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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灵魂——写作笔记之一 池凌云
点击次数:743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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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弱的时刻是最好的读书写作的时刻,所有神经都朝向饥饿。那真实可感的饥饿,使心灵兀自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小道上疾行。饥饿,却不屈从,这是一种非凡的经历,一种神圣的体验,在深处不断寻找值得珍视的最宝贵的东西。 这将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滋养。 我常问自己是否保持了反省的能力,当我幸免饥饿的时候,我仍愿意相信尼采。他说:在考察一切审美价值时,他使用的一个主要尺度是,“这里从事创造的是饥饿还是过剩”。 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关于饥饿,饥饿的人对它了如指掌,但另外的人只能怯懦地面对,或者高傲地拒绝。这两种人,不会在某一个时刻转换,饱食无忧的人比饥饿的人更恐惧即将到来的一切。 这神奇的时刻却曾被当作一件礼物赠送给梵高。梵高在没有一个法朗也没有一点食物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神思恍惚地走到同行韦森布鲁赫的画室。他说:“你为什么不能借给我几个法朗呢,我已经走投无路,家里连一点面包渣儿也没有了”。韦森布鲁赫说:“我绝不会借给你。这对你太好了。你受到的磨难越多,你就越应该感到高兴。空着肚子比脑满肠肥强,一颗破碎的心所感受到的不幸,比美满的幸福对你更有好处。” “我似乎没听过你也受过那么多苦。” “我有丰富的想象力。我不要经历痛苦也能理解它。” 梵高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光秃秃的墙,听着这教诲:饥饿摧毁的是弱者,而不是强者。 韦森布鲁赫这样说,应该是对丰富的想象力有着深刻的体验。想象力对于一个写作的人来说,是令人向往的“通灵”。这神奇的能力,令逼仄的空间无穷无尽延展,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也可以在想象力的作用下活起来。但缺乏有力生命支撑的想象力最终将难免从内部风化坍塌。毕竟魔幻的黑斗篷不能成为某一具躯体的皮肤。没有体温终究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难道要艺术颂扬饥饿吗?我相信艺术的魅力正存在于广阔的怜悯和不断的对抗中:艰难的汲饮之美。事实就这样摆在那里:一方面是要从悲哀的雾霭中睁开眼睛,投入不可知的命运;一方面又不能绝望,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这饥饿像一个幽灵,在大地上巡游,挑选敢于以全部心灵来承担的人。从这一点来说,有众多的犹太作家被选中,卡夫卡,凯尔泰斯,帕斯捷尔纳克,卡内蒂,策兰,布罗茨基,赫塔·米勒……还有很多名字,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持久的力量,他们的生命长期与饥饿和苦难为伴。而真正持久的力量存在于忍受中。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说出:话语是生与死之间的选择(卡夫卡)。 饥饿的人有同一个源头,以饥饿获取对这个世界真实的洞见,获取真实的幸福和痛苦。饥饿让人不再憎厌苦难,苦难也将不再是无法抵御。事实上,饥饿能让人更坚忍、更安静地与苦难守在一起。我所尊敬的俄罗斯的诗人们就是在苦难的生活中保持了厚重而高贵的心灵,那些金质的诗篇至今仍闪耀无可比拟的光芒。 “从事创造的是饥饿还是过剩”,这个尺度无疑是长期有效的。我看到那么多华丽的艺术品,最后留下来的,却是浑身坑坑洼洼、站在最后面的那一个。在某些时刻,“过剩创造”膨胀的意气和迷惑人的灯光,看上去更醒目,但它们一开始就好像一意要推销自己,一意把自己奉献给消遣和娱乐,这样的作品比作者本人还要软弱无力,就像一件装饰过分的可笑的时装。当然它们注定不可能是孤独、高贵灵魂的住所。 薇依曾说:“若无辛劳,若无源于辛劳的饥和渴,任何同民众相关的诗歌都不是真实的。”这一在宗教光辉照耀之下的箴言,与尼采的尺度是两条可以并行的道路。这给过剩的写作提供了一个转变的机遇,如果虚荣让一个作者丧失了言说真实的能力,一旦他经由辛劳进入到苦难者、贫乏者之中,向孤独和饥饿的心灵学习,他的心灵和作品将因此获得进步,丰富,和完善。 当我一次次想到我要寻觅的东西:那些从消失的事物中保留下来的东西;那些尚未诞生却终将来临的东西;那从艰难生命内心深处生出的感激。我一直被这些奇特的东西所征服,这使我感到我挨饿已经很多年了。 然而我的饥饿远未完成。我知道,一个写作者,不该去寻找一碗免费的粥,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该保持对渴望和弱的低语的忠诚。诗歌的存在,应该对破碎的事物给予安抚和补偿。但我还没有掌握钻井的方式,我只是部分地掌握了开采的手段。我知道这世界的大致轮廓,那最珍贵的东西一直吸引我:为了那承受中到来的事物,那“正在逝去的事物中那些永不消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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