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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曲 叶 晔
点击次数:936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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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大头: 高兴叔上月初五喝农药了,原因是心口痛实在让他受不了,整夜整夜地疼;这个月初五,怀一公上房修瓦,摔了下来,两天后才被发现,是我们家虎子扯出来的;两人一前一后都送上了馒头山。这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五个人”的小李你知道吧?她一胎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小李和丈夫在床头哭闹了三天才收了泪。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二爷爷和四奶奶的,二爷爷先前不是瘫痪了吗?丁香照顾了几年,吃喝拉撒一手抓,半点不见起色,倒是丁香嫁出去后,由四奶奶接手了两年,竟然渐渐活络过来,这个月已经能够走到院子里了。前天傍晚,村人商量了,准备给两位老人举行一个仪式,让他们老来有伴,这是好事。 最后一句话,今年过年我还在村里过,你在省里工作忙,没空就不要回来了。我还是老样子,还下棋。 父字 农历十二月初三 这是父亲的来信,言辞一如既往的温和,波澜不惊,记流水帐式的来信总是能让我生出无限感慨来,流水村越来越像一个筛子了,长此以往,就连我的村都要走了,空了。父亲的前一封信说到,村里只剩下不到50个人。原来兴旺熙攘的流水村,好像是一下子就走空了,晚上老厝的几个老人就是放个响屁也会让人抖一抖,新厝这边只有一条老狗虎子跟父亲做伴。 父亲的来信很准时,两个月一次,都在月中发出的,月底到我这里。我已经积攒了二十几封来信了,从这些来信里,我知道了村里的变化,前几年拉了有线电视,浇了水泥路,村口里修了一个公共厕所,上面的“男”和“ 女”两个字就是父亲的作品,这些都是好事。可是这次父亲在月初写信,看来他是有些急了。 可惜的是高兴叔和怀一公都死了,哎,这俩人都是村里有名的善人,一辈子没什么给人嚼舌头的,倒是老了老了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真真令人嘘唏! 小李不姓李,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小桃,都生得细眉细眼的,豆芽菜一般,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胡闹过,小李住在“五个人”,那是个小山凹,也属于我们流水村,流水是行政村,五个人是自然村,那个山凹曾经是我们的乐园,因为那里有一所完全小学,原来就叫五个人小学,后来改为流水完全小学,小学校人不多,老师一直都没有超过五个人,学生也在五十人之内,但我们国歌照唱,国旗照升,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画画门门不落,倒是不愧“完全”俩字。甚至我们的母校还有一个敲钟人,同时身兼收发、门卫、清洁工等要职,不过是个临时工,那时候称为代课,别人当面叫他温老师,背后叫温敲钟,按辈分我叫叔,他是个瘸子,总是得踮起脚尖,艰难地用一把小铁锤把屋檐下的一块小铁板敲得当当响。他一直干到我们的完全小学从地球上消失。我和小李小桃们就是在那个山凹里茁壮成长的。 我的印象中小桃爱哭,小李爱笑,到十五六岁了还是如此,双方的父母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过,要让小桃给我做老婆,可是我喜欢的是小李,少年时,小李就是我的梦境,我喜欢她那细声细气抿着小嘴巴吃吃地笑的样子,后来我上大学了,工作了,生活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梦境依然。可惜的是小桃,她没有活到二十岁,那个春天,她心脏病突发,还没送到乡卫生院就死了。为此,我还给她写过一首诗—— 她应该还活着 她应该生儿育女,然后跟我一起老掉 在晚年,咬不动对方的舌头 一人一声叹息,过一夜 过一生。 她应该让儿女扛上山去,埋在一个指定地点 旁边已有另一个 薄薄的土把心里填得满满的 感不到冷。 她应该在中年以后才出些意外,但都有惊无险 让人叫母亲或奶奶,让我背着去看夕阳 去散步 去酝酿自己的墓志铭 诗歌只是一次模拟,在我心里,小桃跟小李就是一个叠影。是的,像小桃这样的女孩子是还应该活着的,可惜说死就死了,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小李还好好的,现在——据父亲一年前的来信——我知道她的父母为她招了一个女婿,听说人倒是勤快,没见过。这多年来,距离远了,还真生份了。这一下多了三个小孩,想必生活有难处了,不然夫妻俩也不用在床头哭泣了,哎。 这些年,父亲的眼力已经越来越差,几乎成为半个瞎子,下下象棋还可以,拿笔就有些困难了——他本来就没读过什么书,原来倒是村里的会计,但叫他写信那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因此他的信都由老王代写,老王是个送信的,从小王送到老王,几十年风雨不改,也因此与父亲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父亲年龄大了后,已不当会计,就在家乡伺弄那几亩田地,每个季节都会把粘着泥土的萝卜或者番薯,有时候甚至是几个大白菜一只老母鸡托人送到城里来,他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母亲生前曾对我说过,他想买一个放大镜呢,去了几次县城,掏了几次衣兜,最后还是没买成。我后来给他买了一个,可是他还是很少用,也许是不习惯吧,这从来信还由老王代写即可看出。其实,在我的记忆里,父亲那有限的几个字还是写得不错的,甚至还是有点气魄的,以前过年的时候,父亲总是会自己拿笔抄写一副对联,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人间福满门”、“节日人人共乐 江山处处皆春”、“国强家富人寿 花好月圆年丰”等等,把春联贴在门框上时,他的神色肃穆而庄重的,他说那喜气。几年前回家,我发现门框的对联已经风吹雨打的,早破旧了,当然,后来又贴上新的了,是一对挽联,因为母亲去世了。 老王是个不错的人。父亲在信中曾经提过,其实,他不用提,我也知道,小时候,老王来收信或者送信的时候,总是要跟父亲在院子里杀上几回车马炮的,俩人为了悔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也面红耳赤,后来我到城里来了,据说,主要是据母亲说,父亲跟老王还下棋,三盘里,父亲一般都会输两盘。母亲的意思我明白,是父亲老了。我笑笑,我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精着呢,老王的棋艺比不过父亲的,父亲有意承让,实在还是因为我。父亲的承让效果是明显的,老王总是在第一时间把我的信件送到父亲的手里,也从来没有把父亲的信件送丢了。呵,父亲真是越活越明白了。 关于父亲信中提到的二爷爷和四奶奶的婚事,我举双手表示赞同,二爷爷解放前是个中医,写得一手好字,父亲会写的几个大字就是向他学的,有些年轻人喜欢写字的,就把他开的处方挂在自己的房间里心摹手追,在流水那样的小地方,二爷爷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了,可是之前,他在田间地头巡视的时候突然就摔了一跤,把脊椎骨摔坏了,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几年,半死不活的,倒是小孙女丁香孝顺,没有丢下爷爷,老人恐怕差不多一百岁了吧!子女早已先他而去,只留下丁香熬到了三十一岁终于得嫁人了,四奶奶就接手照料他,一来二去,这老了老了竟然活络过来了,真真是难得,也许是日久生情吧?父亲与村人想给两位老人办个仪式,这事真好!****奶和四爷爷都已经过世二三十年了,老人家有个伴,说不定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呢! 掐指算算,现在的流水死去两个,生出三个,倒是还多出一个人来,这也是好事。十年前,流水村还是有三百多口人丁的,小小的村子里炊烟袅袅,人声鼎沸,一片欢腾景象,怎么了?不过是十年呢! 我得相信这村庄也是会走的,人没了,村庄就空了,空出了无限的孤寂来。我提笔给父亲回信,可是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整个晚上都没有写出什么来,倒是满张纸都是两个字:流水。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于是我决定回村去看一下,已经有几年了,母亲过世后,我都没有再踏上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现在想必是越发荒凉了。 回乡之前,我刚刚把一个农业高科技项目结了案,回乡吧,可以顺带休息一番。我对自己这样说。我还去了商场,买什么好呢?年关到了,总感觉要带些什么回去,这二爷爷和四奶奶都是我至亲的人,他们的婚事,我是要有所表示的,他们都是旧时代过来的人,那时候成亲简单,既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恐怕连戒指也是没有的,我只见过四奶奶的手指上戴着一个顶针,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做针线活要箍的,对,就给两位老人一人买一个戒指吧!至于小李的孩子,最后我买了几桶奶粉、几套红红绿绿的小衣服和一些时鲜水果,算是一点心意吧!这村庄越是空寂,人也就愈发显得亲了。 这么多年来,总是父亲来城里看我,说起村里的事,或者书信往来,寄来寄去的都是一些文字,这次我有理由了,终于可以把自己给寄回家了。踏上村口的时候,我有些惶恐,虽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却是近乡情更怯! 我选择了一个不恰当的季节回家,我不应该在冬天回来的,应该在春暖花开,万物生长的时候,嗅着花香踏着青草,然后哼着小曲……可是我偏偏在冬天回来了。汽车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出神,让人思想,让人慢下来,有时候,慢也是一种生活!出了我们那个县的车站——所有的车站都差不多,人声鼎沸的,可是村里就不一样了,我的村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像一个无人区,我必须蹑手蹑脚的,生怕惊动了什么。 晃悠悠上了馒头山,下了逼仄的三生岭头,村庄展在眼前,村口果然浇上了水泥路,可是荒草还是绊住了我的脚,也许是走的人少了吧?有人说过,走的人多了,就成为路。如果走的人少了呢,路会不会消失? 绕过了我们温家的祠堂,我推开了院子的门,父亲不在家,他压根没有想到离家几年的儿子会突然摸回来!到处都静悄悄的,倒是一条浑身黑亮的狗蹿了出来,应该就是虎子,它拿眼瞧我这个不速之客,我退了几步想呵斥它,可是它只是围着我嗅了嗅就让开了,它好象认出了我,这些年来我是回过一次家的,那是母亲过世的时候,哎,这会母亲坟头该是藤蔓缠绕了。那一次,虎头虎脑的虎子刚刚会摇晃,会窝在我的怀抱里舔舌头,现在它早已经虎气生威了。我放下了包裹,叫了一声虎子。虎子的尾巴立即摇了起来,眼睛里全是善意而亲热的招呼,我轻轻地蹲了下去,虽然心里还是惴惴的,但一摸到虎子的头我就心安了,虎子不认生,也许他还记得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吧! 我的家住在新厝,还是老样子,房顶还是乌黑的,围墙还是班驳的,偶尔会掉下一些粘着沙土的植被,三间大瓦房仍然屹立着,风雨不能摧,这在村里算是宽敞的了,只是房子边上多了一间狗窝,那是虎子的福地,又干净又暖和,父亲还真没少在这上面花心思呢。 回过头来,我想跟虎子亲热亲热,虎子却不见了,只好出了院子,到处走走,流水村已经不是十年前,甚至不是五年前的流水村了,变化太大了,细说起来,流水村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我家的三间大瓦房还在,五个人,两棵树,老厝,新厝都还在,至少它们的名字还在,可是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十年前,我们村是有三百多口人丁的,就是五年前,一切也还是好好的,但现在,父亲信中说到,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了! 出了院子,原来还住着二十几户的新厝竟然没有一个人影,他们都哪里去了?土遁了一般,真是奇怪。逡巡了一圈,我终于听到一阵响动,有一下没一下的响,循声找去,原来是一个老人在祠堂后门上割草。 也许是上帝要这样,给每一个村派遣了瞎子、瘸子、聋子和瘫子,其实想想也不奇怪,身体康健的人那总是要出去走动的,不是说树挪死,人挪活吗?外面的天地宽阔着呢! 我的父亲属于半个瞎子,但绝不是真正的瞎子,他只是看不清字——当然,他就是看清了也认不出几个大字来的。真正的瞎子是怀二公,听听这名字就知道他跟怀一公的关系了,没错,他们是亲兄弟,只是他比大哥怀一公小了二十来岁,从小就是怀一公把他扶持大的,正是长兄如父。怀二公的年龄其实比我的父亲还小些,但我仍然得叫他阿公,在咱流水,这辈分是不能乱的,公就是公,叔就是叔,可不能直呼名字,不然是会给人戳脊梁骨的。现在我看到的就是怀二公,一个瞎子竟然在祠堂后门上割草! 是大头吗?怀二公仍然埋首割草,沙哑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你一定是大头了,什么时候回家的?我已经有四五年没回家了,这怀二公的耳朵可真尖,阿公,是我大头,你怎么听出来的?怀二公嘿嘿地笑了两声,咱流水的人走路砰砰响,哪像你这么轻脚慢蹑的?轻脚慢蹑的一定是城里人。他停下了手中的柴刀,撂起灰黑的衣摆擦了擦浑是泥土的大手,直直走到了我的对面——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个瞎子。他说,当然,你的脚步声里还是有咱村人脚后跟先下地的习惯,这习惯啊,你就是走到天边也是改不了的。我说,是的,改不了的。我对怀二公特别的耳力和慎密的分析表示了双重的敬佩。 我还对他能够割草表示了好奇。他说,都习惯了,咱是瞎子就得多走走,不然会被荒草绑住脚步的,这山山水水早摸透了,就像这一身骨头,哪凸哪凹,咱心里一清二楚。我越发好奇,阿公,这么说你心里有一盏灯呢!怀二公只是嘿嘿地笑,也算是吧,不吹牛,咱还上过房,砌过墙呢!我虽然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砖瓦的样子,但我熟悉泥土的味道。我嚼着他的话,心里却闷闷的,我问,阿公,你割草是用来煮饭的吗?怀二公应了,可不是呢,上回你怀一公走了,走得荒草绊脚,总是让人不安,这会,我得把草割割干净,好让老人走好,走好路,大头啊,你是读书人,懂的道理自然比阿公多,你说说看,这天堂的路到底有多远啊?我无话可说,天堂的路有多远,实在不好回答。但我晓得,这荒草绊脚的确是不好走,我这回回家也是这样,走得一裤管都是露水,都是小洞,有几个地方连血迹都冒出来了,不晓得怀一公当时上天堂是不是也这么艰难? 怀二公说,草割干净了,接下来,接下来就轮到你阿信公了,哎,这命啊,一晃眼就是几十年,真是太短了!他说得唏嘘,看来也是个感情满瓢的人。我问,接下来,又有老人要走了?怀二公点点头,是啊,你阿信公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死活不进一口气,恐怕,恐怕……我记得怀二公口里的阿信公,那是个大好人,这会恐怕已经八十多了吧?怀二公说,他今年九十岁了,前儿刚刚做了寿辰。我赶紧说,我得去看看他老人家。怀二公说,是啊,是该去看看的,你老爹也在那里,村人都在那里。 阿信公果然已经没有了气息,他的几个媳妇孙媳妇都已经为他准备了净身的白衣白裤,就连香烛和棺木也都抬到了祠堂里……但他的儿子和孙子一个都没有回来,大儿子带着一帮孙子在山西挖煤,二儿子带着两个女儿在杭州开餐馆,小儿子只有一个儿子,据说总是南下北上的,也不晓得做什么生意经,总之,电报都已经发出去了,人影还不见一个。 我进门的时候,父亲也在,一刹那见到父亲,我有些惊讶,我甚至还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父亲老了,老得有些厉害,我见到他的嘴唇哆嗦着,就是挤不出一句话来。父亲的眼神一贯不好,这回倒是认出我了。我走到他的面前,抿了抿嘴笑了,泪水却下来了,就赶紧别过了脸。 阿信公的呼吸是没了,心跳也没了,脸色却不像个快要死的人,他的媳妇女儿孙女一窝蜂都是女的,统统跪在床前呼唤着,可是,整整三天了,他没有动一下手指头,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僵硬,我探了一下头,竟然是温热的。缩回手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怎么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还是没有死,死真的那么难吗?死亡的定义该怎么下?也许要以脑死亡为准,可是我们这些平凡人怎么看得出来? 我叹了口气,就想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父亲聊聊天了,上次,上次已经很久了,那时母亲刚刚去世,父亲去了城里,可是那时我工作忙,父亲只小住了几天就回家转了,我们实在没有闲聊的机会,去年我照样来信叫父亲去省城过年,父亲推脱了,说是田里的事多,脱不了身,其实天寒地冻的,连泥土都结成硬疙瘩了,哪有什么事做的?我知道父亲只是不想离开流水而已,在流水长大,连我都知道,脚下的土地扎了根!他离不开了,就像一棵大树,即使叶子都掉光了,还是紧紧地抓住大地。这一次面对面,我从父亲的眼里也看出了渴望,我不想再错过,我们父子是该好好说说话了。 就在我神思恍惚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动了,动了。是阿信公的大女儿,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惊喜,又惊又喜。我,父亲,包括所有人也都是又惊又喜——阿信公竟然一翻身坐了起来! 阿信公蠕动着嘴唇,语出惊人,他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清晰顺畅,我和王孙村的王进一、清水河的孙志平一起去天上走了一遭,还碰见了守顺叔,他穿着彩衣呢,我要留下,他说时候未到,就回来了,王进一和孙志平有福气留下了,哎,天上真是好啊! 阿信公的大媳妇说,爹说起糊涂话了。 阿信公摇头,真的,爹活九十岁,晓得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讲的。他说到的“守顺叔”死了已经很多年了,虽是个老好人,但这会竟然在天上穿彩衣了,此话怎让人相信?另外,王孙村的王进一、清水河的孙志平还好端端活着呢。儿媳妇不理他,只当他说糊涂话,可是,下午就有话传过来,前两天,王孙村的王进一、清水河的孙志平真的咽气了,这会都下土了! 奇不奇?事后,村人都说,这阿信叔(公)是灵魂出窍了。他们更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天上真的有神明呢,做人嘛,要做好人。 我见证了这个奇迹——世上有些事真的说不灵清,譬如灵魂,譬如爱的力量。从农村里出来,总是能够耳闻目睹一些现实生活中不可思议的事,但它偏偏发生了,真也罢假也罢,我们只有低下头来,致敬…… 回到家,父亲闷闷的,我说,爸,你没事吧?父亲说,没事。接下来,我和父亲像一个闷葫芦对着另一个闷葫芦,我总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但就是找不到口子,也许父亲也是。这一夜,父亲为我整理了床铺,拿出了洗刷干净的床单给我。睡吧,睡吧,你累了。父亲去他自己的房里了,以前还有母亲相伴,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我不能入眠。我的房间是我上大学前住过的,整整十八年,我在那张旧木床上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即使父亲的呼噜震天响,我仍然能够酣然入睡,今夜却烙饼一般翻来覆去,为何? 父亲没有如期打起呼噜,他睡着了吗?我翻了一下过去读过的书,仍然整齐干净,这得益于父亲的精心珍藏,他是个心软的人,旧的东西总是舍不得扔开的,那么他的心底里是不是也珍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母亲去世后,父亲越发沉默了,他就是一个木塞子。 我在那些课本里找回了些许失去的时光,我仍然可以清晰地记起“过去”,过去已经过去,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半夜里,我听到了一阵阵响动,推开门一看竟然是虎子,它不停地在门外逡巡着,像一个卫士守护着这个夜晚这个村庄,我不由感慨,也许这个村庄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虎子——如果它的命够长的话。 夜越发深了,静了,这时房门上一阵响动,父亲在房门的夹缝里伸缩着脑袋,怀里抱着一床棉被挤了进来,他一脸笑容,但分明是艰涩的,眼睛也是通红的,我翻身起来,父亲伸手阻止了我,躺下躺下,只是有点睡不着,过来说说话。我坐了起来,爸,我们一起睡吧。父亲点点头,好,一起,一起睡。 我突然感到选择这个寒冷的冬天回家是对的,因为寒冷,才对那久违的温暖更加珍惜。我是做好跟父亲聊到天亮的准备的,这些年,我们父子相处得实在是太少了,父是父,子是子,各自活得像一个木桩,一东一西的,父亲每次来信总是在最后说“我还是老样子,还下棋。”可是他真的还是老样子吗?他说还下棋只不过是表示自己的身体还行,脑子还好用,好让我放心,可是我真的放心吗?母亲去后,父亲的生活过得有些稀,我实在是有些心疼的。 这会,父亲好象安心了,头一歪就打起了呼噜,一如既往地响,铆足了劲似的,我却没有半点睡意,借着窗户上溜进来的蒙蒙夜色,我发现父亲是干瘪的,先不说他的白发,皮肤上也满是皱摺,早已没有了油光,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虾干。 我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的好象也睡着了,可是我又被一阵夸张的颤动惊醒了,颤动的是父亲,他不知怎的浑身发抖,一直喊冷,其时虽是严冬,但棉被很暖和,绝不会冷得打颤起来,父亲怎么了?我轻声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病了?父亲颤动得更加厉害了,连嘴唇都哆嗦了,没、没事,只是冷,冷飕飕的!我为父亲加盖了一床被子,父亲还在喊冷,然后我就从背后抱住他,像小时候他抱住我一样,这下好多了,父亲哆嗦了一阵又渐渐安静地睡着了。呼噜声在我的耳边一阵又一阵地响着,如同一首安魂曲。这是我成人后第一次抱住父亲,他的身体由于长期田间劳作,显得有些宽大,我甚至还感受到了他的强壮,可是,这强壮的底子下却是不堪一击!父亲老了。看着婴儿一般蜷缩着的父亲,我的心隐隐发痛,这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如果说生命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那么他就是坚强的坝,现在却快决堤了!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好在父亲没事,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疙瘩,父亲肯定是病了,是一种不为人知的病。 次日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父亲早安排好了稀粥,甚至还有两个煎蛋和一小盘花生米,父亲看起来格外精神,一点也没有昨夜里抱着我喊冷的样子。吃完了早餐后,父亲一改过去木讷寡言的风格,他说,大头,我带你出去走走吧,看看我们的村。我原来以为父亲会带我到田间地头,让我不要忘本,他过去可是这样教育我的,他说过,对,是在我考上大学的那天晚上,他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啊,你现在有出息了,可是你要记得自己的裤管是粘着泥巴的,你的血都冒着泥土味呢!在父亲的轻敲慢啄下,我放弃了上名牌大学的机会,最终选择了农学院,为此我后悔过,流泪过,但父亲满意了,我也就无话可说。 父亲的举措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带着我转了一圈,不看田,不看地,却把我带到了三生岭头上,我们俯瞰着整个流水村,东边的新厝,南边的老厝,西边的两棵树,北边的五个人,这些个自然村都安在馒头山上,几百年来拢在一起,形散神不散的,现在有些冷清了。 父亲说,你看到了吗,我们的村其实是很美的。 我应了一声,爸,你说得对,我们的村实在是太美了,它不应该就此消失。虎子晃悠悠的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汪汪叫了几声,算是应和。 父亲说,你这话我爱听,我们的村就是再过几百年还是不会消失,以前我们村可是出过大人物的,嘿嘿,你看那水泥路环绕着整个村庄,喏,村口的办公楼和厕所,多好,多好啊!还有这电灯电视都拉上了,人们终有一天是要回来的。 对父亲的话,我感到意外,这个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的老实人,这会说起自己的村庄来,竟然有条有理了,真真是难得。父亲是半个瞎子,我敢打赌,在馒头山的三生岭头上他是看不到村口的厕所和办公楼的,但他说得振振有词,也许,也许他跟怀二公一样,村里的沟沟壑壑都在心里吧! 我点点头,是的,爸,我们的村人是要回来的,你放心,一个村庄它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一路上,父亲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我们的村庄,好像我是个外乡人,从他的言谈中,我知道了,我们的流水村已经被县政府划归为现代农业开发区,虽然只是边缘地带,但终有一天是要发展起来的,对此,父亲充满信心,我也充满信心。 父亲几次面对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没有问,因为父亲要说的,迟早会说的,也许只是他还没有想清楚而已,我们父子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村的事。 父亲在途中回家了,说是要去看看阿信公,看着他下岭的样子,分明是轻快的。虎子带着我转过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就是“五个人”,我是该去看一看小李了,也许我还该去看看自己的母校,哦,应该叫母校遗址了。 下坡的时候,我遇见了兴理叔,他是个瘸子,也是个苦命的人,他就是我们母校的那个敲钟人。兴理叔年轻时是个混蛋,这不是我一个人下的定义,人总是活在别人的舌头上的,众口铄金也并非全无道理。多年前,其实也就是生产队那会,兴理叔一连生了三胎都是女儿,这在以前就叫丫头。对了,我刚刚走过的那一条脊岭原来就叫丫头岭,说的是以前岭上的人家生的都是丫头,后来村人嫌不吉利,就叫了另一个名字:三生岭。三生就是我的爷爷,他是流水村的善人,一辈子都活在村人的舌头上,如今,他早已化成三生岭头的一堆黄土,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条脊岭将会千秋万代。这是闲话。兴理叔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兴理叔都有些心灰意冷了,左右盼了几年,终于给他盼来了一个带柄的,可惜上天并不垂怜,那小子只不过在世上溜达了一遭,还没弄灵清三生岭头朝东还是朝西,就匆匆去了,通往天堂的路并不宽敞,但他一个小人儿孤身匹马就上路了,哎,真是可怜! 此后,兴理叔就破罐破摔了,吃喝嫖赌的,把家产败了个精光,女人劝了几回不起半点作用,就跟人跑了,兴理叔越发离谱,终有一日把家里的老三摆上了桌面,要不是几个老辈人苦口婆心劝了又劝,这会早被唾沫子淹没了。好在他知错能改,那阵卖女风波过后,兴理叔就收了心,平时村里有个红白喜事,总是他在张罗,如果谁有需要帮个忙耕田割稻造坟起房子什么的,也总是先找到他,再由他指派几个人去干,所以在村里渐渐的就拢了些人心,话语也就有了些份量。后来,我们母校缺人,大队里就让他顶了缺。这不,多年来,他正过正活了,老大和老二俩姐妹也争气,几年前狠狠心下了南方,这会家里都砌起了粉墙了,兴理家的烟囱终于冒烟了,够扬眉吐气的,前年春里老三成了亲,也是招赘的,入了秋就抱上孙子(外孙)了,日子也过润了。但他是个天生就吃亏的人,连上天都不眷顾,没法度,过了几年,日子一滋润,病来了,这病是个急性子,这下又洗刷干净了。老辈人感叹,这兴理啊,天生是个穷光蛋的命格,可怜啊!也有人说,他的那些钱来路不明,不干净,终是要遭报应的。众说纷纭,总之,兴理叔是个无福的人,只是不晓得这会慢悠悠的上岭又是为了哪一桩? 兴理叔见到了我,很是惊讶,大头吗?我说,是啊,兴理叔,你这是去哪里? 兴理叔对我点头,却是答非所问,大头长大了……他只这么说了半截,就没有了后音。但我分明听出了他的酸楚来,叔叔,我也老了。兴理叔摆摆手,你兴理叔才老了,哎哎,年轻真好! 我无言以对。但我分明看到了他掖在腰间的那把锤子——难道他还要去流水完全小学敲钟吗——我的母校不是已经消失了吗?看到兴理叔艰难划动过去的样子,我的鼻子又是一酸。多年不见,兴理叔跟我是有些生份了,他走过去,像一个渺小的影子,却突然回过头来,诡秘一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决定先不去瞻仰母校的遗址了,也不去小李家了,我得去找小明和小红说一说,让她们回家来陪伴父亲——作为兴理叔的女儿,小明和小红是尽到反哺责任的,不管她们在异乡做什么工作,但能够把钱往家里寄,让老父亲住上粉墙房子,这就是孝顺。 小明和小红还在千里万里之外。 我给小李的三个孩子买的奶粉、衣服和水果是父亲送去的,父亲回来时还在抹眼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没说,我就没问,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呢! 这一日下午,我终于决定上二爷爷家走一走,看看他老人家,上次回家的时候,二爷爷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这一回,据说已能够到院子里走动了,真是又一个奇迹。 二爷爷住在老厝里,四奶奶就住在他的隔壁,他们的房子挨着,他们的年龄也挨着,现在已经快一百岁了吧?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相互取暖。 二爷爷有一个不错的院子,小时候我总是在那里跟丁香姐姐玩耍,她只比我大一岁,可是她总是会让我,她说,我是姐姐呢!后来,她照顾了爷爷很多年,直到三十一岁了才嫁人,现在,据说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真是好事啊! 推开院子的木门,把阳光放进来,丁香姐姐忙碌的身影早不见了,我见到了一个佝偻的老人,是四奶奶,她正扶持着二爷爷从门里蹒跚出来,并把他安放在椅子上,让他面对太阳。我赶紧过去也扶住了二爷爷,两位老人似乎有些惊讶,露出了为数不多的牙齿,蜡黄蜡黄的,在阳光下闪烁着。 爷爷,奶奶,我是大头啊?我出生的时候,亲爷爷和亲奶奶已经去了通往天堂的路,父亲和母亲教导我,二爷爷三爷爷四爷爷都要叫爷爷,****奶三奶奶四奶奶当然也都要叫奶奶。 两位老人显然已经认出来了,四奶奶把二爷爷放置安妥后,就颠颠的进屋去,只一会就搬出了一把交椅,摆在院子里让我坐,身影竟然比先前利索多了。 二爷爷还不能顺利说话,只是蠕动着喉咙,哆嗦着嘴唇,发出哒的哒的的声音,四奶奶挽了挽稀疏的头发,笑了,他叫你大头呢!哦,原来哒的哒的就是大头的意思。四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竟然露出了羞涩的神色! 四奶奶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吃饭要祷告,出行要祷告,更让人感动的是睡觉前,她总是要跪在床上祷告,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的都交代给主耶稣,让在外的人平安,让她自己心安,时间约两个小时,数十年如故。 她清楚每一个人的生日—— 二爷爷,四月初八,礼拜二; 我的父亲,十一月初五,礼拜三; 我,三月十九,礼拜五; 我的儿子?哦,还没有出生,他是要出生在某一个天气出奇地好,红日炎炎的初春的,那会是一个太阳,连天空都要围着他打转!全家人对他的出生充满了期待,数年不息。四奶奶总是说农历,并称为“我们的日子”,言外之意,好像连世界都是我们的!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每晚两个小时的祈祷,让我感到惭愧,并悄悄发誓要活得更好些,要死在她的后面,她的心愿后面! 现在,四奶奶就在我的面前,她——好像并没有老去多少,也许她是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吧?有人说过,人老了,男人会出现女相,反之,女的也会有了男人的体征。这话看来不假,我的四奶奶和二爷爷越来越相像了,那也许就是夫妻相吧? 四奶奶的目光从二爷爷的身上收了回来,看我的时候仍然有点、有点含情脉脉的,也许这个比喻不准确,但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语了。她说,大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真是感谢主,这回不走了吧!二爷爷还在交椅上哒的哒的地蠕动着嘴唇,我对四奶奶说,奶奶,我真的不想走……我蹲在二爷爷的面前,我得满足他的愿望,我知道他是愿意看着我的,他看着我长大,现在我就真的长大了,这会,他是该好好看看我了,也许、也许再不看就没有机会了。 二爷爷的目光是清澈的,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么老的人了竟然有一双孩子一般的眼睛,真是奇迹。他似乎真的认出我了,嘴里已停下了哒的哒的,颤巍巍地抬起了手,我靠近了一些,便感到冬天的风刀子直往领子里钻,心里却是暖烘烘的。二爷爷终于还是摸到了我的头,我有一个硕大的头,所以二爷爷在我出生的当天就把我叫成大头,其时我的亲爷爷温三生已经死了,父亲对二爷爷言听计从,这从他接了二爷爷的口马上叫我大头就可以看出来,说到底,我的名字就是二爷爷起的,现在他叫我哒的哒的。我鼻子一酸,却不忍转头,二爷爷的手仍然是温热的,他的气色真的如父亲所说比以前活络多了,就连眼珠子也灵活了。 我给两位老人送上了戒指,并暗暗祝福他们——平时用的“白头偕老”、“长命百岁”等词语这回都用不上了,我只说,明年我还来看望爷爷和奶奶。 出门的时候,四奶奶踉跄着追了上来,把一双鞋垫放到我的手心里,是她亲手纳的,上面有一对戏水的鸳鸯,四奶奶真是个缝鞋垫的高手,她连那些波澜都一针一针的缝出来了。她告诉我,那是给未来孙媳妇的。最后她又说了一句,大头,在外工作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和二爷爷俩人都已经戴上戒指了,这会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真是漂亮极了,年轻极了,是的,我们总是很少用“漂亮”和“年轻”这些词汇来形容老人。 二爷爷和四奶奶的婚礼选在正月初五举行。此前,我和父亲计算了一下家里的人口,计53人,这比几年前母亲去世时刚好多了十个,这些年,堂兄堂弟堂姐堂妹都添了丁,不过两年,我们家的人丁又旺了。真是好事,村庄也许越来越空了,可是人还在,还在繁衍生息,我们家更加枝繁叶茂了。 我的手机这回派上了用场,我联系了所有的亲人,他们听说二爷爷和四奶奶要举行婚礼无一不说这是好事,都答应在过年的前夕赶回来,只有三爷爷的大孙子,我的堂弟出了点意外,他正在美国协调一桩公司事务,但也答应尽可能赶回老家。在那个越洋电话里,我听出了堂弟的声音是颤抖的,我知道他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我宁可相信那是因为激动而颤抖。 此后几天,我和父亲一起走遍了流水村的角角落落,我扳着指头计算了一下,整个流水村,加上我以及小李的三个小孩只有47个人。可是它还是一个村,这个村还叫流水村,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是要挪的,一挪就活。这从我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在异乡的发展就可以看出来。 流水村真的跟几年前不一样了,这期间,我去了一趟乡里,我跟书记和乡长并不认识,更没什么交情,但我还是杀上门去,人家有点惊讶,但好歹表示了欢迎,他们说,你是流水村也是我们乡出去的人才啊!可得为家乡的建设尽份力量。我笑容满面地说,我这回是来拜访父母官了,请多多关照。书记和乡长当然知道我说的“多多关照”的对象,那绝不是我个人,而是一个村。 书记乡长对我这个省农业研究所的研究员还算礼遇,毕竟,一个乡甚至我们那个县,摆在地图上,研究农业的研究员也就这么一个,作为农业乡镇,又是欠发达乡镇,他们当然听说过我的本事。我对书记和乡长说,我准备为我们乡拉个项目,是我刚刚研究出来的农业高科技新品种,唯一的请求是把科技项目放在我们流水村。书记乡长大喜过望,都说遇到大菩萨了,并代表全乡一万多人民群众感谢我。我只是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当晚,书记乡镇要宴请我,我拒绝了,并非我清高不合群,只是我觉得,我求人,还让人家请客,这有些不合情理,我欠人家情还在其次,流水村欠人家情那可不好。 最终,乡里派了一辆老吉普把我送回了流水村,这几年,乡里发展得还算不错,大棚蔬菜的财路打开了,西红柿、茄子和葱蒜等新品种都出口赚外汇了,各村的机耕路也都通畅了,老吉普在村口停下的时候,我心里便有了一个清晰的打算,是该为自己的村庄做点事了,父亲当年让我读农学院可谓煞费苦心!当年,我成为我们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正如四奶奶的祷告词: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但我知道自己的鞋帮粘着泥巴,我的一切学识虽然都是从学校里书本上学来的,可是做人的道理却是这块热土上的人们教给我的,现在是反哺的时候了。 我做的事父亲一点都不知情,也许在他看来,我还是个孩子。但是我相信,只要到了开春时分,一切就有结果了。为了村里,也为了我。 除夕那天,是我们一家团圆的日子。大姐回来了,她窝在灶台边上呕吐,好像要把沿途的几个省和那辆火车都吐出来;三弟是坐飞机回来的,几年不见,他已经开始高谈阔论了,说的都是股票、基金和房地产,这些我不懂;姑姑也回来了,闽南语里有着夹生的外乡话;大伯回来了,放下包裹就去了长满荒草的田野里,东瞅瞅西瞅瞅,然后就把自己扔在田埂上,半天不出声。 四奶奶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母亲生前喂养的一只老母鸡已经炖了一个钟头,热气在老屋里弥漫着,伴随着碗筷的声响,一生中的一年过去了。接下来,****奶去祈祷,新的一年和旧的一年,内容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只是“我们的日子”悄悄朝前挪了一步。父亲今天不早睡,他拉着我的伯父,呵呵,怎么看都是两个老酒缸,可是已经漏洞百出。二爷爷竟然出奇地活络起来,他终于翻找到了家谱——男丁15,女性28(家谱已经多年没修了,母亲的名字还在上面),这还不算刚刚出生的几个小尾巴。 最终,二爷爷的手指头停在大头的名字下面,他仍然哒的哒的地蠕动着嘴唇,我知道他的意思,那空出的位置,应该由一个太阳来填补。 我躲避了他的眼光—— 过年。这个夜晚我想起了小李,当然也想起了小桃,对我来说——从小喜欢上一个人,到老的时候她还在陪伴我。我烙饼一样翻来翻去,天突然就亮了…… 大年初一,我给每一个孩子分发了压岁钱,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我也仿佛回到了童年,是的,童年之于我已是一种回忆,也许还是一种憧憬?总之,我必须活在现实中,我得为我的村庄做点什么了。 同日黄昏,我冒着一场久违的大雪去了小李家,虎子还是跟在我的后面。小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鲜,显出了与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憔悴,以及沧桑,甚至还有一丝不安。她对我给三个孩子压岁钱的举动表示了出奇的客气和感谢。我闷闷的,一点都不快乐,我和她已经有了巨大的距离。然后,我和她的丈夫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就回家了,她的丈夫表现出唯唯诺诺的神态让我心酸不已,可是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许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勇敢点,现在是不是跟小李在一起?我不敢想下去,我逃一样离开了小李和她的丈夫的家,虎子仍然晃悠悠跟在后面。 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呆子和一个疯子。我说过,每一个村庄总是会出现这些人:瞎子、聋子、龟背、瘸子、歪嘴、痴呆、疯子等等,他们是一些土生土长的荆棘,不值一文,生命力却无端的顽强——我要说的是——即使只是一个呆子或者一个疯子,他的力量也是不容忽视的。 先说呆子——他有一个不太好的出身,据说,一辈子了,他的父亲尚未确定,但他长有一张跟老村长一样的脸,胡子拉杂的,一双菜籽仁般的小眼睛,说话还有些结巴。呆子其实不呆,他只是看起来有些呆,不然他也不可能去爬墙,这爬墙是我们流水村的说法,顾名思义,这爬墙就是有歪心思的男人去爬没了男人或者男人外出的女人家里的墙,有的女人性子硬就喊人了,有的半推半就,呆子也许就是后者催生的产物。话说我从小李家出来,迎面就见到了呆子,其实他还有一个不错的名字:作人。作是辈分,人嘛,是他的父母亲希望他能够抬起头来做一个好人,可是这人不争气,他没有把人做好,他只是个粘满唾沫的呆子。呆子对于我的回来表示了由衷的欢迎,然后就提出了条件,说真的,我没想到在自己的流水村,竟然给人敲诈了,呆子的条件是,你给我一百元,不然、不然……他还没有说出不然后面的话,我就想一巴掌抽过去,呆子继续说,不然我就去破坏你的二爷爷和四奶奶的婚席。他说得顺畅极了,一点都不像结巴,想必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听得有些懵,这呆子真的不傻呢,不然他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我说,作人,你不怕我揍你吗?作人笑了笑,我怕,我更怕肚子饿,我已经喝了好几天番薯汤了。我一怔,你怎么会这样呢?呆子说,我真的饿了好几天了,人饿坏了是要做坏事的,你说是吗?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随手甩给了他两百元。 呆子欢天喜地去了,我却鼻子酸酸的,不是被敲诈后的不爽,而是为呆子,哦,他有个不错的名字——作人。 再说疯子——送走了呆子作人后,我又一次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是个疯子,以前他也是个读书人,在我上大学之前,他是这个村里学历最高的人,读过高中,据说还写过一些不错的文章,在市里的报刊发表了,可惜后来,他被学校勒令退学了,原因是在学校里跟一个女老师闹出了笑话,这又是一个栽倒在女人手里的男人,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疯子。疯子对我笑了笑,那种笑容是诡秘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我想避开他,可是他显然是有意等我,他的耐心实在不错,等我快要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扑了上来,要咬我!他比虎子还要凶猛!我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还是一闪身躲开了,虎子见我受到攻击,就扑了上去,我给喝住了,虎子就不太情愿地退到了我的身边,却仍然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那个疯子。疯子不怕狗,不依不饶追了上来,嘴里嗷嗷叫着什么,我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疯子似乎呆了一下,然后停下身子对着我傻笑,我要吃奶奶。我啐了一口,混蛋的东西,回家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疯子说,回家,回什么家,家都没有了,没有了……他突然就跪了下去,掩面大哭起来……我想走开,可是实在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在山路上嚎啕大哭,就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憋着?疯子哭了一会,抬起了头,泪流满面的,一边哭一边说,连二爷爷都有老婆了,我的呢,我的呢!一听这话,我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走了,我不是不想同情他,实在是他疯得没有样子了,无可救药了。 婚礼如期进行,疯子和呆子倒是没有再来胡闹,也许是我的那两百元和一个巴掌起的作用吧,这些破人。 二爷爷突然丢掉了拐杖,在院子里踱起步来了,他一边搓手,一边呼着热气,当年,哦,很多年前的那一次,他也是激奋的,新娘子才十六岁,他也才十七,忸忸捏捏地拜了堂后,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无所事事之际,就挂在一张条椅上,一边晃腿,一边打嗝,好像眼前的事与自己完全无关,最后是母亲劝了他,给了他暗示和启发,然后,然后一切过程都是陌生而新奇的……人生头一回。哎,往事不堪提了,如今,老了老了,竟然还要重新来一回,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二爷爷感觉自己的心在不停地激荡着,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偷眼看四奶奶,她竟然是羞涩的,当年,也是很多年前了,她嫁进门的时候,是跟老幺拜堂的,可惜老幺命运多舛,早早去了天国,这弟妹也都守寡几十年了。老了老了,二爷爷和四奶奶终于把手攥在了一起,就连目光也都融合了,分不清谁是谁了,他们的脸上荡漾起了久违的笑容,那一对戒指也是格外的闪光,我发觉自己这一回做对了。 这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一次婚礼,一对百岁老人的婚礼,对我,对村人来说都是人生头一回,四奶奶是个纳鞋底高手,还是剪纸的高手,她与二爷爷——一个乡村知识分子,两个浑身充满艺术细胞的人,注定是要走在一起的。 四奶奶说,喜气,热闹,就是少了一些人。也许,在她心里,应该让所有的人都围炉而坐,那才是她的心愿。我说,爷爷奶奶,大家都回来了,你们的婚礼,所有的人都得参加。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实在没底,其实没回家的大有人在,三堂弟在城里打工被欠了薪水回不了家;二表哥在城里开车撞伤了人,被拘留;五叔在煤矿里本来好好的 ,一下子人被掩埋在煤渣里,没了,只赔偿了几万元,哎。此外,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这不,就连远在美国的堂弟也在初四当晚赶回了流水村,全村的人都来了,起死回生的阿信公颤巍巍的拄着拐杖来了,小李和她的丈夫带着三个小孩来了,兴理叔也划着瘸腿来了,送信的老王也来了,连乡里的书记和乡长都来道贺一对百岁老人的婚礼,这让村人又是一番津津乐道。 可惜的是我要走了,省城来电了,是个急电,我必须立即赶去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因此,在二爷爷和四奶奶婚礼的当天,趁着热闹,我悄悄溜了,只跟父亲说了一句,父亲闷闷的,虎子也是闷闷的,一个老人一条老狗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送上了三生岭头。 我和父亲都没有说话,是那条路把我们带到母亲的坟前,我本来以为母亲的坟地应该是藤蔓缠绕,荒草蔓延的,不想,一切都是……干净的(如果一个坟墓也可以用这个词形容的话),母亲如同刚刚下葬。我转过头看了看父亲,父亲默默的在那块墓碑前蹲了下来,他终于戴上了老花镜,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那也是他的作品。 磕了头后,我鸟瞰着流水村,升腾的雾霭让五个人、新厝、老厝、两棵树这些自然村越发蒙胧娇美,而几天前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东一簇西一簇的白,点缀着葱绿的村庄,人虽不多,它还是一个村庄,一个梦幻一般的村庄!父亲就下过断言,我们的村其实是很美的!山路有些水渍,我也许是出神了,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下,是父亲扶了我一下,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我的衣领拾掇了一番,但透过他的那个老花镜,我分明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虎子好像也舍不得,一次又一次的咬住我的裤管不让我走,让我生出了无限的空虚来。我突然发现自己跟父亲很像,我们说话的语气,我们不经意间的动作,我们对这个村庄的热爱……我很想再次抱一抱父亲那宽大的躯体,可是父亲别过了脸,我终于出了声,爸,过段时间我来接你,我们一起生活!这句话我已经憋了很久,父亲是该去城里享享福了,何况村里能够跟他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父亲的话让我大出意外,我不会走的,就是流水的人都走光了,就是连村庄也都走了,我也不走。 我终于又一次离开了我的流水村,我忘记了问父亲到底患了什么病,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吧?好在父亲还是会让老王给我写信,好在总有一天我还要回来,我的孩子也要回来,我的村庄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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