汤不是鲜花,鲜花风一吹雨一淋就凋谢了,王小黑认为牛肉汤是老母亲留下的那个玉镯,就是再过个几十年也会冒着晶莹,他甚至还对二锅头说过这样的话,牛肉汤的目光里能割下几斤玉呢!二锅头对此表示了同感,二锅头跟王小黑是高中同学,他的父亲是个杀猪匠,有个凶狠的名字,叫杀猪刀,或者郭杀猪,整日里醉熏熏的,可是杀起猪来可一点都不含糊,现在他也退休在家了,就一个人呆着,跟他父亲王大黑一个球样。他们来入海口时间不长,也就十年吧,以前,入海口这个小码头也是有个杀猪的,也许是争不过杀猪刀二锅头父子,也许是因为自己老了,总之,在杀猪刀父子入驻入海口后,强龙压过了地头蛇,他不再操猪刀了,这在江湖上叫封刀,也叫金盆洗手。王小黑与二锅头有缘,二锅头一来他们就成为好伙伴,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都一起,就是上牛肉铺喝牛肉汤,他们也是一齐去的,二锅头身子油腻腻的,那目光也是油腻腻的。他们都在瞄着这个“目光里能割下几斤玉”的小女人,但牛肉汤扭扭捏捏的就是不开声,因此这相思也就日盛了。 哎!王小黑把双手从脑袋下抽了出来,是该上牛肉铺里走一趟了,再不去牛肉汤可要冷了,也许还可以探一探未来岳父老掉的意思?先前,父亲给他磨得没办法,就答应给他提亲去,已经去了几回,喝了几碗牛肉汤,可是没有任何确切消息,想必是没有什么希望了。王小黑想,这样下去不行,要死人的,我可不能给憋闷死!王小黑一时心血来潮就想冲到牛肉汤的面前问个清楚,年轻人气盛,说干就干,他偷偷摸出了屋子,父亲的呼噜雷一般铆足了劲,母亲去了后,他的这些年过得有些稀,可是谁不稀呢?他王小黑才叫稀呢!都快摸到三十的边了,连个女人的嘴巴都没亲过,女人的手都没拉过,这不是稀是什么? 王小黑掩上了门,头顶是银光闪闪的月亮,耳朵里灌满了浪涛声,也许是因为天冷,也许是因为心虚,他哼起了一个调调,缩着头,心思却已去了三里五里,对,就是牛肉铺。 二 王小黑摸过了清水河,然后到了牛肉铺的屋角,静悄悄的,黑侵侵的,冰冷冷的,既无牛肉汤翻身的声音,也没有老掉打鼾的声音,后院里倒有一头牛崽叭扎叭扎卷着夜草,怎么啦,这父女俩出门了?这可来得不巧。 王小黑有点泄气,正准备回家转,突然就听到了一阵裂裂的响动,借了一块石头,他踮起脚看清了房子里的情况,原来那房子里有一张竹交椅,上面端坐着的不是老掉是谁?老掉似乎睡着了,又似乎睁着眼睛,后来王小黑发现那是错觉,老掉看起来像醒着是因为脸上的那个刀疤在作祟——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睁着的眼睛!老掉其实是闭着眼睛坐在竹交椅上的,刚才的一阵裂裂的声音想必就是他的屁股弄出来的,可是老掉为什么要这样闭目坐着?养神吗?我看像是要****。王小黑缩回了头,摸了摸额头竟然汗涔涔的! 老掉果然要****了!当王小黑再次把头靠上窗户的时候,老掉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也有了一把长长的刀,这把刀比之二锅头家里的那一把杀猪刀还要长还要粗,看起来也更锋利!老掉用一张黑得发亮的布擦着白得耀眼的刀口,嘴里念念有词,王小黑不敢弄出声响,再次缩回了头,抚了抚胸口,暗暗惊叹,这老掉也太凶狠了,竟然要拿这样的长刀****——对了,他为什么要****?杀谁? 老掉平时轻手蹑脚的,惟恐踩死一只蚂蚁似的。他少语寡言,若有,也是慢声细气温吞面般的,可是这一会完完全全不一样了,那样子确实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甚至不像一个六十一岁的人,手里有了那样的一把长刀,他的精神气顿时上来了,就连他左脸的那个刀疤也似乎翻卷起来,浑身上下有了一股煞气。 老掉转到了院子里,厨房的这边也有了响动,是一些柴草碎裂的声音,水在锅里翻滚的声音,伴随着那条牛崽粗重的鼻息。也许他是要杀牛吧?王小黑这才想起了其实老掉是卖牛肉汤的。老掉来入海口来得早,就占了清水河边馒头山下的一块很大的荒地,后来就有了一个上规模的饲养场,里面养着几百头牛,都不大,每天牵出一头,成为人们舌头上的美食,但村人包括王小黑没有人见过老掉杀牛,这杀牛据说都是用一根大铁钉钉进牛的脑门上的,牛只哀号一声就死了,可是老掉显然不是这样杀的,他要像杀猪一样杀牛吗?真是个神秘的人。 王小黑蹑到了后院墙头上,院子里果然有一头牛崽,不大,三四百斤的样子,也就比二锅头平常杀的猪大一号吧——十年来,二锅头都跟他玩在一起,他们是裤裆里的两颗蛋蛋,从不分开的,二锅头杀猪的时候,他就见过,二锅头一伸手就揪住了猪的耳朵,一只膝盖用力一顶猪肚子,猪便倒地了,哇哇直叫起来,二锅头的动作快极了,左手按在猪的耳朵下面低凹的位置,猪便动弹不得,只见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王小黑还没缓过神来,那头猪四蹄蹬了蹬,吐着血沫,嗷嗷叫了几声,竟已渐渐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王小黑目瞪口呆,这二锅头不简单啊,杀猪都如此利落,要是杀个人,那可更简单了。心下对二锅头就多了几分敬畏。可是今儿见到了老掉,老掉真的要杀牛了,他先是围着那头牛崽转圈,牛的四个蹄子早已经被固定住了,借着月光,王小黑可以看清楚牛蹄子上扣着铁套子,牛蹄子塞进去就象穿着两双铁鞋子一样,牛的下身纹丝不动。 牛的眼睛也被蒙上了,只剩下一个大嘴巴不停地喘着粗气,它似乎已经预感到了灾难的来临,这时候连草也不卷了,只是张大嘴巴摇头,不停地摇头晃脑。 老掉仍然一边擦着长刀,一边围着牛崽转圈,厨房里的滚水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柴草劈劈啪啪的声音,整个院子里都有了一股生气,但王小黑看到了那头牛崽,心道,死亡来临了,这头牛马上就要成为一堆牛肉和牛骨头了。 爸,汤好了。厨房里一声呼叫,正是牛肉汤,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老掉应了一声,晓得了。说完这句话,老掉就行动了,二锅头杀猪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若是与老掉相比,那就小巫见大巫了,只见老掉快速地把手里的黑巾蒙上了自己的眼睛(他竟然要蒙眼杀牛?这一点令王小黑惊叹不已),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拳砰的一声砸在牛崽右耳下的低凹位置(这一点应该与二锅头杀猪是同一套路),牛晃了几晃,甚至来不及哀号,老掉已经一刀从牛崽的下巴下面穿了上去,穿过了牛崽的舌头、上腭,然后刀尖从脑门上冒了出来!牛崽的最后一次挣扎是可怕的,但是老掉早有准备,他已经把牛崽的四个蹄子穿上铁鞋,牛就是会飞也已被牵制住了,牛往上挣扎,挣扎着,血不停地冒出来,王小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一头牛竟然有这么多的血啊?他吓得小腿子都发抖了,牛的挣扎是突发的,也是徒劳的,然后就慢慢慢慢地软塌了下来,跪在老掉的面前,头垂到地上,嘴巴里和脑门上兀自冒出一个又一个血泡。 杀完了牛,老掉的角色立时转换了,他从一个杀手恢复成一个老人,他似乎还叹了一声,然后摘掉眼睛上的黑布,把门边的滚水(应该是牛肉汤盛起来的)端了出来,不停地往地上泼去,那是在洗刷地上的血块,那些血在冰冷的冬天里马上就结冻了,得用滚烫的开水才洗得净的。然后,老掉开始剥皮,他的动作之快,让王小黑始料不及,他还没从杀牛的过程中缓过神来,老掉已经剥掉了牛崽的皮,整张皮完好无损,就像从牛的身上脱下了一件外衣,如此简单。然后是肢解,一头温热的牛渐渐成为一堆冰冷的牛肉和牛骨头,当然还有牛鼻子、眼睛、牛舌头、牛耳朵、牛尾巴、牛鞭、牛肝、牛百叶……老掉只取了一块里脊肉,然后郑而重之转身进了里屋,天快要亮了。牛肉汤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杀牛现场。 王小黑回家后就躺在了床上,他是冻坏了,也是吓坏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爸,我不要牛肉汤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女人了。 三 老掉是个怪人。这一点,王大黑深有体会。 就说他买的牛肉汤吧,他一天只卖三十碗,多一碗不买,当然他没有卖不完的时候,有些人风尘仆仆赶来入海口,就是为了喝一碗老掉亲手下的牛肉汤!老掉的牛肉铺还没出名的时候,王大黑就去喝牛肉汤了,那时候,他问过老掉,你的牛肉汤味道特别的鲜美,为什么?下药了吗?老掉说,我的牛肉汤取材就不一样。王大黑奇了,怎么不一样,不就是牛肉做成的吗,难道你是用人肉做的?老掉说,你是个泥水匠,应该晓得材料对于一座房子的重要性吧?这一点,王大黑表示赞同,房子与房子,外观也许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内里的东西实在不实在就决定了房子的质量,有的人用的是粉石,有的用青石,青石结实当然耐用,风吹不倒,雨淋不坏,特别是海边的房子,每年都要遇到台风,那青石砌成的房子自然稳固得多,人住着踏实,当然,外面的石灰也是重要的,成色够不够,也决定了房子的牢固与否,难道,这老掉做牛肉汤也有这些讲究? 果然,老掉说,我的牛是牛崽,牛崽的肉就比成牛的肉鲜嫩,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只买三十碗吗?因为我选的肉是里脊肉,它只够做三十碗,多一碗不成,那是偷工减料,少一碗,我又怕浪费。老掉的话说得够明白了,王大黑就对他生出了些敬意。老掉这人不错,是个正直的人,其实,来喝牛肉汤的人,在乎的就是那个味道,那种感觉,谁也不会去讲究这一碗牛肉多一片少一片,牛肉多少片全由老掉决定,可是老掉就不,三十碗就三十碗,他不是个贪心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交朋友。王大黑一旦对老掉起了好感,就暗暗决定,有空来坐坐,喝碗热热的牛肉汤。 已经喝了二十几年了,牛肉汤还是那个味道,一直没有变,变化的是光阴,其实光阴也是不紧不慢的,只是那么一晃,老掉的脸没有什么变化(他好像一直就是那么老),他王大黑却有些上气接不了下气,这些年不当用了,风湿、老胃病、心口痛,一茬一茬的跟着来,让他生出了无限的悲戚来,更让他不安的是,这老伴走了后,留下一个半拉子的儿子,时光那么一晃,把他也晃大了,都快三十了,可是连个暖脚的都没有,这做老爹的可是脸上无光呢!前阵子还好,这巴蛋看上老掉的女儿牛肉汤了,看上也就看上了,看上了就提亲呗,成不成另说,可是不晓得为什么,一下子又说不要了,这老掉还未答应,你自己就打退堂鼓了,这是怎么回事啊?王大黑想不通,知子莫若父,看他蒙头装睡的样子,王大黑知道,这崽是受刺激了。 王大黑想不通,就朝牛肉铺划动着船一样的身子,直划得气喘吁吁,裤裆里热乎乎的粘乎乎的,然后就见到了老掉在下汤。王大黑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就说要一碗牛肉汤,老掉说,不巧,牛肉汤已经卖完了,吃牛鞭吧,今儿这鞭儿不错。王大黑摇了摇头,这鞭儿吃不得,吃不得啊!老掉当然听得出王大黑话语中的无奈,其实他也一样,这鞭儿虽好,却吃不得的,他一个鳏夫,多年暖不了一个脚,吃了鞭儿可怎么办?拿家伙戳墙洞吗?嘿嘿。老掉想想也笑了。王大黑跟着笑,俩人都笑得意味深长。牛肉汤在灶后起火,粉脸儿红扑扑的,不晓得有没有听到。看着准媳妇儿,王大黑有些激动,牛肉汤还小的时候,他也是抱过亲过的,可是时光只是那么一晃,把她也晃大了,是一个小女人了,跟她的妈妈孙女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惜的是孙女的命不好,跳海死了,哎。王大黑看了又看,牛肉汤那胸脯,那屁股,那腰身,藏不住了,嘿嘿,嘿嘿……王大黑咽了一口口水,思道,怪不得自家的巴蛋要思前想后了,就是我……不想不想了,王大黑把目光从灶台后收了回来,停在老掉的手上,这是一双鸡爪般的老手,对啊,老手,老掉实在是个做牛肉汤的老手,这世上,做事情如果做成了老手,那就可以把日子过滋润了,他王大黑以前也是一个老手,可惜现在不行了,这腿子变成摆子,一切就了结了,不关咱的事了。好在自家的巴蛋还算争气,单枪上马几年来,倒没出什么事儿,房子起得像模像样的,没见过乡亲嚼舌头,这倒好,省心了。哎,只是这巴蛋的婚事,可操人心了,眼前倒有现成的一个,可老掉会答应吗?王大黑心里惴惴,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老掉闲扯着。也许说着说着,就会扯到他想的那个方向上面去呢!或者老掉会问他来牛肉铺什么事,那时他就决定开口提亲。 老掉下完汤,再下汤,一直下汤,今儿牛肉汤早就买光了,可是他做的牛肉面、牛鞭汤照样拔人舌头,还有卤制的牛筋、牛蹄、牛尾巴、牛肝、牛百叶也是受人欢迎的,入海口就那么大,但人来人往还是有些杂,王大黑是个老村民了,可是还有几个食客是他不认识的,这老掉的生意经真是不错,成精了,妈妈的。 一直等到起灯了,老掉还在下汤,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挪动过,真是好体格啊,不像个七十三的人。他不问王大黑有什么事,王大黑就有些坐不住了,就劝自己,要不明儿再来吧?可是,已经无数个明儿了,他还是没有把硌在喉咙里的一句话说出来,这憋也快把他憋死了! 老、老掉……王大黑有些紧张,比自己娶亲的那阵还紧张,话说了一半就不晓得下文了。老掉抬起了头,手里还在下汤,对啊,他是个老手,老掉说,哦,你还在啊,有事?说这话的时候,老掉抬起了眼皮,那刀疤也睁开了些,他的脸上真的有着三个眼睛。王大黑摆了摆头,没事,没事,我该回去了。老掉管自己下汤,恩,是该回去了,小黑今日上工吗?王大黑说,没有上工,都停了半个月了,也许开春了会上工的。老掉说,那老兄弟走好啊,明儿再来,我一定给你留一碗牛肉汤。 王大黑一边往回划,一边打自己的嘴巴,我这个笨嘴啊,你这个笨嘴可害死小黑了!王小黑还在被窝里半死不活的喘着粗气,王大黑不知道该怎么张口,就假装没看见,这一夜倒没发生什么事情,但王大黑搂不住自己了,睡得不踏不实的。这心中有一件事硌着,硌得老骨头都酸痛了! 四 这一晚,老掉也睡不踏实,王大黑的来意他很清楚,这王小黑跟牛肉汤的事儿,他早已看在眼里,知子莫若父啊,这丫头的心事哪瞒得了他的火眼金睛?几十年来,在这个小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他老掉也算是阅人无数,丫头的那点小心思他以前不当回事,可是光阴只那么一晃,女儿就大了,藏不住了,老掉把自己晾在竹椅子上,暗叹岁月的催逼,可是,可是他心中的那个窟窿还没填上,总是觉得慌,活得不踏实。 先前,也就是二十多年前,他老掉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光鲜的,可是为什么光阴只是那么一晃就都不同了?老掉老掉,为了那件破事一下子就老掉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人生嘈杂,千支百流,就像那清水河不管几道弯几道沟总是要汇合到入海口的,现今是个了结的时候了。 二十多年前,老掉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还在几百里外的那个英雄农场当知青,他在屠宰场里养猪养牛杀猪杀牛,把猪和牛伺候得服服帖帖的,该吃吃,该拉拉,那些猪都肥头肥耳的,那些牛也是储足了力气,只等开春就下田去,或者他也会杀几头猪几头牛慰劳慰劳场长的,这当然少不了自己的那张嘴。他的日子过得不算坏。 但之前,老掉不在屠宰场,他是个医生呢!人的医生,畜生的医生。 二十出头,三十就摸边了。 那时候,老掉的身体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老掉的身体就是一根枪,可是鸟呢?要打鸟也得有鸟可打啊!英雄农场是个偏僻所在,女人,特别是中看的女人简直可以说门可罗雀。老掉思忖着,孙女倒算一个,孙女其实不叫孙女,因为她是孙雄孙场长的女儿,大家就这样叫她,扫盲班的梅英也可以算一个半个,可惜就是浪了点,其他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入老掉的法眼了。 在英雄农场里,老掉是个称职的医生,人的医生畜生的医生,用孙场长的话说是脱裤子脱得快,扎屁股扎得好。脱裤子也罢,扎屁股也罢,你孙雄也是要脱裤子给咱扎的,就是你女儿孙女也是要脱裤子给咱……哈哈扎的,那些猪没裤子要脱,也是要扎的,那些牛也是要扎的。老掉这样想着,心里自然就乐了。 老掉当医生的时候,孙场长还是满意的,那时候老掉是个人才,一切事情做起来顺顺当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事情出在第二年,郭杀猪来了,顾名思义,郭杀猪,姓郭,一个杀猪匠。也许是上天要这样安排,一个医生,遇到了一个杀手,恩怨就来了,矛盾就来了。不过,他们相处的还可以,有时候还可以聊聊城里的事情,但郭杀猪天生就是个杀手,猪的杀手,也是女人的杀手。那一年,也是冬天,郭杀猪突然在后半夜弄醒了老掉,老掉睡眼惺忪的,惊问,老兄发生了什么事,地震了吗?郭杀猪汗涔涔的,一抹额头急声说,老掉,我闯祸了,你得帮我。老掉暗暗奇怪,在这荒僻的农场,会有什么事?郭杀猪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了下去,我搞了女人了,你得帮我。老掉一听就笑了,搞女人是好事啊,搞了也就搞了,不用找兄弟帮忙的。郭杀猪很正色地说,是这样的,我搞的女人是场、场长的女儿!这下,连老掉的头都大了,这场长的女儿你也敢搞啊,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呢!郭杀猪说,忍、忍不住,那女人太、太勾人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擂得震天响了,场长带人来秋后算账了!郭杀猪一听门声响就躲进了被窝里,甚至还打起了鼾声,门擂得实在响,老掉没法就前去拨了门闩,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已经被劈头盖脑地揍了一顿,来人好像认出来了,原来是你这个脱裤子的啊,想死了是不,竟然敢脱场长的女儿?老掉也认得他,那是场部的民兵连长,是场长的左膀右臂,大家暗地里都叫他歪头。歪头一边说一边还用脚踹老掉的裤裆,老掉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得在地上翻滚,踹了有一会,歪头那些人又把老掉的家伙,也就是针筒、药瓶、药箱等物事统统扔到地上,这才扬长而去,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明儿天光再来,看你这脱裤子的还骚不骚!老掉的头靠在门槛上,一阵阵冷风吹进了领子里,吹进了骨头缝里,下半身已经麻木了,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他打心底里打起了冷颤来,还好,还好,命还在,可是医生是做不成了。还好,还好,郭杀猪还算有点良心,那些人一走,他就从被窝里腾起来了,死拉硬拽的把老掉弄到了床上,老掉散了架,只剩下一口气儿。郭杀猪等老掉躺平直后,就在老掉的床前跪了下去,兄弟啊,你今儿救了我的命,容我以后报答。老掉摆摆手,老郭啊,你这事儿闹得太大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惹场长的女儿的,她就是天仙,你也不能动的啊!郭杀猪举手发誓,老兄弟,你说得对,我是猪油吃多蒙了心眼了,我该死,我真该死,害你给人打成这样……郭杀猪这次下手真狠,只几下就把自己的口角打出血迹来了,老掉见状,连忙阻止了他,你、你不要作践自己了,咱这是啥命啊,作践不起,嘿嘿。郭杀猪这时候就像一只绵羊,听到老掉的阻止声就停了手,是的,是的,咱这命作践不起呢,咱要留着回城里过好日子的。老掉说,你以后可不能再去了。郭杀猪又一次举手,不去,坚决不去,就是那丫头请我上她的床,咱也不去。老掉叹了口气,这就对了,那女人咱是惹不起的,这就叫命! 郭杀猪当然晓得,这孙场长在农场里就是土皇帝,他的女儿是公主呢,他一个杀猪的怎么敢太岁头上动土?他要是憋急了可以找头母猪上啊,可是,可是,那丫头也生得实在妖冶,郭杀猪刚来不久,也只不过见了几眼,这晚上就睡不牢了,早上起来的,裤裆里的东西就像农场门口的那根电线杆一样,硬得要命,更要命的是,那丫头看他的眼色也是不一样,钩子一样,这更加鼓舞了他的信心。郭杀猪憋不住了,那有什么办法,那就上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经过了几天的摸索,郭杀猪终于迎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场长去省里开什么庆功大会了,他的女儿就一个人住在场部里,郭杀猪瞅准了时机,把握了机会,就从猪圈里拉出了一口猪,屁颠颠的杀了,然后把一个猪头送到了场部,当然,他没有忘记把一大把上好的大蒜剥洗干净一起送去,场长是东北人,好这个。那丫头说,我爸不在。场长当然不在,在的话,我还不敢来呢!郭杀猪乐呵呵的,就直接把猪头端到了那丫头的房间里。那丫头似乎对猪头没有什么兴趣,反而对郭杀猪有了想法,一个是郎有情,一个妾有意,一拍即合,就在那丫头的房间里胡天混地起来,那丫头也贱,也不管郭杀猪的一身油腻——当然,在这之前,郭杀猪还是收拾了一番的,可是他一个杀猪的,就是再收拾也还是油腻腻的,好在那丫头并不嫌弃,也许是憋急了吧,俩人终于成就了好事。好事归好事,这郭杀猪的体格实在了得,一次次的把那丫头掀翻在床头上,就把时光给忘了,后来是那丫头尖叫了起来,不行了,我爸快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天早已经暗了,郭杀猪慌乱地拾掇自己的衣服,可是,场长真的就回来了,他这次从省城回来是有些兴奋的,因此一进门就叫开了那丫头的名字,那丫头吓得脸如土色,郭杀猪狗急跳墙,这次是跳窗走了,但他知道,场长一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因此才急急忙忙跑来老掉这里搬救兵。 老掉没有怪郭杀猪,还对他的勇敢作法表示了同情,他说,这场长的女儿也是要人扎的,可不是你,轮不到你,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明白吗?郭杀猪说,我明白了,好兄弟,我保证不再去了就是。郭杀猪终于走了,临走时,他说,老兄弟帮忙帮到底,天亮的时候他们要是再来,你就帮我撑一下,如果到时候我再承认了,你老兄就算是白挨这一顿了。老掉没有说什么,他的骨头实在是太痛了,只顾得喘气。 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暴打,老掉心里有些没着没落,这挨打嘛当然不是头一回,只是这种挨法实在太冤枉了,但有什么办法?郭杀猪也不是存心的,要怪也只能怪他选择的时机不对,不早不晚,刚刚好被场长撞个正着!妈妈的。老掉骂了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要是,要是换成是他老掉会怎么样,他会创造条件上吗?老掉陷入了无限的遐思中。 天亮的时候,老掉还在等待着歪头那伙人的到来,不就是再挨顿打吗,难道还能把我枪毙了?老掉在这个漫长的等待中,等到的不是挨打,却是一个任务。 任务当然是场长下的。 场长说——其实还是那个歪头在说,场长说,老掉是个知识分子,扎屁股不成,就让他去扫盲班当教员吧!这话有语病,但歪头学着场长的语气,惟妙惟肖地重复了场长的原话。老掉没有等到挨打,却等到了另一份工作,心下就有些欣喜,但他一点都不放在脸上,歪头怪模怪样地瞅着老掉,仿佛要剥光他的衣服一般,末了,说了一句,扎屁股……老掉,你小子行啊,把场长的女儿(说到这里,他向门外逡巡了一番,没有发现人,才接着说)都扎了,你狗胆不小啊!老掉只好苦笑,说又说不得,要是说清了,那就像郭杀猪说的,那顿打就算白挨了。歪头把嘴巴凑到老掉的脸上,老掉就闻到了大蒜的味道,猪头肉的味道,只听他说,老掉,滋味如何啊?不错吧!老掉别过了头,他当然知道歪头问的是孙女,却又不敢得罪歪头,就嘿嘿地笑,连长,你这是将我的军啊,要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歪头哈哈大笑,老掉,你小子有种,这扫盲班可都是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呢,你的大针筒好好扎吧,哈哈,哈哈。老掉早已知道农场里还有一个扫盲班,集中了附近几个村庄的妇女同志们,年龄大多在三十以上,甚至连五十六十的老太太都有的,美其名曰:扫盲,其实也就是扯毛衣、带小孩、说碎话儿,没个正样的。 老掉“有幸”被分到那里做教员,场长可谓是煞费苦心了,老掉的心里清清楚楚,场长嘛,想必是已经弄“清楚”了自己的女儿喜欢上他老掉了(要是我就好了),可是又不想太张扬,就让他去了扫盲班,不就是想让他这个喜欢脱裤子扎屁股的流氓在那里把名声搞臭吗?搞臭了,他孙场长的女儿也就自然死心了,他也就自然有了惩罚老掉的借口了。场长这一招厉害啊,可谓一箭双雕,可惜选错了对象,跟他女儿上床胡闹的不是咱老掉呢,是那个郭杀猪啊,你孙场长就是火眼金睛也是会犯错的。 事情还没完,老掉成为英雄农场的笑话,风言风语来了,让人有些受不了,像是闯进了蜂窝里。到了扫盲班,老掉的光辉事迹旗子一样传扬着,但已经不痛不痒了,扫盲班的妇女同志们好这个,就像孙场长好大蒜一样。 事情还没完,事情还是郭杀猪搞出来的。某一天,老掉刚刚跟扫盲班的妇女同志们进行了一次激烈的辩论,他本来说的是祖国的形势一片大好,可是妇女们不听这个,一个说,老掉老师,你原先不是医生吗?说一说生儿子和生女儿有什么秘诀吧,咱家里那个想儿子都快想疯了。另一个更露骨,老掉老师,你这一个人在咱这穷乡僻壤的,那事儿可怎么办啊?一个应道,怎么解决啊?找场长女儿呗!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容不得老掉分辨,下面已经哄堂大笑了,老掉无处可逃,幸好歪头来了,总算是把他从狼窝里扯了出来。 歪头还是那样子,歪着头看老掉,眼神有些奇怪,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老掉忐忑不安地跟着歪头到了场部,孙场长已经恭候多时了,孙场长矮矮壮壮的,脖子很短,红光满面的(这时是青光满面),老掉一进门,他就劈头盖脑地呵斥了一番,这时的老掉可谓刚出狼窝又进虎口,老掉也终于听明白了,是孙女出事了——原来上一次郭杀猪把孙女搞了后,就埋下了炸弹,那个炸弹一直埋在孙女的肚子里,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现在,炸弹越来越大了,是快爆炸的时候了,孙场长的语气里有着领导特有的威严,你准备怎么办?老掉摇了摇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炸弹可是郭杀猪埋下的,不是他老掉,要是他老掉,他自然有自己的想法,但现在他做不了主。孙场长想不到老掉是这样的孬种,就丢下了一句狠话,然后就把老掉轰出了场部。孙场长的那句狠话是这样说的,你就回去等死吧! 老掉当然没有死,他还在扫盲班里跟妇女同志们嘻嘻哈哈,应付这些如狼似虎的女人,老掉煞费了苦心,但有什么法子呢?他现在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谁也不晓得场部那里会什么时候下一道圣旨把他处死!日子就在这样的惶恐中捱过去,孙女肚子里的那个炸弹竟然没有按时爆炸,也算是怪事。 这一天,老掉还在扫盲班跟妇女同志们说解人体构造——当然这是妇女们的集体要求,他老掉已经是死过两回的人了,怎么还敢如此张扬?可是妇女们不依不饶,集体要求老掉老师说身体,老掉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地说,拣不敏感的话题说,这一会,他刚刚说到“人的身体是由206块骨头构成的,分成头、躯干、四肢,头也就是脑袋,有五官……”可是妇女们又不肯了,一个说,老掉老师,这头上的事谁不明白啊,还是说下面吧,说下面吧,咱爱听,嘻嘻……这话有些暧昧,老掉当然是听得出来的,但他不能说“下面”,前两回,他就是死在这“下面”上的,这回再不能说了,再说“下面”,他就真的要到黄土下面去了。老掉接下说,从中医理论上讲,五官就是耳、目、鼻……他的话又被打断,一个说,既然老掉老师不说下面,就说说上面吧,我这几天奶子老是鼓鼓胀胀的,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众人轰然响应,老掉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嗫嗫喻喻地说,这个奶……这个乳房嘛,乳房位于哺乳动物躯干的上腹部,大部分情况下,它特指人类女性的乳房。对于人类而言,发育的乳房是女性的第二性征之一……老掉的话突然就被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郭杀猪来了,郭杀猪在教室外伸缩着脑袋,像一个乌龟,老掉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推门挤了出来,郭杀猪提着猪的五官来了,还有一瓶二锅头,神采奕奕的,可是老掉隐隐觉得要出什么事,他已经被郭杀猪搞怕了,就把猪头和二锅头挡了回去,老兄,算我怕你了,我在这里好好的,你就别来添乱了。郭杀猪笑呵呵的,老兄弟啊,你就是信不过老郭,咱这是报恩来了,今儿你我啥话也别说了,就吃肉,就喝酒。老掉迟疑着,回头看了看闹轰轰的教室,就拍了拍身上粉笔尘,好吧,就喝酒,就吃肉。老掉仍然没有从妇女们的调侃中缓过神来,脸颊热辣辣地烫。因此喝起酒来就有些猛了,古语云,酒能乱性。这回应验了,老掉醉得一塌糊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郭杀猪早不见了,身边倒是有一个人,仔细一看竟然是梅英!老掉一见梅英,酒醒了一半。 这梅英何许人也? 梅英是扫盲班里的一个活跃分子,扫盲班里有哺乳期妇女,有面目变暗的老女人,梅英属于中间派。是的,她如果是普通妇女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就不是,梅英的不普通主要在于她的年龄,三十五岁,这是个不尴不尬的年龄,用农场男人们的话说是如狼似虎;其次在于她的身份,她有什么身份?说来话长,简单点,梅英是个寡妇,如果仅仅是个寡妇也没事,厉害还在后头,农场里的人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梅英其实就是孙场长的姘头!他老掉这回可闯祸了——他不但睡了场长的女儿,还睡了场长的姘头,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二那么简单了。 当然,老掉也不是没有想过梅英,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性幻想对象中就有一个是梅英,他甚至还在睡梦中把梅英解剖了,头是头躯干是躯干,上面是上面,下面是下面,老掉虽是个学医的,对****裸的****并不敏感,反倒是穿上衣服的人体让他充满想像,梅英不错,当然场长的女儿孙女更不错,孙女他也是见过的,是农场里的一朵花,可惜上她的床的人不是他老掉,是郭杀猪。他老掉是被冤枉的,这事儿,除了老掉,就郭杀猪和孙女自己有数了,哎,这俩天杀的,也不出来说句话,害得老子在这里憋闷。 梅英前几年刚刚死了老公,这花段子立马就多了,都给农场的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了,是个浪荡的女人,老掉当然不敢惹这样的女人,即使心里波涛汹涌,即使心里有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吼叫,他也得按住,不让它出笼,可是梅英越发放肆了,几节课下来,她一节比一节大胆。有一回,也就是前儿晚上,她还打老掉的门前经过,说着说着就有潜入屋里的趋势,老掉不敢大意,见状立时关上了门,说是要去场部向场长汇报工作,其实他哪有什么狗屁工作可汇报的?他现在对场长是唯恐避之不及,哪还敢面对?他只不过在山前转了一个圈,看了一会风景,就回来了。梅英不错,就是名声太臭了点。老掉私下这样想,可是再臭也是一个花花绿绿的女人啊,这总比晚上摸自己蛋蛋干着急好吧,老掉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梅英现在就赤身****的躺在老掉的身边,半死不活的。老掉急急穿上了衣服,就要夺门而出,这事儿太大了,要是被人知道,他的这条老命可没了。老掉想不通,这事儿有点邪门,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跟郭杀猪一起喝酒的,梅英怎么也来了?还有郭杀猪哪里去了?老掉摔甩了甩脑袋,脑袋一片混沌,五官全部走形。 事情还是闹起来了,他老掉没有那么好的命格。郭杀猪睡了场长的女儿有他老掉顶着,这会他睡了场长的女人,谁来帮他顶?他老掉命里的贵人还没有出现。当然,梅英作为一个女人,她照例没有声张,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吧,倒是有人来了,是个半拉子的小孩,长得跟场长一个样,脑袋大大,眼睛小小的,肩膀宽宽的,脖子短短的——这当口,老掉想把梅英弄醒,让她赶快走人,可是梅英不晓得怎么回事,跟死了一般,老掉就掐她,掐着掐着,梅英就尖叫了起来,这一叫不要紧,差点就要了老掉的老命! 原来那小孩就是梅英的儿子,他一见到妈妈躺在老掉的床上,还没有穿衣服,以为妈妈死了吧,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声哭和着梅英的尖叫,把整个大院都弄震动了,然后老掉的处境就可以想像了,人们打着呵欠纷纷围拢过来,虽然大部分都是妇女同志,但还是有男人的,老掉看不到他们的心思,但他们的眼神却是复杂的,鄙夷的,厌恶的,兴奋的,嫉妒的,都有,但没有一个是漫不经心的,熟视无睹的,个个都急红了眼,好像梅英不是一个寡妇,而是他们的老婆,好像面对的不是一场奸情,而是一场灾难。当然,那也是一场大戏。 五 老掉还是老掉,老掉没有死,如果死了也就没有牛肉汤了,老掉当时只是有些懵,任凭人们指指点点,吐口水,即使口水把整个脸面都淹没了也没事,做出这种破事的人哪还有脸面啊?有事是后来——民兵连长歪头来了之后,那一次老掉真的很惨,老掉有些不堪回首,不想想了,反正后来他又一次调动了岗位,调到了屠宰场,这次倒跟郭杀猪呆在一起了,可是老掉是个知识分子啊,他从来就没有操过刀,更甭提宰杀猪和牛了,看着那些欢快的猪和牛,还有羊和鸡鸭,老掉的手就开始发抖,这些也是生灵啊,怎么说杀就杀了,是谁赋予我们这样的权利?他得不到答案,但有一个事实,老掉到了屠宰场后就开始衰老,快速地衰老,这一点不但郭杀猪想不到,就连老掉自己都想不到,他可是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他三十都没到呢,可是一年下来,他竟然老成一个六十七十的人了,头发倒是没有发白,但那张脸无端端的就老了,皱纹都打起折来了,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蔫了,有人说,老掉是吓坏的。那期间,孙场长和歪头也来过一次,杀气腾腾的,可是当他们看到老掉的样子时都不相信,一年的时光怎么能够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本来他们是要来看老掉的笑话的,这会倒是一句话没说,掉头就走,好象老掉是个瘟神。从此老掉过上了安静的生活了,平时里跟郭杀猪学杀猪宰牛,暗地里就琢磨着关于命运和养生的事,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用,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他还是那样老,因此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人一旦老掉了,就不能再年轻了。如同一句废话。郭杀猪也有同感,本来他也是认为老掉是吓坏的,可是老掉显然不是,也许他是被自己的那个名字折磨的,一语成谶?好象又说不清,因此老掉的老就成为一桩无头公案,在农场里传扬着,倒是老掉以前的那些风流逸事渐渐的就被人遗忘了。 老掉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发生的事,他跟郭杀猪俩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扫盲班的事情出了后,他已经有几年没喝酒了,可是日子过得清爽起来后,有些事总是要重新搬出来品味一番的,这在书上叫忆苦思甜。老掉没有甜,只有苦,喝到醉意朦胧时就倒豆子一般倒出来了,郭杀猪先前还在自责,说是自己害了老掉,渐渐的就劝老掉了,说这是命,命运是我们这些凡人所不能抗争的。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相互诉说,然后抱头痛哭。话到尽处,郭杀猪说起了一件旧事,当时老掉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过去了,老兄弟你就别提了,生活还要继续,人生正开始呢!于是两个人醉倒在猪圈边上。 不管多醉,不管多苦,正如他们说的,生活总要重新开始的。老掉被一阵阵猪屎味熏醒了,然后就把郭杀猪拽了起来,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的,渐渐的都记起了昨天夜里喝酒的事来,郭杀猪突然扇了自己几巴掌,然后就走出去了,老掉正在想这郭杀猪怎么了,可是他一旦开始了“想”,很多事就给他想出来了,如同黄河水一样滔滔不绝,一浪跟着一浪,他呆呆得蹲在猪圈边上,整整小半天,然后就追了出去,郭杀猪,你这个天杀的,老子要杀了你! 郭杀猪已经不见踪迹。老掉心里的气实在憋闷得紧,就像一个气球一样越来越饱满,饱满到快要爆炸开来了! 这期间其实还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与老掉倒是无关,发生事情的是场长和他的女儿孙女,当然与郭杀猪也有关,场长一夜之间突然就不再是场长了,他成了右派,戴上高帽子,被人牵着在农场以及附近的几个村子里游来荡去的,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无魂狗,歪头连长却已经当上了场长。 歪头连长,哦,应该叫他场长了,可是他就是当到市长,农场里的人暗地里还是要叫他歪头的,歪头场长其实也是喜欢孙女的,当年老掉挨打的时候,他就问过那丫头的滋味如何,这会老场长落魄了,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他更是有恃无恐,但是,但是,老场长的女儿不同往昔了,她的肚子里又塞了一个炸弹,哦,是气球,日见膨大了,歪头场长就很生气,说是歪风邪气不可助长,自然的也就没有往床上靠拢的想法了,郭杀猪趁虚而入,他有的是理由,并且还是硬道理。他说,老场长女儿肚子里的种就是他老郭家的,这会可谓名正言顺,要娶回床头了。歪头场长歪着头想了半天就发了善心,让郭杀猪把那丫头从场部要回屠宰场来了,郭杀猪从此成为农场里几百号上山下乡青年里的第一人,对,就是第一个有了女人,那女人还争气,不到三个月就把一个大胖小子拉在农场的茅坑里,好在郭杀猪眼尖总算没有让自家断了后,一番收拾,那小子人模人样起来了,郭杀猪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暗地里如老掉等人眼红了一片。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老场长似乎之前没有受过什么苦,一番折腾下来,不到一个月就咽气了,郭杀猪还算有情有义,没有记恨当年跳窗逃逸的陈年旧事,与屋里的丫头上山把老岳父埋了,老掉念在郭杀猪的情分上也去了,虽然当年老场长找人打了他,但他不记恨,因为老场长也被郭杀猪蒙了,他要打的人其实不是老掉,而是郭杀猪。这样一想,老掉也就心平气和了,人死万事休,就在老场长的坟头添了土,这件旧事总算了结了。歪头没来,整个农场里的上山下乡青年也都没有来吊唁,倒是梅英带着儿子哭哭啼啼的上山,抱着老场长的棺木哭得缠缠绵绵,让人生出了无限同情来。 这会悲伤慢慢褪去,孙女又水灵起来了,老掉看在心里急在眼里,毕竟是老兄弟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但是,但是郭杀猪昨天夜里说了些什么呢?老掉已经把其他的废话统统忘记了,只记得一句话,一句晴天霹雳的话。郭杀猪说,老掉啊,兄弟还有一件事对不住你,那就是睡梅英的人其实不是你,是我,又让你受委屈了。 老掉撇掉了外衣,像一头疯狂的狼狗在屠宰场里奔腾着,可是郭杀猪连魂影都不见了,老子今天要是不找到你,把你剁成肉酱就誓不为人!老掉仍然一处处地奔腾着,最后他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栋房子前,整个人都快塌了,但心里的火并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盛了,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对,老场长的女儿,也就是郭杀猪的女人,老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里的所有疑虑都打开了。女人本来是要端水给老掉的,老掉是郭杀猪的老兄弟,没有老掉,她和郭杀猪恐怕还走不到一块呢!这不会错,可是老掉双眼通红如同疯狂了一般,把女人吓坏了,茶杯掉在地上,水泼湿了衣襟,溅满了裤管,老掉却不管不顾,一付流氓的样子,一付郭杀猪的样子,一伸手就把女人抱了起来,按在地上,剥去了粗糙的外衣和内衣,就连花花短裤也不放过,然后就骑了上去,他真的太憋闷了,太阳白晃晃的,连个门都没顾得关上,其实,英雄农场本是个偏僻之所,屠宰场更是偏僻中的偏僻,关不关门也就无关紧要了。女人也许是真的被老掉的一张扭曲的老脸吓坏了,就怔怔得看着老掉撅着屁股在上面奋力冲撞着,可是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甚或快乐的感觉,老掉一边冲撞,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是该要回来了,是老子的,就该要回来,郭杀猪,老子都要回来了!老掉冲撞了一会,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一低头竟然发现自己的小鸟软塌塌的,并没有进入该进入的领地,只是在外围打着游击,但已经不行了,他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就歪歪的倒在女人的身上,一动不动,死了一般。老掉这回是打鸟不成,被鸟啄了。 女人倒是冷静,把老掉的身体翻转过来,一件一件地穿起了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帮老掉穿衣服,穿着穿着,老掉又是一声号啕,然后抓起衣服就冲出了门外,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算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老掉也算如他所说的要回来了,可是偏偏那么巧,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是的,郭杀猪突然回来了! 郭杀猪一醒来就晓得自己昨天夜里喝醉酒说错话了,他不该说出跟梅英睡觉然后嫁祸给老掉的事,事不过三,这事如果老掉回想起来,那是要恨他一辈子的,老掉这人不坏,不然当时也不会帮他遮拦,但老掉已经彻底“老掉”了,老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其中虽有天意,主要责任还是在他郭杀猪的,如果没有那些破事让他背黑锅,他老掉这会还好好的在扎那些人的屁股畜生的屁股呢!郭杀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暂时避开了风头,要是老掉没有想起来,那也就算了,毕竟都是、都是陈年旧事,他郭杀猪不想提,老掉想必也是不想追根究底的,就让过去过去吧!郭杀猪这样一想也想通了,就折回来看看老掉的反应,可是左右找不到老掉,肚子也饿了,就打道回府,女人是个贤惠的女人,虽然在那事上需求旺盛,但这也不是坏事,自始至终,这个女人都是他郭杀猪的,没有别人分一杯羹去,这一点,让他做为一个男人的感到了骄傲和自豪,比起农场里的那些巴蛋,他郭杀猪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想起了屋里的女人,郭杀猪就把老掉的事给忘了,不由哼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曲儿,呵呵,这日子。 郭杀猪的幸福是短暂的,他被一个人撞得七荤八素,睁眼一看竟然是老掉,老掉是从他郭杀猪的家里冲出来的,提着衣服,撅着屁股,发生了什么事,莫非……郭杀猪在男女方面比较敏感,不然他当年也上不了孙女的床,所以他一见老掉从自己的屋里冲出来即感觉事态不妙,肯定跟屋里女人有关,这男人跟女人有关的也就一件事,妈妈的蛋……郭杀猪不敢想下去了,跌跌撞撞卷进了屋里,女人倒是不声不响,冷静得可怕,但郭杀猪有的是证据——果然铁证如山,女人的下面是湿的。郭杀猪一口血气上来,一巴掌把女人掴到了灶台上,然后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了一把杀猪刀,就冲了出去,女人在后面号啕,你不能****啊,都是我的错……可是郭杀猪哪里会听一个刚刚犯下十恶不赦的女人的话?他早已经冲出去,不见踪影了。 灶台后只留下一个女人的哭泣。 事情的经过非常简单。老掉在几十年后的这个夜晚里摸着自己的蛋蛋心里又有了些恨,那恨已经不那么强烈了,陈酿一般,埋得越久越是表面平静,看起来死水一潭,但是,但是,一旦勾起来,那恨就是山崩地裂,绵绵无绝期! 老掉当时冲进了屠宰场边上的一条小河里,平时里猪啊羊啊牛啊鸡啊鸭啊,都会来这里喝水洗澡拉屎拉尿的,宰杀后的猪下水等废物也都是往里边倒,夏天里苍蝇蚊子满天飞,可谓臭不可闻,老掉和郭杀猪就叫它臭河,可是这会老掉不管了,他一下子冲进了臭河沟,把整个头都埋进了河水里,久久都没有上来,要是就此死在里面也就算了,可老掉终究是个凡人,他的气再满,也憋不了一辈子,当他抬头的时候,就瞧见了郭杀猪,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老掉想也不想就冲上了岸,郭杀猪已经等候多时,怎容他如此撒野?一刀挥去,老掉顿时见了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然后就有糨糊一样的东西淌了下来,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一伸手把郭杀猪死死抱住,郭杀猪似乎也想不到老掉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一拉二拽的,两个统统滚到了臭河里……这下事情好办了,任你是什么人,只要到了这样的臭河里,本事就小了,力气就消散了。果然,不一会,俩人都拽不动对方了,甚至连移动和喘气都有些困难了,俩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然后狠狠地盯着对方……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出手,各自回到自己的猪圈和牛圈里,几天下来谁也不跟对方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一直僵持着,一直僵持着,但事情总要有个了结,这事情由郭杀猪的女人引起—— 六 老掉想,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人生就到头了,活着就没滋味了,是该起来杀牛了,他试图站起来,可是一阵踉跄差点摔倒,也许是在交椅上坐得太久了,也许是想事儿想得太出神了,他的魂儿还没有回来,老掉再次站起来,可是身体一歪就歪倒在冰冷的地上!他想张口,可是发不出声音,女儿就在厨房里,烧着开水,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准备一锅热水,作为冲洗牛血之备,这时厨房里正是柴火旺盛,热水快要翻滚起来了,可是老掉却软塌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掉还可以想,想英雄农场里的事。 老掉和郭杀猪闹翻后,两个人就都没有说话了,各人的日子各人都捂着,可是有一个人捂不住了,那就是孙女,也就是郭杀猪屋里的女人。 这一天,老掉正在琢磨着如何更快捷更方便地杀一头牛——这些年,老掉已经麻木了,都是这杀猪杀牛杀的,这人啊,狠劲一起就没法子回拢了,人之初,性本善。其实这说法不对,应该是性本恶的,善的东西需要守,一辈子做善不容易,难守,做恶就方便多了,君不见,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开始破坏了,他会把你的酒瓶敲碎,会把你的短裤扔进猪圈里,同时还会冷不丁的把牛屎涂到你的脸上,这些事情在老掉看来是不可理喻的,可是孩子总是做得起劲,乐不可支,老掉认为那就是恶的根源。老掉说的是郭杀猪的孩子二锅头——他还没有儿子,他甚至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女人,当然不晓得这孩子的心思,可是二锅头生下来的时候,老掉和郭杀猪还是融洽的,还在喝酒,喝的就是二锅头,孙女把个孩子生在茅坑里,好在郭杀猪眼尖,没有让自家断了后,心情高兴啊,就喝开了,喝着喝着,就请老掉这个知识分子起个名字,老掉随口胡诌,你姓郭,就叫二锅头吧,男崽叫这名字来劲。郭杀猪二话不说,中。就中了,郭杀猪是河南人,这中字一出口就不再改口了,中,二锅头。郭杀猪有了二锅头就像中了头彩一般,兴高采烈的,老掉也跟着高兴。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破事,老掉这辈子跟郭杀猪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后来,嘿,后来,他和郭杀猪老死不相往来了,可是孙女不这样想,这一天,老掉捧着一本书,正在琢磨着疱丁解牛——他已经不杀猪了,猪归郭杀猪,牛归老掉,分工明确,井水不犯河水。郭杀猪一次也没有到牛圈这边来,老掉当然也不会傻去猪圈那边自讨没趣,两人就这样耗着。可是孙女来了,孙女的气色还算不错,但老掉一眼就瞧出了不对来,孙女的眼神是迷离而迷人的,身段还在,只是那件花棉袄让她显得有些臃肿,但再臃肿的女人也是女人,老掉当时把孙女按在地上的时候,其实半点都没有搞明白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回想起来,这滋味就渐渐浓郁了……这会孙女就站在他的牛圈面前,目光凄切切地望着他——这女人要干什么,郭杀猪呢?老掉无暇细想,女人已经款款而进,老掉,你会要我吗?老掉愣了一下,手中的书就掉在地上,老掉清咳了一声,稳住了心神,你家男人呢?孙女低声说,他去场部了,是歪头叫他送猪头肉去的。老掉心里压住的火一下又腾了起来,这郭杀猪去场部了,没有大半天是回不来了,这女人可真会钻空子啊!但女人钻这样的空子让他感到特别的欣喜,女人谁不喜欢?特别是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特别是一个自己心仪,同时她也对自己有意的女人,老掉的某个地方有些动静了。女人说,你要么带走我,要么带走我的尸体!这话说重了,老掉就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打你了?女人这回不说话,她用身体说话,她一下子就把花棉袄脱去了,露出了一件短褂子,短褂子脱去后,露出了一件棉衫,棉衫脱去后就剩下一件小背心了,脱掉这件小背心由老掉来完成,女人的身体总体还是白皙的,她的躯干和四肢还是匀称的,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她的上下身比例约为5比8,符合“黄金分割”定律。她的乳房圆润,发育完全,臀部紧实浑圆,腰臀曲线加大,后翘,十分性感。可是老掉无暇研究医学问题,他见到了女人身体上面像地图一样的淤青和红肿,老掉用眼光询问,女人说,都是他整的。老掉一听这话就一把把女人光滑的身子揽了过来,深深地捂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甚至还感觉到自己流泪了,他的那张老脸起了皱褶,泪水在上面的沟沟壑壑里打着转。女人说,老掉,带我走吧,你也该要回自己的女人了。女人这话太有分量了,老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大声说,好,我带你走。女人依偎得更紧了,老掉的某个部位有了上扬的趋势,但是,但是他的努力终究是徒劳的——多年前,郭杀猪为了躲避跳窗事件的惩罚,让他顶了一顿暴打,歪头的那一脚让他的小鸟彻底报毁,歪头是谁?据说是侦察兵出身的,妈妈的,那一脚真真的重,真真的狠!老掉从此就整日里垂头丧气的,他是有贼心有贼胆,就是没有一根好枪——垂头丧气的枪叫什么枪,那是一根蜡枪,一根废枪!老掉这会也开始垂头丧气了,当时他把孙女按在地上就是亮不出自己的枪,可给孙女瞧不起了。可是孙女不这样想,孙女是锲而不舍的,她的手充满了魔力,如果老掉是一个道具,那么她就是个高明魔术师,她把他变成了欢呼,她和他就是欢乐的海洋,老掉开始扬帆奋进了,这是人生第一次的死,嗯,死了也值! 老掉想到这里,手里渐渐的就有了些力气,就伸手去掏自己的小鸟,可是没有用,孙女死了后,他重新回到了垂头丧气的老样,我真没用!老掉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老掉又去摸了摸蛋蛋,那里也没有一点感觉,那东西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哎,可是他一想起牛肉汤心里又舒气了,这孙场长啊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女儿最终还是给老掉留一个种了。老掉开心啊,毕竟老来有个依靠,毕竟他可以看着郭杀猪在那里干着急,呵呵,人生一大快事也! 他还是站不起来,还得忍受一阵阵冰冷的侵袭,这让他的心都颤抖了起来。 当时,老掉热血沸腾地带着孙女走了,孙女也够狠心的——后来她对老掉说,都是那挨千刀的男人逼的。孙女撇开了丈夫郭杀猪和嗷嗷待哺的儿子二锅头终于跟着老掉走了,走到了这个叫入海口的小村庄,沧海桑田,后来这里成为一个小码头,老掉还杀牛,他在入海口的清水河边、馒头山脚建起了一个牛场,他杀牛是有理论指导的,疱丁就是先驱,他的技术已经很娴熟甚至有所创新了,这得益于他的长年思考和勤奋,他原来就是个医生,杀牛的本事是向郭杀猪学的,后来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终于有了独步牛坛的老掉秘籍。 来入海口一年后,孙女顺利地产下了一个女婴,也就是现在在厨房里添柴草烧滚水的牛肉汤,老掉当然不会叫自己的女儿牛肉汤,牛肉汤是王小黑和二锅头叫的,她有一个不错的名字:小海。她在一出生的时候,就由她的母亲起了名字小海,老掉没有异议,也许是上天要作弄他老掉,女人在生下小海的几个月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这病来得急,就算老掉以前是个不错的医生,扎人的屁股扎畜生的屁股(其实大部分的畜生打针时都是扎耳朵的),他还是救不活自己的女人,女人死于病,又不是死于病,病入膏肓时,女人在前一晚把老掉伺候得服服帖帖,老掉以为女人好转了,也就不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实在是憋得太久了,可是,可是女人早有自己的想法,天光的时候,老掉沉沉睡去,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他被小海的一阵哭声弄醒了,一摸床头,摸了个空,女人不见了。 老掉抱着女儿疯狗一样在村里打转呼喊,可是入海口也就那么大,一扯嗓门天下大白,女人仍然魂影皆无,这让老掉又“老掉”了一些,直到第三天,王大黑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是个坏消息,老掉的女人在海面上浮起来了,老掉欲哭无泪,他也终于知道女人是怕拖累他,自己跳海死了! 老掉努力地想甩甩头,把回忆从脑袋里甩去,可是不行,这回忆一旦开始就不可遏制了,那就回忆吧,不就是死个人吗?死了也就死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古人早把话撂在那里了。 老掉喘了口气,他的脑袋继续回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那就回忆吧,回忆到死,让我去找女人吧!老掉对自己这样说。厨房里的动静越发大了,小海正把滚水盛到水桶里,她会把水桶提到门边,然后才上床睡觉。这么多年来,老掉在后院杀牛,小海烧水,烧完水就上床睡觉,老掉不让自己的女儿看到血腥,就算他自己也不忍心,因此他杀牛的时候都是蒙上眼睛的。 女人死了后,老掉的心也跟着死了,以后的日子,除了小海,他再也无牵无挂了。从此他安心经营着牛肉铺,就在入海口,他准备老死在这里,女人其实还在,每日梦里,女人总是从海里爬上来,湿淋淋的,以前读书的时候读过海上生明月,对了,女人就像大海生出来的一般,依然是那么光彩照人,那么温良贤惠,她是个好女人! 老掉对自己说,杀牛是为了生活,也是为了小海,没有小海哪还叫什么生活?没有小海他是不会让自己活下来的,更甭提去杀牛了,牛是什么?古书上说,牛,太牲也;牛,圣物也,他老掉一介凡夫俗子怎敢取之杀之食之?可是没办法,他老掉就只会这个,他当然也可以重操旧业,做他的扎屁股医生,可是入海口也就那么几个人,他如果做医生可能要饿死了,他饿死不要紧,小海可受不得半点委屈。老掉于是就天天杀牛,人之初,性本恶啊,他的良心是日日受到煎熬的,一切罪孽就都让我受了吧,佛家不是说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就让我死后入十八层地狱吧! 可是入地狱之前他还得还小海安置好,小海已经不小了,时光只是那么一晃,她已经二十出头了,已经出落成比当年的女人更加动人了,这从王小黑、二锅头这些巴蛋的目光里就可以看出个八九不离十。 想起这两个巴蛋,老掉就来气,其实让他来气的只是二锅头,王小黑不让他受气,王小黑在他眼里也就一颗芝麻一只蚂蚁的份,他没有看在眼里,可是回头看看小海,她好像也是喜欢跟王小黑在一起的,小眼对大眼的,那目光都可以拧成一股绳了,妈妈的,这王小黑只是个小小的泥水匠,还是个斜眼呢,也不晓得小海看上哪一点,真真的让人想不懂。至于二锅头来牛肉铺,老掉是厌恶的,二锅头是谁?二锅头就是郭杀猪的种,也是先前屋里女人的儿子,这小子的名字还是他老掉号上的,说到底,这小子跟小海是兄妹呢!他二锅头当年还小,不晓得,可是老掉心知肚明,因此,二锅头来铺里的时候,他是没有好脸色的。 世事繁复,世事真奇怪,不是冤家不聚首,十年前吧,这郭杀猪一转二转的也转到入海口来了,郭杀猪一次都没有来牛肉铺来喝牛肉汤,老掉当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屁股大的地方,一对老冤家就这么耗着,老死不相往来,也算是一个奇迹了。可是二锅头不晓得来龙去脉,他来过,他的目光里粘粘糊糊的,老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千万千万,二锅头不要看上小海,千万千万,小海不要看上二锅头,可是就算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千万,二锅头还是看上小海了,可是小海呢?老掉一直在想,只要小海不看上你小子,这事就还算有救,就算看上了,他老掉还是要一刀劈开的。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给小海找一个婆家了。 老掉在地上喘着粗气,听声音小海已经上床了,不一会就打起了小呼噜,这丫头。老掉想起自己的女儿,精神气又上来了一些,身体里甚至奇迹般的有了些力量,然后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踉踉跄跄爬了起来,挨着床的位置倒了下去 —— 七 王小黑憋闷得很,就憋着一泡尿去找二锅头,二锅头正兀自窝在墙角努力地掏着自己的小鸟,嘟嘟喃喃的,妈妈的,这天寒地冻的连小鸟都快找不到了。王小黑无暇与他闲扯,也掏出了自己的小鸟,俩人并排对着墙角撒尿。二锅头打了个冷颤,嗫嗫喻喻地说了,小黑,有件事我总是想不通。王小黑问,什么事? 二锅头说,老掉是个怪人,我去喝牛肉汤时,他理都不理我,甚至我还可以 他的眼光中看到凶狠,好像要****似的。 不奇怪。王小黑说,老掉就是这样。 二锅头问,你也去了? 去了。 什么结果? 没有结果。 二锅头说,我还是想不通。 王小黑说,想不通就不要想。 二锅头狠狠地说,我真想杀了他。 王小黑嘿嘿地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本来是有话要跟二锅头说的,可是给这巴蛋一搅和,心里的话就沙子一般沉了下去,他跟二锅头不约而同的朝着牛肉铺的方向挪动,两个人都是默默的,说不出什么话儿来,他们在牛肉铺前看到了牛肉汤,两双眼睛几乎是同时亮起来的,又同时暗淡下来——牛肉汤的状态太差了,让他们大出意外,这怎么会是牛肉汤?可她明明就是牛肉汤,她还是那个脸上能够刮下几斤玉来的牛肉汤,但牛肉汤已不是原来的牛肉汤了。牛肉汤是垂死的,她的神态是垂死的,仿佛跟死神拼斗了一番然后落败而归的样子。王小黑和二锅头还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事实,牛肉铺竟然没有开门——其实门是半开的,牛肉汤就坐在门槛上,可是牛肉铺并没有营业,那个老掉下汤的位置,这会儿由空气替代,老掉几十年不挪的位置没了人影,老掉怎么了? 王小黑和二锅头隐隐感到不对劲,他们一左一右围着牛肉汤,王小黑还在肚子里措词,二锅头已经把话撂出来了,牛肉汤,你怎么了,你爸呢?牛肉汤先前还是闷声不响的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滑溜,二锅头的话仿佛是一种助推器,一下子就把她推到嚎啕大哭的位置,是的,她终于找到哭的位置了,就在王小黑的肩膀上,哭声铺天盖地震天动地,王小黑也终于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老掉死了!二锅头摸了摸怀里,那里就有一把杀猪刀,他整整花了一个晚上磨的,可是老掉死了! 老掉死了! 这件事像龙卷风一样在小码头的上空卷过,人们纷纷探出了头,眼神里充满了疑问,确确实实老掉死了,死在自家的床上——也许对出海的人这是好事,能够死在自己的床上,那也是一件欣慰的事情,多少出海人都是掉海死的,尸骨无存呢!但没有人出来说老掉死得好。 王大黑叹了口气,热热的牛肉汤没了。别人也许会以为王大黑是个贪嘴的货色,但王小黑明白父亲的意思——他跟牛肉汤的好事可能要泡汤了。 当然,对于老掉的死还有一个人是关注的,这就是二锅头,他日日来牛肉铺,就是为了牛肉汤,可是现在为牛肉汤做主的人突然就死了,牛肉汤怎么办,我怎么办?二锅头准备孤注一掷,他在父亲郭杀猪的面前站定,这是第一次这么面对父亲,毕竟还是有些惴惴,但充满了勇气。 爸,我要把牛肉汤接回家。 郭杀猪一听这话笑了,笑得老奸巨猾的,让二锅头心里都起了毛。你把她接回来做什么? 二锅头抬起了头,我要让她做我的老婆。 郭杀猪只说了一句,你娶头母猪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说完这句话,郭杀猪就出门了。把个二锅头晾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郭杀猪径自走到了入海口牛肉铺前,走到牛肉汤面前,走到老掉的尸体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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