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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 模 纪江明
点击次数:1419 加入日期:20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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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杉三十多岁了,依旧我行我素,孑然一身。 在大猷街街坊的眼里,陈云杉之所以成为特立独行的“王老五”,是因为陈云杉太要“好”。 陈云杉的要“好”,首先表现在外貌的整洁上。陈云杉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不过,这个干净并不是跟邋遢相对应的那个干净。陈云杉的干净是一种清爽,一种透明。他的头发蓬松而整洁,三七分梳理得纹丝不乱,不像有些人随便扒拉几下,毫无章法地凌乱着。也不像有的人用摩丝参水,弄得油头粉面。陈云杉的脸给人的感觉是光洁,找不出一点瑕疵。有的人脸上肤色也白皙,细看却这里那里露出了破绽,或者鼻毛不小心老鼠****探出了鼻孔,或下颌髭须没刮完,三五条别扭地呲在那里。陈云杉的双手手指修长,指节无毛,还旋着一个个肉窝;手掌宽大,却绵软暄厚;指甲虽长,却清洁透明,没一点污垢。 陈云杉的要“好”,还表现在他的衣着上。陈云杉身高一米七,这个高度有些差强人意,但陈云杉身材瘦削俊拔,看上去就比实际要高出很多。更重要的是他的肤色白皙,这一点弥补了陈云杉身高的不足。众所周知,白肤色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所谓一白遮百丑。当然,前提是服饰要颜色搭配得当。陈云杉在服装销售卖场混了十几年,颜色搭配不啻于行家里手,捕捉服装款式的时尚变化更是春江水暖鸭先知。有的人以为衣服越贵,品牌越著名,穿在身上就好看,其实这是大错特错。陈云杉的衣着,不刻意追求名牌,但不管是颜色搭配,还是款式面料,给人的感觉是自然、得体,似乎水到渠成浑然一体,一点斧凿的痕迹都没有,无形中透出一种从容的高贵,初看很平常,甚至不起眼,细琢磨却耐人寻味,甚至耳目一新。 陈云杉还是栝州城较早私人购置汽车的人。陈云杉买车的时候,大部分的人还以自行车和摩托车为交通工具。这时候买汽车的,大都是做生意的老板。老板们买车,除了以车代步外,有的是为了炫耀。早些年老板赚了钱,恨不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但让人知道的途径少之又少,总不能拿存折给别人看,我有多少钱。所以开着车招摇过市是最好的方式。不过,也有的是为了撑脸面,老板最怕人家说他没钱,因为你一旦没钱就不会有人跟你做生意了。既然开小车是有钱人的象征,就是欠了一屁股的债,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了。陈云杉不是老板,也居然买了一辆,虽然只是一辆白色的奥拓,但在自行车和摩托车面前,就很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了。 在街坊们看来,所有这些都是“因”,这些“因”,直接导致了陈云杉成为大猷街硕果仅存的“老”青年。 不过,这些都是街坊们私下里的茶余饭后。陈云杉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卓尔不群。不管是拾掇自身的形象也好,穿衣打扮也好,或者是捷足先登买奥拓,别人眼里的精心、刻意、挑剔和讲究,对陈云杉而言,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只是非常习惯自然的事情。 五年前,陈云杉在 “五颗松”服饰专卖店做有滋有味地当店长。 有一天,陈云杉的同学张天水找过来,说市政府关处长的一个朋友,拿到了意大利知名服饰品牌“比尔特夫”栝州总代理,准备开服饰专卖店。张天水说关处长的朋友不怎么懂服装和专卖管理,想让陈云杉帮忙。关处长是张天水的朋友,陈云杉和他吃过很多次饭。陈云杉对官场知之甚少,不清楚处长是什么样的官。刚开始,陈云杉发现关处长的架子端得特别大,每次吃饭都当仁不让地坐在首座,对边上人的恭维也受之无愧。不过,接触多了,陈云杉觉得关处长虽然谱摆得虚张声势,却是个豪爽之人,一则关处长比较讲义气,朋友的忙能帮的都帮到了。二是关处长肯讲,几杯酒下去,就会放下架子,夸夸其谈,讲的都是陈云杉他们这个阶层闻所未闻的官场和社会趣事。有一次喝酒,陈云杉说自己有一个习惯,就是睡觉前会把手机关掉。关处长就说,时下只有三种人夜里开手机,当官的,混老板的,做“小姐”的。当官的夜里不关机,他们要随时等候上级的召唤,同时要随时接受下级的汇报。安徽一个副省长,跟情人幽会,为躲清净,关了手机,恰好他所辖的区域发生了群体事件,并引发****,上级下级都联系不到他,结果被追究责任,一查,查出了贪污、受贿、养情人等罪状,不但丢官去职,还锒铛入狱。老板夜里不关手机,是要随时听候当官的吆喝,随时准备去帮官员去买报不了销的单。别看老板腰缠万贯,整天花天酒地,其实老板的心里很苦也很累,老板花的钱都是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血汗钱,除了在自己的公司或工厂里趾高气昂颐指气使,出去面对当官的,面对自己的客户,哪个老板不是点头哈腰夹着尾巴做人。还有一种人日夜开机,那就是活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小姐”。官员和老板是不敢关机,“小姐”们是不会关机。她们背井离乡来到城市,目的跟城市里的老板一样,就是为了赚钱。老板的客户有行业之分,相对应的,老板要周旋的官员也有行业的选择,你一个卖医疗器械的,决不会去跟交通局长费周章。“小姐”就不一样了,只要是男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客人,而且,她们也像老板一样,需要一个稳定的客户群体。而夤夜打进电话的,往往就是老客户。所以,她们不会关机。关处长的一番话,让陈云杉他们大开眼界。这样的酒喝过几次后,陈云杉就感觉关处长其实是一个随和的人,他的架子是端给那些不熟悉的人的。所以,张天水一说,陈云杉就很爽快地答应跟关处长的朋友见面谈谈。 见面的地点在中山街的白云茶楼。见了面,陈云杉这才知道,关处长的朋友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关处长对陈云杉介绍说,这位老板姓汤,汤显祖的汤,小梅,梅花的梅。关处长又给汤小梅介绍陈云杉,我们栝州服装销售的精英,店长做了十几年了。交谈中,陈云杉注意到,汤小梅并不象关处长说的不怎么懂服装和专卖管理,而是一点儿也不懂。 陈云杉就有些迟疑了。虽然眼前的汤小梅看穿着和打扮,好象很有钱,而且“比尔特夫”这个服饰品牌,在杭州和温州都有专卖店,卖得都很红火,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因为生意是靠人做的。陈云杉在服装专卖市场混了十几年,他太清楚这一行了,似乎每天都有商家鼓钹齐鸣欢天喜地开业,也似乎每天都有店铺入不敷出黯然退场。陈云杉知道,在栝州,一般一个服装店能够撑过三年,就成了,只要老板不打赌不吸毒,接下去就会顺风顺水。 “五颗松”已经在栝州开了快五年,形成了稳定的客户群体,算“开”出来了,并且这几年下来,陈云杉和老板已经很默契了,如果换一个地方,等于要重新再来,何况,能撑多久还未可知。这样想着,陈云杉就婉言回绝了。 陈云杉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想不到第二天晚上,张天水又找了过来。张天水把陈云杉拉到离“五颗松”不远的拉芳舍茶楼,一坐下来就把陈云杉的后路给堵死了。张天水告诉陈云杉,老板愿出比“五颗松”高一倍的工资聘请他,并且一次性将三年的工资付清,这期间店如果不开了,不用退回。张天水说你还犹豫什么,这是旱涝保收的好事啊。陈云杉以为张天水在开玩笑,这城里满街都是服装店,栝州人都说,实在没事做,就去开服装店,但开开关关,到底有几家赚钱,谁也不知道。陈云杉就笑了笑,喝着茶不说话。张天水见陈云杉不为所动,就附耳过来,作势要跟陈云杉窃窃私语。陈云杉觉得好笑,两人坐在小包厢里,又没外人,张天水还这样鬼鬼祟祟。张天水说你小子别笑,那小妞上面有人。张天水说着,用手指指头顶。陈云杉不以为然,再有人,就算市长是你亲爹,也要把衣服卖出去才有钱赚。见陈云杉还是不相信,张天水就有些急,抓耳挠腮的,似乎有些话又不好讲透,憋了一会儿,张天水说如果真的把钱一次性打过来你干不干?陈云杉心想,这怎么可能呢,所有的老板都要绞尽脑汁拖一至两个月发工资,如果你突然不干了,至少有一个月的工资是拿不来的。工人要老板提前预支一个月工资,简直比问老板借老婆还难,预支三年工资,不是天方夜谭吗?这样想着,陈云杉嘴里言不由衷地说,那肯定干。 对面的张天水一听,立即狡黠地一笑。他弯腰从桌底下拿出一个黑袋子,拉开拉链,一匝匝百元大钞赫然在目。 陈云杉在决定出任“比尔特夫”服饰专卖店店长前,跟老板汤小梅有过一次见面。这次见面的时间,距上次陈云杉跟张天水见面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上回张天水请君入瓮,陈云杉被逼到了墙角,就答应了,但他没有当场收下钱。陈云杉让张天水转告汤小梅,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 陈云杉之所以要汤小梅给他一个月时间,主要是要考察栝州服装市场,还有就是拿出一套详尽的专卖店管理制度。其实,陈云杉第一次跟汤小梅接触回家后,思前想后考虑了许久,已经有些心动了。陈云杉心动的原因有两点,一是“比尔特夫”这个品牌。这个品牌是以青年、中年为消费主体的男女装系列,有西服、休闲两大系列,定位为中高档,虽然是意大利的品牌,但总部却设在广东,品牌宣传广告在中央电视台及各省电视台长年播出。栝州是一个地区的中心,下辖9个县市(区),辐射到目标客户达100多万人。二是汤小梅的这种委托管理的思想,也就是说,汤小梅只管出钱,店里由陈云杉管理。说实话,这么多年做下来,陈云杉也有自己当老板的想法,但真正要把想法付诸实践,却很难下定决心。陈云杉见过做服装发了财的,但更见过血本无归和欠了一屁股债的。所以,陈云杉想当老板的想法一上来,马上就被那些做生意亏了老本的老板破帽遮颜过闹市的身影给抹杀了。现在有人出资,让自己放手去操练,用张天水的话说旱涝保收的好事,倒是可以试一试。在一个月时间里,陈云杉去了杭州和温州,考察这两个地方的“比尔特夫”专卖店。回来后,陈云杉结合以往的工作经验,作了一套专卖店的管理制度,又在中山街上转悠了很长时间。当一切都感到胸有成竹的时候,陈云杉让张天水约汤小梅见面。 见面的地点还是上次的白云楼。陈云杉和关处长、张天水、汤小梅在六楼临窗的包厢里坐定。白云楼位于中山街百货大楼对面,共六楼。一楼是服装商场,二楼到五楼是宾馆,六楼是茶楼。从茶楼窗户望出去,居高临下可以看到中山街的繁华街景。 陈云杉用了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将自己的思路讲完。陈云杉的思路很缜密,从店址、店面装潢、仓库到营业员的招聘、培训等等。陈云杉注意到,自己讲完话后,面前的三人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目光。关处长说云杉老弟这段时间辛苦了,工作做得很细。来,我们以茶代酒,敬一下。三个人就敬了陈云杉一杯。店面有眉目了吗?汤小梅问。陈云杉指指地下说,一楼的店面下个月合同到期,老板可能不干了。汤小梅说,这个位置好,中山街人流最集中的地段。张天水接话说,一楼有两百多平方,租金多少?陈云杉看着汤小梅说,一年是六十万,一年一付,如果有人抬,可能还会上去。汤小梅不说话,她看着关处长。关处长问陈云杉,房主是私人还是公家的。陈云杉说,是经贸局的。关处长听了,沉吟一下,对陈云杉说,这个工作我来做,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汤老板做的。陈云杉犹豫一下说,如果这个店面拿下来,租金加装修要八十万,一年内培育市场加员工工资要二十万左右。陈云杉话说得宛转,意思却很明白,要开这个店,货款不算,必须要有一百万现金备在那里。还有一句话陈云杉没说出来,开这个店,要作好两年不赚钱的准备,也就是老板必须要准备一百八十万的资金在那里。不过陈云杉留意到,汤小梅对他说的百万钱数好像没什么感觉。也许这个汤小梅真的很有钱,陈云杉想。但陈云杉又留意到,整个晚上,汤小梅很少说话,更不表态。真正拿主意的是关处长,好像他才是老板。 果然,关处长很快就把店面的事情搞定了,之后的工商、税务、银行也是一路顺风。店面钥匙一拿到手,陈云杉就开始紧锣密鼓按照“比尔特夫”统一的风格装修。与此同时,一边装修,一边打出了招聘营业员的广告。 陈云杉将营业员的门槛设定得比较高。女性,品貌端正,二十五岁以下,身高一米六以上,高中以上学历,本地区户口,相关工作经验一年以上。张天水看到陈云杉开出的这些条件,担心陈云杉招不到人。张天水是陈云杉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在紫荆街开了一家龙泉泥鳅馆,服务员招聘是令他最头痛的问题。有一次在他店里吃饭,关处长当着陈云杉的面批评张天水,说他店里的服务员不是俄罗斯的腰围就是南非的肤色。关处长对张天水说,你就不能招个把水灵点的,我们酒也多喝几杯下去。张天水挤出一脸的苦笑说,关处长你不知道我的苦,就这俄罗斯和南非的姑娘我说话都重不得,她一个不爽撂了挑子,我要自己给你端盘子上菜。陈云杉知道张天水说得不假,他店门口招聘服务员的红纸几乎每周就更新一次,从未没间断过。张天水看了陈云杉用喷绘挂在店外的巨幅招聘广告,直嚷嚷,陈经理你这是招营业员还是选美呐。陈云杉笑着说,你以为是你的泥鳅馆呀,明天开始报名,你过来帮我维持秩序。 第二天,竟然有二百多人来报名,应聘的表格复印了三次,把张天水看得个目瞪口呆。原定半天时间,因为来报名的人太多,下午也用上了。到晚上六点,终于定下了十二位营业员。 第三天早上,陈云杉带领营业员们在店里清扫卫生、布置货架。昨天夜里,装修队完成工作已经撤出店里。店里卫生搞好后,就要开始布置店堂,店堂布置完,就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培训,培训完,就要鸣炮开业了。 陈经理,有人找你。陈云杉正在收银台前低头调试验钞机,边上的人招呼道。 陈经理,您好。未等陈云杉抬起头,一个人落落大方向他伸手过来。 您好。陈云杉被动握着对方的手,脑里迅速地搜索了一下,眼前这位似乎有点面熟,但确实是自己不认识的。 我是马历历。女孩笑容满面地说,我来应聘的。 哦。陈云杉沉吟着,正想怎么回答,边上的收银员汤小红低声嘀咕说人已经招好了。这正是陈云杉要说的话。他刚才迟疑着,是考虑怎么把话说得委婉点,这样,就不至于让人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遇拒绝而感到尴尬。 我知道你们昨天招好了。马历历没理会边上汤小红不怀好意的嘀咕,她依旧笑吟吟地看着陈云杉说,不过,我想我还有机会。 马历历的话让陈云杉愣了一下。陈云杉当了十来年的店长,招聘过的员工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人,像马历历这样自信的还是第一次遇到。一般前来应聘的,都是怯生生的,即使是有了三两年工作经验的,面试时也要做出一副谦虚可人的模样,哪像这个马历历,简直自信得有些狂妄了。 陈云杉心里有点反感,但也有些好奇,他不禁仔细地打量起马历历来。这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女孩,年龄在二十四岁左右,黑亮的头发绾成一束,挂在脑后,鸭蛋形的脸,略微有点圆,鼻子显得小巧,眼睛也不大。这样的长相,说实话,在陈云杉眼里根本算不上漂亮。但是,陈云杉总感觉哪里不对。再仔细一瞅,看出来了,是马历历的眼睛。马历历的眼睛不大也不小,但下眼睑像门槛一样凸起,这使得她的双眼显得细长,看上去有点眯,这一眯,就让她的眸光有了雾一样的朦胧,配上盈盈的笑意,就有了让人别样的感觉了。 陈云杉正想问马历历话,手机响了。电话是老板汤小梅打来的。她告诉陈云杉,广州过来的货车到了东站,不知进城怎么走,让陈云杉去接一下。接完电话,陈云杉抱歉地对马历历说,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要么我们再联系吧。说完,未等马历历反应过来,陈云杉就匆匆地走了。 陈云杉将货物清点入库回到店里时,营业员们清扫擦拭好了店堂,未等他回来,已经在布置货架。陈云杉发现马历历没走,他远远地就看见她正和一个营业员一道,在店面的玻璃墙前娴熟地摆弄塑模。 下午快下班时,陈云杉接到了大姐打来的电话。 陈云杉上面有三个姐姐,大姐嫁在栝州古城村,二姐、三姐嫁到离栝州50公里远的青田县。青田是著名的侨乡,全县有50多万人远渡重洋,在世界各地谋生。二姐、三姐后来先后举家去了欧洲的意大利。三年前,二姐回青田老家,陈云杉的父母亲去青田看二姐,回来时搭乘的出租车与一辆装满货物的拖拉机相撞,同时遇了难。这样,大姐就是陈云杉在栝州的惟一亲人了。 大姐是让陈云杉到她家去吃饭。陈云杉这才想起来,今天是端午节。栝州城里除了清明和中秋节,其他传统节气,比如端午、冬至等,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农村就不一样了,每个节气都很隆重。端午在栝州农村是一个大节,要包粽子,吃卷饼。陈云杉赶到大姐所在的东郊古城村时,热气腾腾的粽子和卷饼已经摆上了桌。 姐夫招呼陈云杉在厅堂的桌边坐下,趁他帮外甥剥粽子的时候倒了满满一杯米酒。陈云杉忙说少点少点,要开车。姐夫说,没事,今天就住在这吧。这时大姐端了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接过话说,小弟,陪姐夫喝几杯,今天就住这里。陈云杉接过大姐手里的菜,让她也坐下来。大姐大了陈云杉十岁,她和丈夫以种菜为生计,因为长年在地里劳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十来岁。长兄如父,大姐似母,陈云杉发现大姐越来越像母亲了。 大姐回过头,把身后的一个人让到陈云杉边上。丽丽,坐吧。大姐介绍说,小弟,这是丽丽。 陈云杉礼貌地跟丽丽打了个招呼,随手给她倒了杯果汁。陈云杉的举动让他大姐很高兴,她跟丈夫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招呼陈云杉和丽丽趁热吃粽子和卷饼。 陈云杉知道,大姐又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了。不算眼前的这个丽丽,大姐至少给他介绍过八个姑娘。每次都是叫陈云杉过去吃饭,然后冷不防就叫一个姑娘坐到陈云杉边上。当然,每次吃饭时大姐都会把自己做媒的意图,在陈云杉面前给遮掩起来,她会说红红姑娘是陈云杉舅舅那个村,刚好到自己家做客。也会说莉莉姑娘是姐夫隔壁二叔的外甥女,正好来串门,等等。如果对方看不上陈云杉,吃过饭后,大姐就没了下文。如果是对方看中了,大姐就会放下手头的活,巴巴地跑过来,问陈云杉对那姑娘的印象怎么样,不由分说就要陈云杉记下姑娘的电话,并千叮咛万嘱咐,要陈云杉去约会姑娘。过了几天,当得知陈云杉还没给人家打电话,大姐又会跑过来,刨根问底。当得知陈云杉对对方没感觉时,大姐就会唉声叹气,有时还会默默垂泪。几次三番,到后来,陈云杉接到大姐要他去吃饭的电话,就有些怕了。不过,怕归怕,每次接到大姐的电话,陈云杉不管有多忙,也不管心绪好不好,都会依约准时去。 这餐饭陈云杉吃得有些小心翼翼,眼前这个丽丽姑娘虽然长得小巧清秀,却不是陈云杉喜欢的类型。但陈云杉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陈云杉提醒自己,说话,举止,不能让身边的女孩感觉到自己不喜欢她,也不能让她误会自己喜欢她。 陈云杉这样做,更多的是为了大姐着想。这些年,大姐为了陈云杉能讨上老婆,施展浑身解数,调动了所有的人际关系。有好几次,大姐介绍的女孩很满意陈云杉,可陈云杉却如水过鸭背,一点感觉也没有。大姐就多次在陈云杉面前涕泪纵横,末了黯然回古城。再也不管你了,你打光棍算了。临走时,大姐会悻悻地甩出一句恨铁不成钢的话。但过了一段时间,大姐又会打电话过来。陈云杉知道,大姐为了给他做媒,几乎把那些对他中意的女孩的家人给得罪光了。更让陈云杉担心的是,大姐目之所及的女孩,都是以古城村为中心的,也就是说,这些女孩不是古城村的,就是古城村人的亲戚或朋友。陈云杉无法阻止大姐一相情愿地为他牵线搭桥,只能临场补救。见面的时候,做到对女孩彬彬有礼,尊重有加,言谈举止争取让人家感到亲近但不亲切,这样,就不会让人家女孩感到别扭,感到尴尬,日后,大姐回绝对方时,人家也不会心生怨意。 其实,大姐给陈云杉介绍的女孩中,有一个一度让陈云杉动过心。这个女孩姓马,在栝州紫荆路小学教书。马老师是古城村村长的外甥女,也是陈云杉外甥的老师。那天是中秋节,陈云杉在大姐家吃饭,马老师在舅舅家过节,顺道来家访。第二天一早,大姐打来电话,问陈云杉对马老师的感觉怎么样。大姐在电话里兴奋地说,小弟,听村长说马老师还没对象,要不我帮你去说说。陈云杉不置可否。其实,对马老师多深的印象陈云杉也说不出来,马老师给他的感觉是亲切,一种温馨的、带着一股甜味的亲切。这种感觉对陈云杉来讲很重要,以往几次大姐介绍的女孩,一见面,陈云杉就觉得心里有一只手在拼命往外推,就觉得全身的神经绷得有些拘谨,就有些提不起劲去说话。马老师不同,虽然见面时,马老师大多时间都面对大姐、姐夫和外甥说话,陈云杉却觉得心里的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往里拉,就觉得全身的神经很松弛,有一种很想跟人家说话的欲望。说实话,这样的感觉陈云杉从来没有过。不过,在那次电话后,大姐就没了下文,但马老师身影却在陈云杉眼前晃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翩然远去。 端午过后,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比尔特夫”服饰专卖店的人流陡然上升,货也走得很快,有时负责仓管的马历历一天就要往仓库跑好几趟。 那天陈云杉接完货回店,看到马历历在玻璃墙后面摆置塑模,塑模们姿态不一,或蹲,或坐,或挺胸跨步走,或驻足引颈远眺。马历历的身影穿插其间,调整塑模们的朝向,后来,马历历走到店外来,隔着玻璃,指点营业员,一点一点地调整。陈云杉将车停靠在店门口斜对面的街边,坐在车上,默默地看着马历历将玻璃墙后面的十六个塑模一个个摆好后,才将车开进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陈云杉停完车走到百货大楼门口时,看到马历历在店门口跟刚才一起摆设塑模的营业员挥手再见,然后娉娉婷婷往南走去。陈云杉紧走几步,穿过街道。陈云杉赶过去,是想叫住马历历。刚才看着马历历摆置好塑模,陈云杉头脑里似乎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一直以来,陈云杉心里有一个隐晦的想法,塑模其实内蕴着一股呼之欲出的精神,它们虽然表情漠然,但一旦穿上了衣服,它的内蕴就与服饰一起流动,整体折射出一股活力,如果用心聆听,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呼吸。马历历面对塑模的一丝不苟,一下子就打动了陈云杉。 陈云杉正要追上马历历时,又停了下来。陈云杉之所以停下来,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马历历这么自信,却是个没耐心的人。看着马历历远去的背影,陈云杉心想,马历历说的对,她是有机会的,但她自己创造了机会,又自己把机会给错过了。这样想着,陈云杉折转身走进了店里。刚才跟马历历道别的一个女孩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地告诉陈云杉说,马历历等了他很长时间,刚才有急事走了。 陈经理,我把你的****号码告诉她了。这个名叫云芬的营业员有些羞怯地说,你不会怪我吧。听完云芬的话,陈云杉怔了一下,意识到错怪马历历了。刚才要是把她叫住就好了,陈云杉想,不过,按照马历历的性格,处理完急事,也许就会打电话过来,或者直接找过来也未可知。 连着三天,陈云杉紧张地培训营业员,把那个自以为是的马历历完全忘到了脑后。根据培训情况,结合她们以往的工作经验,陈云杉在最后一天分了柜组,排了班次,并任命了领班。店里的****也已安装完毕,各类服饰都上了架,临街的玻璃墙前,塑模们穿上了服饰,精神抖擞,准备迎接客人。万事俱备,就等明天开业了。 晚上,陈云杉回到大猷街的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大猷街是栝州最南端的一条街,紧挨着瓯江。在这条街上居住的,早先都是靠瓯江辛苦讨生活的人,掮客、搬运工、撑排人、小贩等,所以,大猷街两边的房子,都是低矮的瓦房。陈云杉的房子在大猷街西首,还是他爷爷手里盖的,一幢直三间的土木瓦房。三年前,也就是陈云杉父母去世前,陈云杉对房子进行了内部精装修,将原先的板壁折掉,仿楼房结构,将房子改造成二室一厅一卫。从外表看,陈云杉的房子灰塌塌的跟大猷街其他房子没两样,进门后,才发觉其结构、功能跟楼房里的套房一样。 陈云杉回家后的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锻炼身体。以前,陈云杉是早上锻炼的,沿着瓯江,在大堤上跑步。后来,买了跑步机,就将锻炼的时间放在了晚上临睡前。跑步机放在其中的一间房内。一般男人过了三十岁,肌肉就开始松弛了,小肚子也不知不觉地腆了出来。但陈云杉却没有,陈云杉三十多岁了,身材依然像十年前一样精干挺拔,这当然得益于每晚一个多小时在跑步机上的汗流浃背。 这间房里除了跑步机外,就是十几个姿态各一的塑模了。可以说这些塑模是陈云杉十几年服装销售的见证。这么多年,陈云杉自己也几不清楚在哪些店里干过了,有时店里要更新塑模时,陈云杉就向老板讨来换下的塑模。当然,也有的是店铺倒闭,陈云杉低价买来的。装修房子时,陈云杉扔掉了很多旧家具,但没舍得扔掉塑模,它们成了陈云杉的衣架。每天晚上,陈云杉就在它们的无声注视下,原地跑步。 但是今晚的锻炼陈云杉却没坚持多久。陈云杉一边跑着,一边想着明天开业的事情,面前十几个默默无语的脸庞里,突然出现了一张迷离着如雾眸光的脸来,这张突如其来冒出来的脸几乎让陈云杉打了个趔趄。陈云杉关掉了跑步机,站在阒寂无声的房间里,突然想到,这个马历历第一次见面自己感觉有些脸熟,原来是跟那个马老师有几分相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从眼睛到嘴角流出的那一抹甜意。两个人都姓马,是不是姐妹?这样想着,陈云杉心里就有一丝惆怅。 临睡觉前,陈云杉习惯性拿出手机关机,无意中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陈云杉在翻这个号码时,脑里突然蹦出一个强烈的预感,这个电话一定是马历历的。陈云杉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人接了。 陈经理您好。接电话的正是马历历。 陈云杉在二十七岁那年,差一点就走进了婚姻生活。 陈云杉知道,其实,早在二十三岁那年,幺姐一嫁走,父母就开始操心他的婚事了。当然,二十三岁这个年龄,对女孩来讲,是可以堂而皇之谈婚论嫁了,但对男孩来讲,显得有些早。陈云杉父母虽然开始操心,但也没把响动弄得很大。陈云杉父母退休后,在大水门城门楼边摆了摊,泡油饼卖。小女儿嫁走后,陈云杉父母开始暗暗留意街坊邻居及其亲戚朋友的女孩。这方面两人有经验。陈云杉的大姐就是这样解决终身大事的。大姐夫是古城村的农民,但家境很好,有一幢三层的楼房。大姐夫的大棚蔬菜种植每年收入颇丰。大姐夫是陈云杉邻居的一个远房亲戚,当邻居躲躲闪闪地介绍完情况后,陈云杉的父母迫不及待地就要邻居带去古城实地考察。邻居原本不抱太大希望,因为城里人嫁给郊区的农民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但邻居想不到无心插柳柳成荫。陈云杉父母认为,与其讲究门当户对嫁给城里的穷人,倒不如嫁给乡下的富农。有了这方面的成功经验,陈云杉的父母就开始故伎重演,两人一边泡着油饼,一边神定气闲地梳理着所有的社会关系。 父母的这些地下活动瞒不了陈云杉,只不过陈云杉忙于自己的事情,不想惊扰父母的自得其乐。在此前的一年,百货公司改制,陈云杉趁父母亲忙于幺姐的婚事,自做主张买断工龄出来。等父母知道时,早在别的地方上班了。陈云杉毅然绝然从百货公司出来,是受到了张天水的影响。张天水高中毕业后,没像陈云杉一样挤着去招工,而是去温州学厨师。学成回来后,就在紫荆路上的各个私人餐馆里混。厨师的工作很空,张天水隔三差五到陈云杉的柜台前来转悠。别看张天水吊儿锒铛,工资却比陈云杉高出一大截。那时,栝州可以去玩的地方不多,万象山防空洞的录像厅,梅山脚的台球室,丽青路的舞厅。陈云杉跟着张天水,在这几个地方混。有时,觉得实在没地方好去,就一条街一条街地逛。两人出去玩,一般是在晚上九点以后。那个时候张天水下了班,脱去了他那件油腻腻的厨师服。陈云杉跟张天水一起玩了大约一年时间,这期间,百货公司改制,何去何从时,张天水就极力撺掇陈云杉出来干。其实,不用张天水怂恿,陈云杉也想出来了。陈云杉已经站了几年柜台了,近两年来,沿街的私人店铺一家一家开出来,从针头线脑,到五金家电,应有尽有,百货公司一家独大的情景成了昨日黄花。那些有一定关系的,或者头脑活络的,要么调到别的单位,要么干脆辞职另寻他路了。留下来的人,都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想法。陈云杉不懂什么叫改制,更不明白那个来做动员的商业局科长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陈云杉只知道,同样一双解放鞋,百货公司卖十元,私人店里只要八元,这样的公司迟早要关门大吉。商业局的科长对改制前景说得天花乱坠,鼓励职工们积极筹钱入股。陈云杉看不到一点希望,他几乎是第一个在买断工龄的名单上签了字,第二天就到张天水介绍的水阁溪鱼馆去当服务员了。 陈云杉再就业后,作息时间跟张天水一样,却不怎么跟张天水混在一块了。这样说不准确,应该是张天水不大来找陈云杉了。陈云杉虽然自小在大猷街长大,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加起来为数不少,但真正能说得来、玩得在一起的没几个。起初,陈云杉发现找不着张天水,那时他们都还没有手机,只有传呼,张天水是千呼万唤才回。偶然在一起玩,张天水的话题不再是港台的枪战片什么的,而是哪个店的服务员漂亮之类了。陈云杉真正发现张天水不找自己玩的原因,是有一次张天水问他借钱。陈云杉很奇怪,张天水的工资高出他许多,张天水父亲是个包工头,家里有钱,平时不用往家里交生活费。陈云杉还以为张天水开玩笑。张天水说我是说真的,最近开销比较大。借了钱后,张天水又让陈云杉去请假一天,陪自己去一趟碧湖。去碧湖干嘛?陈云杉问。碧湖离栝州三十公里,是一个农村集镇。张天水含糊其词,说是去有点事。第二天上午,陈云杉和张天水在车站碰面,却发现他后面还跟了个女孩,女孩跟陈云杉一照面,就红了脸,显得有些难为情。陈云杉认出她是张天水店里的服务员。陈云杉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张天水把自己拉来当电灯泡。到了碧湖镇,陈云杉才感觉到尴尬,原来张天水是让他陪着,带女孩来镇卫生院堕胎的。陈云杉这才明白,张天水这段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兔子在吃窝边草。陈云杉心里就很有些嫉妒,自己至今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张天水却把人家肚子都搞大了。碧湖回来后,张天水找陈云杉玩的次数反而多起来,但玩的形式和内容变了,张天水会叫几个女孩过来,跟陈云杉一起去跳舞,去看录像,去逛街。张天水似乎认识很多女孩,也经常换女朋友。一起去碧湖的那个女孩,没过三个月,就在张天水身边消失了。陈云杉问起她,张天水轻描淡写地说早就分手了,看神情是张天水甩了人家。陈云杉心里就扯了一下,他想不明白张天水,都把人家睡了,还蹬掉人家,太不地道了。 陈云杉对张天水走马灯似地换女朋友很是羡慕,却不认可张天水的做法。陈云杉觉得张天水更多的时候是打着谈恋爱的幌子,在“玩”女孩子。这一点陈云杉学不来,他跟女孩接触,心里有一把尺,那就是这个人自己喜欢不喜欢,以后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妻子。一起玩得多了,张天水会问陈云杉,有没有看上眼的女孩。这个问题把陈云杉问住了,经张天水带过来接触的女孩很多,谈得到一起的也有,但让陈云杉为之砰然心动的却没有。好几次,张天水偷偷告诉陈云杉,哪个女孩对他有好感,让他上。陈云杉听了,再跟这个女孩一起时,就觉得很别扭,张天水让他上,实际陈云杉心里却已远远躲开了。 这期间,陈云杉换了工作,他从餐馆转到了服装店。原先百货公司的一个同事,自己当老板开了服装店,有一次到溪鱼馆吃饭,见陈云杉在端盘子,就请他过去帮忙。刚好,陈云杉也厌倦了餐馆的嘈杂、油腻和肮脏。因为曾经是同事,老板就很放心地把陈云杉当成了助手,甚至把店门和仓库的钥匙都交给了陈云杉。店不大,只有两个营业员,陈云杉就成了两人的领班了。两年后,老板将店转让给别人,到北京去发展。老板本来让陈云杉跟他一起走,陈云杉也有些心动,但父母死活不同意。老板就将陈云杉介绍给同样开服装店的朋友。这家店叫“衫国演义”,大了很多,陈云杉进去不久,就做了主管。这时候,陈云杉接触的女孩子就多了,自己店里的,前后左右店里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都不符合陈云杉心中那把尺的标准。张天水经常过来玩,陈云杉知道,张天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果真,张天水看中了对面店里一个名叫天天的女孩。三个月后,张天水得意地告诉陈云杉说,他已经把天天姑娘“拿”下了。 你知道吗,见红了。张天水撇着嘴说,好像意犹未尽。 什么见红?陈云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这一问,把张天水忍俊不禁给逗乐了。 看来你还真是个童子鸡。张天水嘲讽道,随后附到陈云杉耳边说,那天天还是个处女。 不过,这次张天水没能全身而退,换句话说,张天水被天天给“拿”住了。张天水万万没想到,天天姑娘的叔叔是栝苍村的村长。栝苍村是栝州最大的城中村,村长兼村实业总公司经理,仅中山街就有半条街是栝苍村的房产。这样的村长,白天走白道,黑夜走黑道,黑白通吃。这回张天水捅了马蜂窝,他的包工头老爹在村长总经理面前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当张天水得知天天怀了孕,花言巧语要她去流产时,村长总经理派人把他叫到家里去。理着光头的村长什么话也没说,给张天水两个选择,要么娶了天天,要么从这个城市消失。这回张天水小巫见了大巫,别无选择,就娶了天天。张天水在陈云杉面前嘲笑自己,泡妞泡成了老婆。不过,张天水结婚后,就收了花心。不久,在双方家里的支持下,自己当老板,开了家龙泉泥鳅馆。 这样,陈云杉就几乎失去了张天水这个唯一的玩伴了。事实上,这几年下来,陈云杉和张天水已经玩成了贴心的朋友。陈云杉隔三五天不见张天水,就要跟他通一下电话。张天水结婚开餐馆后,就几乎很少找陈云杉了。陈云杉去餐馆找张天水,见到张天水在店里点头哈腰招呼客人,天天姑娘挺着大肚子,在收银台后点钱,夫妻两人忙里忙外,一脸幸福的模样,陈云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知道自己再也走不近张天水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父母亲给陈云杉介绍了个女朋友。这个女孩是大港头人,跟陈云杉舅舅同村,高中毕业,在栝州一家服装店里做领班。女孩叫青竹,名如其人,长得清清秀秀的。青竹对同样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陈云杉很满意,青竹的家里跟陈云杉的舅舅是本家,家里人对陈云杉的家境也还满意,陈云杉父母有退休金,陈云杉是独子,在栝州城里有一幢房子,陈云杉虽不是公职人员,但收入还可以。这样,剩下的事情就看陈云杉了。 陈云杉是在家里与青竹见面的。那天,陈云杉刚好休息在家,舅舅从乡下过来,在家里吃中饭。舅舅带来了许多地里的时令蔬菜。临中午时,青竹找了过来,舅舅也给她捎带了一些蔬菜。青竹叫陈云杉的舅舅为伯伯,叫陈云杉的母亲为姑姑。不管是陈云杉父母,舅舅,还是青竹,在整个午饭期间,表现得都很自然。或许都在服装店里做事,陈云杉和青竹还很有话说。这顿饭过后三天,父母找陈云杉谈了,父母告诉陈云杉,青竹小他四岁,青竹本人,家里人都首肯了。 青竹这孩子很懂事的。陈云杉的母亲说,小弟,我看她很适合你。陈云杉的母亲神情很激动,看样子心里早就把青竹认可了。 陈云杉开始与青竹接触与往来,两人的身影出现在白云山上、瓯江边、中山街的电影院里。这时,陈云杉已经买了奥拓,晚上下班,陈云杉去接来青竹,回家吃饭,然后去玩,再把青竹送到住的地方。这一切,陈云杉的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两人在泡油饼的闲暇,开始商量如何操办儿子的婚事。 在陈云杉父母的计划里,下半年装修一下老房子,等房子装修好,就让陈云杉和青竹结婚。 陈云杉很快就发现了老板汤小梅赚钱的秘密。 栝州的夏天原本很短暂,八月底,几次台风光顾后,酷暑炎热就消褪了,到了九月初,一场从温州登陆的台风,席卷了栝州及所属各县市,连续三天的风雨交加,将栝州彻底送入了秋天的怀抱。 未等台风撤离,陈云杉已经做好了秋装的进货单子和夏装退货的细目,就等老板汤小梅过来审核了。 台风过后,汤小梅核过陈云杉的秋装进货单子,跟他商量,让他减少进货量。我们马上要做一单生意。汤小梅说,仓库可能不够放。汤小梅说着,把单子给陈云杉过目。 因为人数比较多,没有量身定做。汤小梅解释说,就把各种型号的都进过来再说。到时,他们凭提货卡到店里来试穿。 汤小梅这样说,陈云杉马上明白了。她是在做团购。这以前陈云杉也遇到过。团购利润薄些,但量走得起来,并且有预付款。不过,做团购要有很硬码的关系,或者要给对方回扣。早些年,陈云杉做过的一个店,老板的一个亲戚在栝州教育局当领导,栝州中小学的学生校服几乎就给他垄断了。这老板前后只三年,就发了财。这几年实行政府采购,公开竞标,团购的生意看似越来越难做,其实中间的猫腻还是很多,那些有后台,在同行里又混得开的,照样如鱼得水。接过汤小梅递过来的单子时,陈云杉想,看来张天水说得不错,汤小梅确实上面有人,居然不显山不露水,做起团购的生意了。 陈云杉看了单子后,才意识自己的想法太简单了,简单得有些幼稚。汤小梅的单子涉及到栝州金融、建设、经贸三个系统,总数达到了三千套西服。陈云杉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汤小梅。有那么几秒种,陈云杉的头脑呈空白状态,仿佛在地上蹲久了,猛地站起来,头就晕眩得厉害。陈云杉无法将手里的单子和眼前的汤小梅联系起来。在这以前,他隐约知道汤小梅跟市里的领导有关系,但他绝没想到,这个关系有这么厉害。金融、建设、经贸**橹莸那渴葡低常芤痪俑愣ㄕ馊鱿低车耐吠纺阅院丸橹萆习偌彝校佬∶繁澈蟮恼飧鋈朔峭话恪0词毕碌氖谐⌒星椋惶孜鞣募畚挥Ω迷1600元左右,这样大批的订购,毛利应该在50%上下。陈云杉在心里飞速地给汤小梅算了一笔帐,这一算,陈云杉的背上冒出了一层汗来。更让陈云杉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夏末时节应该是西服销售的淡季,汤小梅却能反季节做成这么大的单子,已经是超出陈云杉的想像了。 仓库可能不够放。陈云杉只看了一眼汤小梅,就躲开了她的目光。陈云杉觉得有些心虚,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掩饰着说,最多只能放一半。 那怎么办。汤小梅着急地说,这一两天就要发过来了。 能不能分批发?陈云杉说。 来不及了,提货卡已经发下去了。汤小梅说,一个星期内要发完的。 哦。陈云杉沉吟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丝不快。陈云杉是在暗暗责怪汤小梅,事前没跟他透露这件事,以至临了猝不及防。当然,陈云杉不是说要了解这件事情始末,说实话,这种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也是早些年,陈云杉供职的另一个店老板以高额回扣的方式,做了栝州某局的团购,后来,局长被一个建筑商供出来,“进去”了,局长受坦白从宽政策的感召,主动把陈云杉店老板行贿的事情吐出来,老板也被叫“进去”了。检察院的人为寻求旁证,把陈云杉也传唤过去。虽然检察院的人没有为难他这个店长,但那种犯人受审的滋味不好受。 那就只有找临时仓库了。陈云杉思忖了一会,对汤小梅说,我再去仓库那边,看看边上能不能暂时租用。 仓库是由马历历管理的。仓管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岗位,平时,仓管并不在仓库上班,而是像营业员一样守在店里。作为服饰专卖店,销售的货品种类、型号比较多,仓管必须了如指掌。仓管在店里上班,具体工作就是及时从仓库补充店里的货源,每日还要将仓库各类服饰库存、店里的存货情况报给店长。 正如陈云杉猜想的一样,马历历在来“比尔特夫”前,在一家服装专卖店做领班。她是被以新换旧换下来的。 那天晚上,陈云杉在打通马历历的电话时,只是淡淡地说,明天试营业,让她提前半个小时来。电话那头的马历历哦地答应了一声,问了陈云杉晚安,就挂了电话。但陈云杉仍然在电话里感到了马历历的快乐心情。其实,当初决定留下马历历时,陈云杉就给她设定了仓管的职位。这个职位本来陈云杉是决定自己兼任的,这也是一般服装专卖店的通常做法,仓库和店门的钥匙,除了老板,唯一把握的就是店长。不过,陈云杉虽然毫不犹豫做出让马历历做仓管的决定,却没有马上把钥匙交给她。在约马历历在开业前半个小时来的简短交谈里,陈云杉告诉马历历,店里的人员已经全部排好了职位,三班循环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他给她排定的工作是店堂巡视、临时帮衬、仓库调货和每日盘点。 没有固定岗位和工作,但所有的岗位和工作都可以插上手。陈云杉跟马历历说。 没问题,陈经理。马历历爽快地说。 陈云杉安排马历历这个工作,是留了个心眼的。店里的营业员,包括领班,都有一个星期的试用期,合格的,留用,不合格的,走人,试用期不发工资。这些营业员都是有一定工作经验的,陈云杉知道她们在各自的岗位肯定能胜任。倒是马历历的工作,没有固定的岗位,没有明确所指的工作,难度就大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一关过了,就可以做仅次于店长的主管了,因为主管的工作就是巡视店堂、临时救急、仓库调货和每日盘点。主管相当于副店长,也就是店长的助手。陈云杉的想法有些促狭,如果马历历有能力,就做主管,没能力,就走人。 马历历很快地过了陈云杉这一关。不多久,陈云杉放心地将挂在裤腰带上的仓库钥匙交给了她。 陈云杉和汤小梅碰面后的第二天,粗略地把即将团购的事情跟马历历说了,问她仓库那边还有没有空的房间。马历历想了一下,告诉陈云杉,平时地下室很少有人进出,也不知道哪间空着。 时间太紧了。马历历说,这一带仓库比店铺还难找。 你今天就不用在店里盯着了。陈云杉说,你去找仓库吧。 到了中午,陈云杉打了个电话给马历历,问进展。马历历说自己已经在罗马大厦入口处贴了寻租启事,这会儿正在以店为中心五百米的范围内搜寻。到了下午五点,陈云杉又打了个电话给马历历,马历历说她已将搜寻范围扩大到了一千米,但还是没有找到。 陈经理,我就不回店里了。马历历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说,我脚都走肿了。 晚上七点多,马历历打来电话,叫陈云杉陪她到罗马大厦。怎么,有眉目了?陈云杉欣喜地问。 任务没完成,不敢下班啊。马历历笑着说,我想了一下,这回罗马大厦的住户都在家里,我们逐家去问问,或许有机会。 两人就从一楼开始,一家一家敲门。到最后一层十五楼时,三个小时过去了,陈云杉想放弃了,他想实在不行,先把自己的房间腾出一间。这样想着,陈云杉不觉就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马历历不提防,差点撞上来。 怎么啦?马历历问,同时借着灯光很快就明白了陈云杉的想法。 最后一层了,再坚持一下。马历历说,坚持就是胜利。 不是,我是在想,会不会太迟了。陈云杉掩饰地说。 跪倒了就不在乎一拜了。马历历说,我有个预感,这一层有希望。 那好,如果真的话,请你吃夜宵。陈云杉说。 没希望就不请了?我饿得前胸都贴后背了。马历历笑着说,摁响了1501室的门铃。 陈云杉大猷街的房子装修了一个多月。 装修房子时,陈云杉父母的设想比较朴素,只是粉刷墙壁,吊石膏天花板,然后改装卫生间。但这个设想被陈云杉彻底推翻了。陈云杉原想把老房子推倒,盖楼房,但是大猷街私房折建已被市政府冻结。这样,就只能动里面的主意了。陈云杉参照楼房的套间结构,进行了创造性的装修。 装修期间,陈云杉父母在厨房安了张床,暂时在那儿住。陈云杉因为有车,就到古城大姐家借宿。因为装修,家里凌乱不堪,陈云杉和青竹晚饭就没回家吃。 这时,两人已经交往了快半年了。因为有着父母的媒妁之约,陈云杉和青竹的接触目的就很明确,也因为目的明确,陈云杉就觉得他和青竹的往来很轻松。当然,陈云杉的这种感觉是参照张天水的恋爱而言,陈云杉知道张天水追过很多女孩子,虽然张天水走马灯似地换女朋友,但在陈云杉看来,张天水这恋爱却谈得很累。比如,张天水追天天姑娘的时候,先要想方设法去接近,然后还要揣摩对方的心理,交往的时候,要时刻小心翼翼,对方脸上一有阴晴圆缺,就要提心吊胆半天。张天水曾在陈云杉面前好为人师,说追女孩的时候,要做到嘴甜,腿勤,眼明,皮厚,手辣。嘴甜,尽管捡好话说;腿勤,把她粘牢;眼明,看准时机;皮厚,不怕拒绝;心狠,该上就上,不该上也要上。说归说,张天水更多的时候是以失败告终。不过,张天水在陈云杉面前不忌讳失利,有时借酒浇愁,喝着喝着就大哭起来。所谓酒后吐真言,陈云杉清楚张天水的眼泪是真的。张天水先天有些不足,他生下来是兔唇,后来做了缝合手术,但留下来一个毛病,说话会撇嘴,好像在提醒人家注意他的嘴唇。这个动作在女孩子面前就显得滑稽。所以,在追女孩子的征程上,张天水就显得路漫漫其修远兮。这样几次下来,张天水也就想开了,抱着只问过程不问结果的心态,跟那些女孩周旋。张天水很羡慕陈云杉长得一付小白脸的模样,他不止一次问陈云杉,兄弟,这么多女孩子,你就没一个看上眼的?如果我是你,我的小孩早就会买酱油了。张天水结婚的前一天,意外地拉陈云杉去喝酒。这一次,张天水又一次当着陈云杉的面,喝哭起来。张天水唉声叹气地告诉陈云杉,他不想跟天天结婚。张天水唏嘘地告诉了陈云杉真相,他最早追天天,是想泡泡她,跟她玩玩,可万没想到,反而落入了天天的圈套。后来他知道了,他跟天天第一次上床,天天用口红在床单上留了红,把他彻头彻尾给耍了。其实,天天在跟他前,至少流了三次产。跟张天水怀了孕后,医生警告天天不能再做流产了,再做,就有可能永远做不成母亲了。 我还以为她是处女。张天水喝醉了,他抱着陈云杉哭得涕泪纵横,想不到是他妈的被人穿过很多次的破鞋。 在装修完工的前一天晚上,陈云杉接了青竹后,去古城大姐家吃晚饭。在这以前,大姐打来电话,说姐夫钓了一条十多斤重的螺蛳青鱼,特地嘱咐陈云杉把青竹也带上。古城村是瓯江的江中岛,陈云杉的姐夫在种菜的间隙,就在菜地边的瓯江里划一条橡皮筏,放网捕鱼。 吃完晚饭后,月亮已经升在了半空,月光酽酽地照亮了浮在瓯江上的古城村。陈云杉和青竹陪姐夫去江里网鱼,姐夫划了皮筏,远远地江里忙碌,陈云杉和青竹在江边的大樟树下等。江面波光粼粼,远处栝州城的灯光一片迷蒙,风从江面过来,曳动树叶婆娑,树影班驳无声地落在两人的身上。陈云杉发现青竹不知什么时候依偎到了自己怀里,借着月光,陈云杉看到青竹脸上笼着一层迷醉的光。陈云杉犹豫了一下,搂过女孩,缓缓地亲住她微微翕动的双唇。 陈云杉送青竹回她租住的城北白云小区。奥拓车行驶在长长的丽青路上,窗外不断地闪过一家又一家灯光璀璨的宾馆。陈云杉聚精会神地开着车,青竹坐在副驾驶座上,也神情专注地看着前面。往常,从古城回来,两人会一路说笑着。这次,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陈云杉知道,就在今晚,在古城瓯江边那棵巨大的樟树下,他和青竹的恋爱才真正开始。青竹给陈云杉的第一印像是清纯、自然,就像瓯江在大港头流域的水,清澈见底,让人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也正是因为有这种感觉,陈云杉才愿意与青竹接触。但陈云杉却并不认为与青竹的相处是恋爱,他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交往。因为在近半年时间里,陈云杉觉得他与青竹之间,似乎还有一层东西隔膜着,这层隔膜隐隐约约,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这期间,陈云杉的舅舅脑溢血突然去世,陈云杉跟母亲去大港头奔丧,去过青竹家里。青竹父母俨然已经把陈云杉当成了女婿。但双方父母的认可默许,包括青竹的柔情,并未让陈云杉心里感到自然通畅。直到今晚,在朦胧的月色下,双手捧过青竹的脸时,陈云杉听到自己体内发出了一阵冰裂的声音,同时感受到女孩全身颤栗传递过来的阵阵心跳声,陈云杉的心里这才豁然开朗,澄澈透明。 陈云杉将青竹送到五楼房门前,正要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时,听到青竹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话。因为急于往回赶通往古城的最后一班轮渡,陈云杉没听清楚青竹说什么,他停了下来,青竹又重复了一遍,这回陈云杉听清楚了。 青竹说,与她一起住的女孩回老家去了,要一星期后才回来,今晚她一个人住。 三千套团购服装在一个星期内全部清出。 当最后一张提货卡交到收银台时,陈云杉长长地松了口气。整整七天,陈云杉和营业员们绷紧了神经,都从早上八点上守到晚上十点,几乎像打仗一样。每天,她们都要接待四百多人,来的人男男女女,高矮胖瘦,每个人挑肥拣瘦,都要折腾一番。与此同时,营业员们还要接待来店里购买夏装的散客,这些人更加不能怠慢,他们才是她们真正的衣食父母。 清完货的当天晚上十点,营业员们下班走后,马历历向陈云杉请假。马历历请的是事假,时间两天。陈云杉马上就同意了。陈云杉想到,刚刚过去的七天,店里最辛苦的应该要数马历历了。白天,她除一趟一趟从仓库往店里调货,还要在店里一圈圈巡视,及时掌握出货情况。到了晚上,其他人下班了,她还要盘完店里的存货,然后到仓库里,把库存点完,然后再往店里调剂第二天的货。等忙完这些,往往已近午夜时分。陈云杉毫不犹豫地准马历历的假,是由己及人,因为在这七天时间里,陈云杉早上第一个到店里开门,晚上陪着马历历调剂货物,然后开车把她送回去,说实话,陈云杉自己都感到吃不消了。陈云杉平时的生活很有规律,一般在十二点前准时上床睡觉,第二天七点起床。这回连续七天将近两点上床睡觉,白天丝毫打盹的工夫也没有,到最后一天,陈云杉感到脚都有些发飘了。 要么后天再请假。陈云杉在马历历的请假条上签字后,突然想到,汤小梅为犒劳大家,明天晚上取消夜班,要在栝州大酒店请客,吃完饭还要请大家去阳光钱柜KTV唱歌。 我还是请假吧。马历历迟疑了一下说。 什么事那么急?陈云杉见马历历执意请假,觉得有些遗憾,就随口问了一句。 我妈让我回去相亲。马历历眯着眼,半真半假地笑着说。 马历历的话让陈云杉心里堵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大姐拉郎配一样拉去相亲的场景。陈云杉自嘲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马历历说,笑我‘可爱’?” “可爱”是店里营业员们戏谑自己的专用词,意思是“可怜没人爱”。陈云杉知道,那些把“可爱”挂在嘴边的女孩,其实身边围满了人。就说现在的店里,一到下班时分,门口就站满了探头探脑的小年轻,他们是来接营业员下班的。有时还经常发生两三个抢着接一个的事情。不过,有一点陈云杉注意到了,马历历没人接。不光陈云杉注意到,店里的营业员们也注意到了,甚至她们比陈云杉还早发现,因为她们平时的注意力就在这上面。营业员们说是同事,平时嘻嘻哈哈亲若姐妹,实际人心隔着肚皮,都在暗暗较劲。她们的家境、学历、收入等都差不多,这些都不能成为炫耀的资本,唯一可以拿来比划的就是男朋友了,比如长得帅不帅,工作好不好,家里钱多不多诸如此类。如果还没有男朋友,那就差一个台阶了。要是连追的都没有,那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简直是低人一等了。陈云杉看出来了,营业员们虽然佩服马历历的能干,实际却有些小瞧她,因为她们觉得,马历历非但没有男朋友,连追的人都没有。马历历来店里工作以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开始发放团购服的第一天,因为恰逢周末,晚上来的人特别多,等忙完一切,已经快一点了。陈云杉关掉店门准备打道回府,他随口问了一句跟他一起出来的马历历住哪里。马历历说住厦河小区。陈云杉又问怎么走,马历历说平时她是骑车的,今晚太迟了要打的。陈云杉就说那我送你吧。这一送,就送了七天。 陈经理,今晚我自己回去,就不麻烦你送了。马历历说,我先走了,车停在对面车库里。 陈云杉关好店门,正要去百货大楼地下室取车时,发现马历历站在街边,看样子在等车。怎么了?陈云杉走过去问。车前后轮都没气了。马历历解释说。 你等一下,我送你。陈云杉说。 好吧。马历历没推辞,那我请你吃夜宵。 我们去哪里?坐上车后,马历历问陈云杉。 你真的要请客?陈云杉问。 我本来想回来后再请你的,谢谢你送了我这么多天。马历历笑着说,上次你说喜欢吃鱼,那我们去紫荆路,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历历说的上次,是十天前在罗马大厦寻租地下室仓库,幸亏马历历坚持,在十五楼找到了三间地下室车库。走出罗马大厦后,他很高兴地请马历历去最早打过工的水阁溪鱼馆吃夜宵。 陈云杉按照马历历的指点,发现竟然把车开到了张天水的龙泉泥鳅馆。 怎么,你经常来这里?陈云杉轻车熟路将小奥拓停到店门口,边下车边惊奇地问。 马历历点点头,用手指指闪烁的霓虹灯店牌,示意陈云杉去看。 陈云杉明白了,马历历是龙泉人。龙泉是栝州下属的一个县级市,以宝剑和青瓷闻名。在紫荆食街,龙泉则以查田泥鳅和安仁鱼头享誉栝州。陈云杉知道,在大猷街土生土长的张天水开龙泉泥鳅馆,是有原由的,因为他母亲是地道的龙泉查田人。泥鳅腥味很重,很难烹调,一般人都是用油煎,再佐以生姜和辣椒去腥。另外,到了冬季,泥鳅很难烧烂,油煎酒炖水煮,刺和肉就是粘在一起。龙泉泥鳅馆烹制的泥鳅火锅就不一样了。不用油煎,也不放辣椒,泥鳅没有腥味,绵软,喧口,用筷子轻轻一捋,肉和刺就分离了。开业不到两年,张天水的泥鳅馆就在紫荆路上牢牢站稳了脚跟。张天水除了愁心招不到服务员,什么都不愁了。张天水又在外面游手好闲了。不过陈云杉知道,这回张天水是改邪归正了,他整天在栝州东游西荡,是在找项目,把泥鳅馆赚来的钱搭股投资到其他地方去,陈云杉知道的就有栝州大酒店的棋牌室、花园路的天上人间足浴和江西婺源的水电站。自从那次招聘面试后,陈云杉就一直没见着张天水,通电话时,张天水告诉陈云杉,他在江西一个叫婺源的地方,跟几个人合伙在上马一个水电站。 陈云杉和马历历进去时,意外地发现张天水坐在收银台前盘帐。 张老板,点钱点得手都软了吧。陈云杉招呼说。张天水抬起头,连忙稀客稀客地叫起来。马历历在边上疑惑地问,怎么你们认识?陈云杉笑着说,何止认识,我们是老同学。又对张天水说,这位是我同事,马历历。今天是她请我到你这儿来吃夜宵的。 真不巧,包厢都满了。张天水瞅着马历历说。 我们就坐大厅吧,找个临街的座位。马历历说。 今晚我请客。张天水对马历历说,我已经快半年没见着云杉了。 那不行,我跟陈经理说好的。马历历说,你要叙旧改天吧。 席间,张天水趁马历历上洗手间问陈云杉,真的是你同事?陈云杉知道张天水指的是什么,刚才介绍马历历时,张天水盯着马历历,已是一脸的暧昧了。陈云杉说,同事还有真的假的?张天水盯着陈云杉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招聘的时候好像没见着她。张天水说。她是后来过来的。陈云杉解释说。张天水哦了一声,鬼鬼祟祟回头看了一下,就向陈云杉附过身子说,我看这个眯眯眼对你有意思,你小子傻里吧几的没感觉。陈云杉忙说,别胡说八道,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张天水见陈云杉一副慌张样,就笑着说,你真看不出来?老兄,她看你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陈云杉心想张天水都做了父亲,这嘴里还是吐不出象牙。陈云杉正要说话,看到马历历走过来,就起身让她坐到临窗的位置,马历历坐进去后,陈云杉也去了一趟洗手间。陈云杉回来时,看到张天水正逗得马历历笑成了一团。 笑什么呢?陈云杉坐下来问。 你知道她要叫我什么?张天水对陈云杉说,要叫我叔叔。 马历历见陈云杉一头雾水,就笑着说,想不到张老板的母亲跟我是同村的,她还大我父亲一辈,我父亲要叫她姑姑。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做了叔叔。张天水对马历历油嘴滑舌地说。又朝陈云杉意味深长地夹夹眼说,以后对我侄女要照顾点,不然我这叔叔可饶不了你。 马历历侧身看着陈云杉,吃吃地眯眼笑起来。 那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陈云杉没有赶回古城,他留在了青竹的租房里过夜。 这是陈云杉的第一次,就有些手忙脚乱,甚至不得要领。好在青竹比陈云杉要镇静,她暗地里帮了陈云杉不少忙。事毕,在窗帘透进来的微茫光亮里,青竹闪身去了洗手间。陈云杉躺在床上,借着依稀的光线,陈云杉看到房间的各种陈设影影绰绰的,显得很不真实。有一阵子,陈云杉的头脑里空落落,像从梦魇中苏醒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梦境里的遭遇。过了一会,陈云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陈云杉把被子掀开,开始寻找他要的东西。窗头灯有些暗,米色的床单泛着隐约的白光。陈云杉弓着身子,一寸一寸找得很认真。青竹进来时,陈云杉已经搜寻完毕,重新盖上了被子。青竹关好门,熄灭灯,钻进被窝,偎到陈云杉怀里,不久,就吐气若兰地睡着了。 听着青竹均匀而恬淡的呼吸,陈云杉却睁着眼睛久久睡不着,脑里像被塞进了一团草,许多念头葫芦似冒出来,摁下这个,另一个又顶上来。陈云杉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悲沧的感觉。刚才翻寻时,洁白无暇的床单向陈云杉说明,青竹在他以前,已经有过男人了,这一点大大出乎陈云杉的想像,或者说,让陈云杉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事实上,在这以前的近半年时间,陈云杉根本没去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陈云杉潜意识里认为,青竹像他一样还是一张白纸。现在,这个问题偏偏出现了,出现得很突兀。陈云杉轻轻地抽出枕在青竹脖子下的手臂。 当曙色熹微地擦亮窗户时,陈云杉醒了。在窗帘透进来的隐幽光线里,陈云杉看到青竹正趴在他胸口上,在无声地看着他,头发垂下来,痒痒地耷在他的皮肤上。见陈云杉醒来,青竹羞涩地躲进陈云杉怀里。陈云杉脑里一激灵,翻过身子,双手拥住青竹的胴体。 陈云杉正要进一步动作时,脑里突然幻出了这样一个场景:另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像他一样,骑在青竹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幻想,让陈云杉心里一阵刺痛。陈云杉摇摇头,仿佛要把眼前的幻影抖掉。但是不行,咫尺之遥,那一男一女就像他和青竹在镜子里的影像一样。陈云杉猛地僵住了身子,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不行了。 整整一天,陈云杉显得心事重重。早上上班不久,张天水打来电话,问他家里的装修进度。装修队是从张天水父亲的建筑公司里抽过来的。张天水在电话里得知装修已经完工后,问陈云杉什么时候结婚,张天水开玩笑说抓紧点,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做亲家呢。张天水的女儿三岁了。张天水对陈云杉说女大三抱金砖,赶紧生个儿子。我看你那个青竹臀部宽宽的,是个生儿子的型。陈云杉怕张天水狗嘴里吐出象牙,就匆匆挂了电话。接完张天水的电话,想到早上半途而废从青竹房里逃似出来,陈云杉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陈云杉坐在收银台后,枯索地看着店堂。“五颗松”是一家休闲服卖场,客户定位在十六至二十六岁之间,营业员们穿着卖场待售的服装,穿梭在衣架间,她们身材凹凸玲珑,肤色光洁白皙,头发黑亮柔滑。有一阵子,陈云杉陷入了恍惚,有些恶毒地想,这些看上去清纯可人的小姑娘,当夜色遮掩了白天的众目睽睽时,她们在做什么?那被服饰包裹得曲线毕露的身体,谁还是处女之身?谁又曾经沧海难为水?这样想着,陈云杉忍不住把昨晚上床后的细节回想了一遍,回想的结果让陈云杉感到很难过。 下午下班的时候,青竹打来电话,青竹告诉陈云杉,她今天调休在家,她已做好了晚饭。我那同事要后天再回来。青竹说。青竹最后这句画蛇添足的话,让陈云杉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事实上,在青竹打来电话前,陈云杉已经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在店里满怀心事枯坐了一个上午,陈云杉在心里把青竹和他接触过的女孩一个个比较了一遍,比较的结果让陈云杉悲愤的心渐渐平息下来。撇开让陈云杉耿耿于怀的这一点,青竹在陈云杉眼里无懈可击。陈云杉去过她供职的店里,作为领班,青竹的工作能力让同事和老板都很敬重她。在陈云杉家里,青竹作为准媳妇的身份出现,一点也不生分、做作,一进家门,就去厨房帮衬陈云杉母亲侍弄饭菜,吃完饭后,随手就拾掇起碗筷,一切都显得自然和娴熟。特别是她对陈云杉所体现出来的柔顺和悉心,让陈云杉感觉到了即将建立的小家庭的温馨。整个下午,陈云杉努力说服自己往前看,不要回头,也不要再去追究让他心结块垒的那件事。陈云杉想,青竹父母亲戚远在乡下,自己孤身在栝州,作为女孩子,身边随处布满了心怀不轨的男人们设下的陷阱,她能小心翼翼走到今天,确属不易。这样想着,陈云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女孩穿行在午夜街道的背影,这个形单影只的背影在午夜的幽谧里显得那样的孤独,那样的忧伤,让冥想中的陈云杉油然而生一股心痛的感觉,在这隐隐的刺痛里,陈云杉胸中的块垒一点一点地逝去。 陈云杉进门时,青竹已经把饭菜端上桌。青竹的菜烧得很好,青菜色泽鲜艳,肉酥软入味,汤清爽可口。但陈云杉却吃得有些心猿意马。吃完饭后,青竹给陈云杉续了茶,自己到厨房去拾掇碗筷。青竹似乎知道陈云杉心思似的,故意在厨房里磨蹭。陈云杉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看着电视,感觉时间像凝结了一样。青竹从厨房出来后,从卧室里拿了睡衣去了洗手间。 青竹从洗手间出来后,很快从卧室给陈云杉拿了一套睡衣和内衣。陈云杉接过来时,看得出是青竹给他新买的,并且已经洗过晾干了。 有了昨天的经验,接下来的事情陈云杉就做得从容不迫了。他不但洗了身体,还洗了头。出来后,检查了一下门锁,关掉客厅的灯,进卧室,关门。青竹正靠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陈云杉躺到青竹身边,把青竹手里的书拿掉,青竹伸手去关床头灯,陈云杉阻止了她,青竹就羞涩地把头和身子拱进陈云杉怀里。陈云杉抱住青竹,想了一下,仿佛新手开车起步,先将各个动作要领在头脑里顺一遍。陈云杉伏下身子,找到青竹的嘴巴,将之吸住,然后摸索着,将青竹的睡衣和自己的睡衣褪掉,然后,陈云杉的手在青竹的身子上游走,渐渐地,陈云杉感受到了青竹身上潮涨的气息。 陈云杉感觉自己像弓一样地绷紧了,他翻过身子,开始挺进。就在这时,清晨的那一幕又出现了。这回那个骑在青竹身上的男人的面目隐约可辩,他不是别人,竟然是张天水。 团购过后,店堂又恢复到了往日的节奏。 一整天,陈云杉都觉得混混噩噩的,整个人感觉比平常迟钝了许多。昨天聚餐喝庆功酒,汤小梅订了两桌,还请来了关处长、张天水。有了这两人参加,这场晚宴简直高潮迭起。到后来,营业员们在关处长和张天水的鼓捣下,将矛头对准陈云杉,轮番轰炸。 第二天醒过来一看表,陈云杉大惊失色,时间距离开店门已过了一个多小时,这在陈云杉当店长以来是从没有过的事,营业员可以迟到,做店长的是绝对不能迟到的。陈云杉顾不得洗漱就出了门,却怎么也找不到奥拓车。陈云杉打了一辆的,匆匆往店里赶。路上,陈云杉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车停在哪里,他甚至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只记得昨晚营业员们一个接一个敬他酒,那个叫云芬的营业员在张天水的怂恿下,红着脸跟他喝交杯酒,他没握好酒杯,把酒撒在了小姑娘高高耸起的胸脯上。陈云杉的记忆就停留在喝交杯酒这个时间点上,之后的事情就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陈云杉赶到时,发现店门早已打开,已经在营业了。营业员们看到陈云杉进来,都莞尔窃笑。陈云杉走到收银台后坐下,小声地问小红,店门是你开的?陈云杉想店门钥匙只有他和老板汤小梅有,或许汤小梅的交给了她。汤小红是汤小梅的堂妹。收银员是老板的亲戚,这似乎是栝州服装买场不成文的规定。正在电脑里玩游戏的汤小红惊讶地看一眼陈云杉。陈云杉从小红的眼神知道不是她开的,就问是你姐开的?小红的惊讶变成了惊愕。老大,昨晚你真的喝醉了?看到陈云杉一脸的茫然,小红告诉陈云杉说,昨晚你和云芬连喝三杯交杯酒,喝完酒酒后你把钥匙交给她,说自己喝醉了,让她给你开门的。怎么你不记得了?小红狐疑地看着陈云杉,突然忍俊不禁笑了,后来我们一起去唱歌,关处长唱《纤夫的爱》,你跟云芬跳舞伴歌,把她抱得铁紧,你不记得了? 小红说的陈云杉一点都记不起来。陈云杉不敢插话,他仔细地瞅着小红,想从她脸上得知昨晚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失态的地方。陈云杉平时就不怎么喝酒,买了车后就更少喝了,像昨晚一样喝得不知怎么回去还是第一次。对于吃完饭后去唱歌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陈云杉完全处于失忆状态。听到小红说自己抱着云芬跳舞,陈云杉心里“咯愣”了一下。陈云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么多年来,陈云杉作为服装店店长,身边可谓美女如云,其中不乏对他心有戚戚的。但陈云杉却恪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准则,从一开始就戴上了店长的面具,跟她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这条准则让陈云杉避免了很多夹缠不清的麻烦,也让他在业界赢得了口碑。有的人比陈云杉优秀,但他们管不住自己,把窝边草给吃了,几次三番,名声就出来了,这种名声一出,在业界就混到头了。陈云杉知道,这个叫云芬的营业员,对自己似乎有些好感,有事没事会往自己跟前凑,陈云杉一直在有意疏远她,甚至动了要解聘她的念头。陈云杉想不明白昨晚怎么就跟她给扯上了,是不是店里的营业员们在云芬身上看出了什么苗头,趁自己喝高的时候推波助澜?正在陈云杉提心吊胆的时候,小红的一句话让他长吁了口气。小红说跳完舞后,你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我们唱歌还响,后来我们几个人把你抬到关处长的车上去的。说到这里,小红又笑起来,老大,昨晚我们把你扔到瓯江里去你也不知道。 直到晚上,在跑步机上跑出一身大汗,洗过澡后,陈云杉才感到清爽起来。陈云杉躺到床上,拿出手机正要关机时,发现一条未读信息。陈云杉翻开一看,是马历历的,马历历说她还要请假一天。看了短信,陈云杉心里有些不悦。陈云杉想续假应该打通电话明说,万一没看到短信怎么办。这样想着,陈云杉就回道,还在龙泉?就要发出去时,陈云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亲还没相好?过了一会,马历历回复,明天跟我母亲一起到栝州。陈云杉看完,正要关机,马历历又一个信息进来,什么相亲?陈云杉回复,你不是说回去相亲吗?马历历回复,呵呵,忘了告诉你,金龟婿相好了,过几天请你吃糖。 看完短信,陈云杉想给马历历回复,却一下子想不起说什么话。陈云杉想起那次找到仓库请马历历吃饭时,马历历跟他讲的她的经历。马历历在龙泉查田初中毕业后,没去读高中,而是到栝州职业技术学校读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就留在栝州。其实,马历历父母在查田开了一家上规模的农家乐,生意很好,连福建那边的人都慕名而来。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吗?马历历问。男朋友在栝州。陈云杉想也没想就说。大错特错。马历历俏皮地说,你肯定想不到。说说看。陈云杉饶有兴趣地说。除了男朋友这个因素,陈云杉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让马历历舍弃优越的家庭,孤身在陌生的城市里漂。 马历历说自己原来名叫马贝贝。十二岁那年,死过两次。一次是掉到门口溪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横搁到水牛背上,沿晒谷场跑了十几圈,才吐水活过来。另一次是在后山玩,跌入一个坟窟,爬不出来,家里人一天一夜才找到,找到时已经又饥又渴昏过去了。这接踵而来的变故让家里人心生恐慌,马历历父母就带上她,去五十里外的昴山寺求解。昴山寺是一座千年古寺,在栝州享有盛誉,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做佛事。民间流传,昴山寺佛光普照,有求必应。寺里那位白眉皓胡的和尚抬一下眼皮,瞄了马历历一眼,然后让她母亲把女儿的生辰报出来。你女儿的命很硬啊。老和尚闭目对马历历父亲高深莫测地说,她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是不是……老和尚拖着音没说下去,马历历的父母已经开始鸡啄米似点头了。老和尚未卜先知,马历历出生后半年,她的爷爷奶奶先后去世。马历历父母对老和尚的先知先觉信服得五体投地,两人恭恭敬敬地请老和尚指点迷津。老和尚坐在那儿,嘴里咕哝着念念有词自言自语了一番,给出了三点意见,一是改名字,二是在马历历十八岁前,要离开家,越远越好。至于第三点,马历历就旁顾左右而言他没告诉陈云杉了。当时陈云杉没细想,现在想来,第三点很可能是关于婚姻的。 正在陈云杉有些出神的时候,短信又来了。睡了没有?你准我假吗?陈云杉回复,你都先斩后奏了。马历历回复,呵呵,不好意思,母意难违,相亲才会赢。 陈云杉看了看马历历前言不搭后语的短信,不再理睬,关了****。 早上上班,陈云杉刚到店门口,汤小梅的车也到了。 陈云杉奇怪,开业近半年,汤小梅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来过店里,她一般只是晚上到店里,取走当天的营业款。陈云杉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你先忙吧,我在车里等你。汤小梅说。 陈云杉打开店门,让准点过来的营业员们进去。营业员们先在收银台前的考勤机上刷卡,然后换上服装,然后站到各自的衣架前。陈云杉检查了一遍****设备,见一切就绪,就走出来,坐到汤小梅的副驾驶座上。 好像没看到马历历。汤小梅问。 陈云杉就把马历历请假相亲的事说了。 她找男朋友还用得着相亲?汤小梅笑着说,这几天她最辛苦,也应该让她休息一下。接着,汤小梅告诉陈云杉,她要出一趟远门,时间可能要半个月以上。 等我回来,你也安排休息几天。汤小梅说。 我倒是不用。陈云杉忙谦虚地说,我只是动动嘴皮,她们又要动嘴又要跑腿。 你接下去要跑腿了。汤小梅笑吟吟地说。 汤小梅这才切入了一大早来找陈云杉的正题。汤小梅是来跟陈云杉商量,启动栝州下属九个县市区连锁加盟的事情。 你知道这事情我是不懂的,最后还要你帮我做。汤小梅对陈云杉推心置腹地说,现在我看差不多了,你就辛苦一下,到下面县里去转一下,摸一下底。等我回来就把广告打出去。 你什么时候走?陈云杉问。 我明天就走了。汤小梅说,等你九个县转完,我也差不多回来了。我们争取在年前把加盟的事情落实掉。你安排一下,明后天也出发。 我要先物色个临时店长。陈云杉看着汤小梅,商量似地说,你看小红怎么样? 小红肯定不行。我看马历历倒是挺能干的。汤小梅说,当然,这个你定就是了,定下来的话,工资考虑给她加一点。 汤小梅的红色本田车拐入了解放街,陈云杉还站在街边。当然,陈云杉不是目送汤小梅,而是在品味她刚才说的话。陈云杉觉得汤小梅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实际耐人寻味。她脱口而出说马历历可以当临时店长,说明她已经注意到马历历,并且在心里已经把她放到店长这个位置去掂量过了。这就不禁让陈云杉有所想了。卸磨杀驴或者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些事陈云杉没遇到过,但听说过很多。比如张天水的泥鳅馆,头一年请的是有省烹饪大师头衔的龙泉大厨和他的几个徒弟,一年后,张天水将大厨师徒分化瓦解,借口大厨把店里的服务员的肚子搞大了,将大厨师徒赶走,回头又偷偷把大厨的徒弟请过来掌勺,这一进一出,工资省下一半。陈云杉想假如汤小梅现在把他换了,换成马历历,工资也能减半。当然,陈云杉知道汤小梅暂时不会这样做,因为她已经一次性预付了三年的工资给他。不过话虽这样讲,当一个能代替自己的人过早地在身边出现的时候,陈云杉还是条件反射般有些警惕的。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陈云杉准备去九里汽车城,他看中了一款现代轿车。陈云杉刚把车开出来,大姐的电话打了进来,陈云杉这才想起今晚说好去大姐家吃饭的,早上上班他正开门时,大姐电话打过来,说姐夫网到了一条河鳗,让他过去吃晚饭。陈云杉脑里正猜测着汤小梅这么早来店里什么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一天下来,却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暮色正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街灯次第地亮了,城市的喧嚣象黄昏时分人们的眼神,在白天向着黑夜递嬗的背景上,显得倦怠而迷惘。去古城的路上,陈云杉想,大姐说不定又要给他做媒了。这样想着,陈云杉心里掠过了一丝伤感,往事就像黄昏的暮霭,又一次弥漫了陈云杉记忆的天空。 父母终于发现了陈云杉身上的端倪,因为房子装修好后,陈云杉一直没带青竹回来过。在父母的刨根问底下,陈云杉这才告诉父母,他和青竹分手了。 事实上,陈云杉做了很多努力,但是不行,就像一个斗气昂扬的足球队员,腾挪闪跃,盘球到了球门前,面对空门,临门一脚时,腿却抽了筋。最后一次,陈云杉去栝州大酒店开了房。但这次更槽糕,折腾到最后,陈云杉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后来,两人****着身子,无望地坐在宽大的席梦司床上,面面相觑,像两尊赤身****的男女塑模。 陈云杉看得出来,他的虎头蛇尾让青竹莫名其妙,也有些发懵,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陈云杉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这个问题实在太隐秘,也太阴暗,难以启齿。刚开始,陈云杉心里充满了愤懑,好几次忍不住想问青竹,但又开不了口。几次三番后,陈云杉终于放弃了,于是,他犹豫着跟青竹提出了分手。 陈云杉没法回答母亲近乎歇斯底里的追问。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用沉默做成了一个外壳,来抵挡父母忧伤的目光和街坊的蜚短流长。 陈云杉知道,他和青竹的关系,正是男女之间最说不清楚的时候。因为双方家人、街坊和同事都知道了他们恋爱并马上要结婚的事实。这个时候突然分手,首先双方家人就会十分恐慌。男方家人最怕的是儿子会被人误解为始乱终弃,不负责任,接下去再谈女朋友,身上就背了污点。女方家人最怕的是让大家知道女儿被人家睡过了,再找男朋友就掉价了一半。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家人,这个时候,都会不约而同采取苦口婆心劝和的策略。但这种策略往往收效甚微,闹腾的动静大了,不但不能使覆水回收,反而使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事。这一点是当事人最难以面对的。 陈云杉的担心很快成了现实。他的父母、大姐先是苦口婆心,后是声泪俱下,街坊们从关心到惋惜到幸灾乐祸,店里的同事从窃窃私语到指指点点。到后来,青竹的家人从大港头赶过来,先是旁敲侧击,最后兴师问罪,因为青竹没有跟家人打招呼,离开栝州去了温州。 陈云杉心里的憋屈和难受没有人知道。相比之下,青竹可以选择离开,换一个地方,也许不久就会重新开始。而陈云杉却无法逃避。青竹的远走高飞,让陈云杉有些愧疚,但陈云杉没有觉得对不起她,相反,倒是陈云杉觉得自己被青竹伤了,而且这种伤带来的疼痛无法言表,因为它几乎摧毁了陈云杉男人的尊严。 就在这时,陈云杉的二姐回国了。二姐一家三年前去了意大利,这次回来准备把幺姐一家带出去。按理,二姐应该到栝州来,衣锦还乡看望父母和兄弟姐妹,但陈云杉父母得知二姐回来,收拾起油饼摊子,迫不及待去了青田。两人在青田呆了七天,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陈云杉内心对父母的死有一种负罪感,陈云杉很清楚,父母之所以纡尊降贵去青田看望女儿女婿,是对他和青竹分手一事耿耿于怀,两人始终未从陈云杉嘴里得到片言只语的解释,肯定想不明白陈云杉为什么要与青竹分手。他们能坦然面对女儿嫁给乡下人和外地人的带来讥笑,却不能接受儿子在迈入新房前一刻与准媳妇分道扬镳所受到的嘲讽。陈云杉知道两人去青田是赌着气去的,陈云杉无数次设想,如果他没有和青竹分手,父母就根本不会去青田,也不会遭遇那一场飞来横祸。 陈云杉匆匆走进大姐家门时,正坐在厅堂里说话的几个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惊讶地站了起来。 是你。陈云杉和那个站起来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陈云杉万万没想到,大姐屡败屡战的媒,竟会做到马历历身上。 前些日子,大姐和古城村的几位善男信女去龙泉峁山寺拜佛。事有凑巧,马历历的母亲也在这一天去了峁山寺。两人相遇在观世音巨大的莲花座下,一个为了娶,一个为了嫁,两下一搭讪,就聊开了。后来,两人干脆把陈云杉和马历历的生辰拿去让老和尚排排看,陈云杉大马历历八岁,陈云杉属鸡,马历历属蛇。老和尚记性很好,他看了陈云杉和马历历的生辰后,对马母说,施主十二年前不是来过了吗?蛇又称小龙,民间俗称龙凤配,好啊,好啊。大姐和马母很欣喜,两人在下山的路上约好,过几天马母带马历历去栝州古城,大姐也把陈云杉叫过来,先让两人见个面。大姐因为有前面给陈云杉做媒的经验,就叮嘱马母,事先不要透露一点消息。 不管是大姐也好,马母也好,绝想不到她们苦心孤旨安排见面的两人会是同事。陈云杉留意到,在得知他和马历历的关系后,大姐和马母都如释重负地笑了。陈云杉还留意到,马历历对今晚这顿饭的目的似乎一无所知,她更多的沉浸在与陈云杉邂逅的惊喜里,她兴致盎然地问了陈云杉许多关于古城岛的问题。这样一来,陈云杉的心就开始忐忑了,这顿饭比以往吃得更加艰难。陈云杉在举杯落箸时想,马历历如果知道这是在相亲的话,会有什么反应。陈云杉又想,以前大姐介绍的女孩,素昧平生,见完就结束了,这回是见面后还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样想着,陈云杉心里就感到了一丝尴尬,就有些坐不住了。为了吸引马历历的注意,陈云杉跟她讲了古城在隋朝时是栝州府城的历史,说完这些,陈云杉又告诉马历历接下来店里的工作安排,说起准备让她代理店长的事情。陈云杉和马历历旁若无人的谈话,让大姐和马母感到很欣慰,两人趁陈云杉和马历历说话的间隙,不断地招呼他们吃菜。不过,饭吃到后来,大姐和马母的言谈举止还是让马历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陈云杉觉察到,马历历不断地偷偷打量自己,话也说得少了。陈云杉想了想,趁大姐和马母说话的时候,凑到马历历耳边说,你真傻还是假傻呀,她们是安排我们相亲。陈云杉这句话是用戏谑的口吻说的,陈云杉这样做,是不想让自己和马历历难堪。按照陈云杉对马历历的了解,她闻言后应该会一笑了之,或者也回应一句玩笑的话。但令陈云杉始料不及的是,他的话一说完,马历历的蓦地脸红了,她侧过来,嗔怪地瞥一眼陈云杉,就羞涩地低下了头。马历历的神情让陈云杉愣了一下,这时陈云杉突然想起前几天张天水说过的话,张天水说马历历看他的目光有问题,当时陈云杉并未细想,现在捕捉到马历历那佯嗔的一瞥,似乎真的有些异样。这样想着,陈云杉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云杉忙着在县里转。早上开完店门,陈云杉就匆匆地往县里跑,等回到栝州,往往已是万家灯火。第九天,陈云杉考察最后一站庆元县,回来得更晚。庆元是距离栝州最远的县,中间隔着云和县与龙泉市。陈云杉到家时已过了八点。刚进家门,手机响了。 是我。你干嘛躲着我?马历历问,语气明显带着幽怨。 我要见你。未等陈云杉答话,马历历又说,我在拉芳舍等你。 接完马历历的电话,陈云杉走进洗手间洗澡。边脱衣服,陈云杉边问镜子里的自己,我在躲避吗? 那天吃完饭,把马历历母女送到住的地方回到家,陈云杉就接到了大姐迫不及待的电话,大姐将她与马历历母亲传奇般的相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云杉。大姐说,小弟你就主动点,媒我给你做了,恋爱还是要你自己去谈的,陈家就你一个儿子……说到后来,大姐可能想起自己以前的做媒经历,竟在电话里喜极而泣起来。 其实,这几天陈云杉都在想自己和马历历的事。第一次和马历历见面,他虽然对马历历的大大咧咧举止有点反感,但他的内心却没有把马历历往外推;几个月的共事,马历历跟他走得最近,配合默契;当马历历真真假假告诉他去龙泉相亲时,他心里有一种失落,甚至还有一点酸;这几天每次车回栝州,看到城市温馨的璀璨灯火时,他很想回店里,马上见到马历历……这样想着,陈云杉不得不承认,他对马历历还是有好感的。但是,就在陈云杉承认自己喜欢马历历的同时,却没有勇气地去走近马历历,好几次车到店门口了,又一踩油门开走了。 我为什么要躲避?陈云杉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又一次自言自语地说。镜子雾了一层水汽,看得很不真切,陈云杉把它擦干,然后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结实的身子。看着自己依然充满青春张力的肌肉,陈云杉豁然开朗,这些日子,他是在躲避马历历,而他之所以这样首鼠两端,是因为大姐这个媒人急于求成忽略了一个细节,没有及时反馈马历历对他的态度,而他又一下子想不出办法确定马历历是不是喜欢自己。明白过来后,陈云杉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惭,他想,如果马历历不主动打电话过来,明天该如何面对她呢?明天他就要在店里上班了。这样想着,陈云杉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马上见到马历历。 两个多月后,在汤小梅的催促下,陈云杉完成了栝州所属九个县市的全部加盟事宜。 不久,马历历提出了辞职。马历历是在夜班快下班时将提前一个月请辞的信递给汤小梅的。当晚,汤小梅给陈云杉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陈云杉知道汤小梅的问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问马历历辞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因为陈云杉知道马历历的辞职信中只说家里要叫她回龙泉,这个原因汤小梅显然不会相信。二是按照原先汤小梅和陈云杉的约定,员工的招聘和辞退等都由陈云杉负责的,根本不必通过汤小梅。 接到汤小梅的电话时,陈云杉正开车送马历历回住的地方,他没想到汤小梅会打电话过来。陈云杉对汤小梅说,我正在开车,等一下给你打过去。说完,陈云杉找个路口,将车停到边道上。 老板问你辞职的事。陈云杉对马历历说,听口气她还挺关心你的。 你准备怎么跟她说?马历历问。 要不跟她讲实话?陈云杉想了想,征求马历历道。 陈云杉说要告诉汤小梅的实话,是他和马历历谈恋爱这件事。此前两个月,陈云杉和马历历在店里神情表现正常,瞒过了所有的人。但接下去瞒不住了,因为两人决定在元旦的时候结婚。按照栝州服装卖场的潜规则,店里的同事谈恋爱,其中一个必须辞职。这个不成文的规则已经在栝州私人的店铺里实行很多年了,大概是老板们怕员工在店里眉来眼去谈恋爱影响正常工作。及时发现员工的恋情,当机立断辞退或劝退其中一个,这也是作为店长的工作职责之一。陈云杉没想到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他和马历历商量过了,要趁大家没察觉的时候,让马历历辞职。陈云杉让马历历把辞职信给汤小梅,是考虑到汤小梅对马历历不错,应该尊重一下她,陈云杉没想到汤小梅会打电话来过问。汤小梅这么关心马历历,陈云杉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隐瞒她了。 陈云杉见马历历点点头,就拨通汤小梅的电话,把实情告诉了她。 汤小梅听完后,在电话里没表现出太惊讶,她对陈云杉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把电话挂了。汤小梅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陈云杉颇费思量,他一路上都在猜测,汤小梅会不会有其他的想法。 陈云杉把马历历送到房门口,就要转身离去,被马历历拉住了。看到马历历含嗔的目光,陈云杉恍然大悟,刚才他只顾低头揣摩汤小梅的心思,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陈云杉自歉疚地笑笑,走上去,双手拥过马历历,以亲吻的方式跟她告别。, 相比于青竹,陈云杉似乎一个晚上就走进了马历历。那天他洗完澡匆匆赶去拉芳舍,刚进包厢门,面对神情忧伤的马历历,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我晚饭没吃肚子饿瘪了。话一出口,陈云杉自己都呆了一下,他一路都在为见面说第一句话打腹稿,临了却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不过陈云杉这句突兀的话却收到了奇效,它让落寞的马历历一下子复原了。活该。马历历瞪了一眼陈云杉,招呼候在门口的服务员,上一碗粗粉干和一壶松阳银猴绿茶。在等粉干的时候,马历历问陈云杉怎么这么迟还没吃饭,陈云杉说你不是刚回去过吗,龙泉那一段路在造高速公路,单向通行,车堵得像蚂蚁爬。说话间,服务员端着粉干和茶上来了。这么快?陈云杉奇怪地问。粗粉干是早就煮熟晾着的,细粉干就慢了。服务员回答说。陈云杉一下子体会到了马历历的细心和体贴,他感激地对她笑一笑,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陈云杉低着头三下五除二吃完面,放下筷子抬起头时,眼睛遇到马历历正脉脉瞅着他的眸光,陈云杉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双手一下子不知往哪里放。慌乱中,陈云杉一把抓住了马历历搁在桌子上的双手,与此同时,陈云杉听到自己对马历历说,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女朋友?马历历让双手给陈云杉握着,她抿着嘴唇不说话,眯着眼与陈云杉对视。过了一会儿,马历历抽出手,给陈云杉倒茶。边倒,马历历边嗔笑着说,你今天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陈云杉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也就是这一笑,让陈云杉觉着心里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东西似的,感到无比轻松,无比的通透。接下去,陈云杉和马历历说话,就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了。在松阳银猴茶的香气氤氲里,陈云杉和马历历你一言,我一语,一起把见面以来各自对对方的想法交流了一番。当午夜的钟声响起,陈云杉和马历历离开包厢时,陈云杉很自然地牵过马历历的手,两人穿过拉芳舍幽长蒙昧的长廊,走到楼梯口往下时,马历历的双手轻轻挽住了陈云杉的一只胳膊。陈云杉把马历历送到租住的房门口时,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不舍的情绪,他情不自禁从后面抱住了马历历,马历历挣扎着侧转过身,一下子就咬住了陈云杉的嘴唇…… 马历历递交辞呈的第二天,陈云杉刚上班,就接到了汤小梅打来的电话,汤小梅让陈云杉和马历历到万象山公园门口等她,她有重要的事情跟两人商谈。 陈云杉和马历历到万象山公园门口时,汤小梅已经等在那儿了。汤小梅要商谈的事情,让陈云杉和马历历大吃一惊。汤小梅说,她准备回江西老家发展,要把“比尔特夫”栝州总代理权和中山街形象店转让掉。汤小梅开门见山的几句话,让陈云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未等陈云杉有什么反应,汤小梅又说,她昨天晚上接到马历历的辞职信,跟陈云杉通电话后,想了很长时间,她觉得陈云杉和马历历两人来接盘最恰当不过了。 你们就开一家夫妻店好了。汤小梅让陈云杉和马历历好好商量一下,一个星期后给她答复。 陈云杉的生活计划完全被打破了。 本来,在马历历提出辞职的时候,陈云杉和马历历对未来已经计划好了。元旦结婚,结婚后,马历历去别的地方找工作,等陈云杉在“比尔特夫”三年合同期满,两人再自己创业。这一点两人的思路是完全一致的。这天是陈云杉完成了加盟的所有事情的第二天,两人调歇半天,在陈云杉大猷街的房子里休息,不禁憧憬起未来。谈到结婚,陈云杉告诉马历历,他是三代单传,陈云杉要马历历为他生一个“大胖小子”。说到生孩子,马历历红了一下脸,说万一生一个千金怎么办,陈云杉说那就发挥愚公移山精神,直到生出“大胖小子”为止。马历历一听乐了,说老大叫招弟老二叫盼弟老三叫来弟最后才是小弟。马历历这一说,正好叫了陈云杉在大猷街的小名,一直以来,大猷街的街坊都跟陈云杉的姐姐们叫他小弟。陈云杉佯装懊恼去胳肢马历历,马历历往陈云杉怀里躲,两个人就裹在了一起。闹腾了一会儿,两人同时自觉地分开了。马历历边理揉皱的衣衫,边对陈云杉歉然地笑着,陈云杉掩饰地找过来一把头梳,帮马历历梳发,两个人都在努力地平息像潮水般涌上来的激情。此前,马历历跟陈云杉有过约定,要把两人的第一次留到结婚那一天,那次也是在大猷街这边,两人耳鬓斯磨时,陈云杉想要进一步动作,马历历抓住了他的手,马历历柔声说我想等到结婚的时候。不过,马历历又说,你如果真的很想,就给你吧。马历历这样一说,陈云杉反而控制住了自己,他轻轻地搂着她,心里升起一股圣洁的神圣感。自那以后,两人就一直小心维护着这个约定,不越雷池半步。也因为有了这个约定,马历历还坚持住在她跟人合租的房子里。 不过,在谈到结婚时,陈云杉和马历历还是起了分歧,分歧来自于结婚的房子。一开始,陈云杉想因陋就简,在大猷街老房子里结婚。而马历历想买楼房后结婚。陈云杉的思路是结婚后,再去买期房,慢慢还银行按揭,这样就从容得多。马历历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先买现房,装修后,搬进去结婚,大猷街这边的房子可以出租。后来,陈云杉同意了马历历的想法,他考虑到手头的钱可以付首付和装修,像马历历说的,一劳永逸也行。但两人从怡景花苑小区看完房回来后,陈云杉心里感到很紧张,马历历看中了一套130平方米的房子,这与陈云杉预算的90平方米有些出入,他手头的钱只够首付。当然,钱不够可以借,陈云杉三个姐姐都有钱可以借,但借来的总归要还的。陈云杉盘算了一下,要借多少钱,按照现在的收入,要多少年才能还掉借款和付清银行按揭。这一算,陈云杉背后冒出了一层汗。陈云杉想,如果买了这130平方米的房子,以后的日子就要过得如履薄冰、提心吊胆了,这种捉襟见肘的生活状况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一直以来,陈云杉不去做没把握的事,那意味着冒险,他的理想生活是自然、从容、淡定。但这次遇到的房子问题不是陈云杉一个人说了算,并且这个问题无法回避。连着几天,陈云杉都在犹豫,马历历却开始行动了,她跟家里通了电话,告知父母自己和陈云杉已经看中了房子,马历历让父母先做好思想准备,如果钱不够,要问他们借。马历历是当着陈云杉的面给父母打电话的,打完电话,马历历就笑吟吟地看着陈云杉。陈云杉知道自己不能再躲闪了,因为看完房马历历跟她说过,如果陈云杉钱不够,她出一部分。当然,马历历说自己工作才几年没积蓄,要问家里借。你放心好了,马历历狡黠地说,我父母的钱我肯定有借不还的。马历历这样说,在陈云杉看来等于是将了他一军。按照栝州城里的习俗,男女结婚,男方负责房子和装修,女方负责房内相关物品,如家具、家电等,这些物品称为陪嫁品。有的男方家里拮据,但举债也要把排场做出去,宁可事后勒紧裤带过日子。所以,马历历要家里出钱买房,陈云杉心里并没感到高兴和轻松,甚至还有一丝屈辱。不过,陈云杉心里清楚,马历历应该不知道栝州城里的这些“讲究”,不然她不会当着自己的面问父母要钱了。挂掉电话后的马历历一脸笑容,陈云杉想父母肯定答应了马历历。从她打电话的口气听得出,在此之前,她应该早就做过父母的工作,也就是说,她的胳膊肘早就往他身上拐了。这样想着,陈云杉心里就有点感动,于是下了买房的决心。 汤小梅约陈云杉在万象山公园商谈的前三天,陈云杉和马历历拿到了怡景花苑的钥匙。按照既定方案,接下去,就要进行装修。 汤小梅约见的当天晚上,陈云杉开车接了马历历。一上车,马历历就焦急地问,你怎么想? 怎么想?陈云杉一下子找不到很好的措辞来回答。其实,白天上班时,陈云杉就留意到马历历已经按捺不住,好几次陈云杉见她走过来,想趁其他人不注意时跟他说话,都被他躲开了。马历历上车这迫不及待的一问,让陈云杉知道了她的想法,这也是陈云杉最担心。 我没怎么想。陈云杉回答说,他把马历历的话题岔开,张天水联系上了,他说装修公司过几天就可以过来。 我们到哪里去坐一下。马历历说,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她打量着陈云杉,我们去左岸咖啡馆吧。 等一会关处长约我见面。陈云杉委婉地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话一说出口,陈云杉就感到脸烫了一下,他觉得这个谎撒得有些别扭,马历历可能觉察得出来,但是陈云杉没办法,他今晚必须躲开马历历,回避那个话题。也许,这样一躲避,马历历就会明白他的想法。陈云杉想,这样最好了。 陈云杉把马历历送到家后,返身下楼,匆匆往龙泉泥鳅馆开去。 事实上,今晚陈云杉跟马历历撒了两个大谎,除了关处长约见外,跟张天水联系上也是个谎言。陈云杉有些日子没跟张天水联系了,拿到房子钥匙后,他就一直拨打张天水手机,语音提示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联系。陈云杉想张天水可能去了江西,去看他的小水电站去了,在山沟里手机没信号。张天水跟陈云杉说过小水电站很赚钱,准备再投资一座,他还动员陈云杉,把钱取出来入股。陈云杉的钱都存在银行,包括汤小梅一次性给他的三年工资。陈云杉的想法跟张天水不一样,不管是入股拿分红,还是集资拿利息,都等于把钱交给别人去支配,万一遇人不淑,亏还不算,可能连本都要打水漂。虽然身边很多人都拿到了高额的回报,但陈云杉并不眼红,也不心动,陈云杉觉得钱只有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连着三天,都联系不上张天水,陈云杉心里就很惊奇,按照他对张天水的了解,这个人不可能在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连呆三天的,如果他换了手机号码,也会通知自己。陈云杉实在想像不出张天水在他面前“失踪”的原因,他必须马上找到他,把刚才为了转移话题而撒的谎给圆起来。 陈云杉将车停到龙泉泥鳅馆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张天水。 张天水正坐在收银台后,令陈云杉大惑不解的是,张天水竟用纱布包着头,瑟缩着双肩,好像霜打了的茄子。陈云杉走到前面,正要问话,张天水赶紧把他拉到了包厢里。 发生什么事了?陈云杉问,手机也不通。 别提了,别提了。张天水唉声叹气地说,我他妈地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张天水告诉陈云杉,前段时间他都在江西忙着第二座小水电站的事情。还在做第一座水电站时,张天水就找了个当地的女朋友。这几年下来,两人一直如胶似漆地好着。一个月前,张天水老婆天天突然跑到江西,出现在两人面前。不过,天天还算给张天水面子,没在江西闹,她不动声色把张天水叫回栝州。一到栝州,张天水就羊入了狼口。羊入了狼口这几个字是张天水自己说的,他指指头上的纱布,告诉陈云杉,是天天用他的手机给砸的。张天水以为天天会恼羞成怒提出离婚,但天天没有,她给张天水约法三章,一是以后张天水不准配手机,二是所有投资项目由她接管,三是张天水早出晚归在龙泉泥鳅馆守店,不能离开半步。 张天水的遭遇让陈云杉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这位老同学结婚后真的洗心革面了,却依旧本性不改。陈云杉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等张天水倾诉完了,就告诉他自己买房的事情,让他联系装修公司。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我应该是你第一个媒人。张天水听陈云杉说要跟马历历结婚,一扫刚才萎靡的神情,嘻笑着说,我真的一不小心就做了你的叔叔了。 张天水这一句嬉皮笑脸的话,让陈云杉想到这样一个时空错开的场景,未来的老婆马历历就在身边走来走去,自己却毫无感觉,还巴巴地跑到古城去相亲。这样一想,陈云杉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笑过后,陈云杉跟张天水说起汤小梅转让一事。张天水说他对这事一无所知,他告诉陈云杉,其实他跟汤小梅也不熟,是关处长介绍的,而他跟关处长的关系,说来就话长了。关处长的父亲是栝州市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张天水父亲是他的手下,同住在建筑公司宿舍楼。后来建筑公司破产倒闭,关处长的父亲早先一步到了市建设局当处长,而张天水的父亲则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因为有这么一段渊源,也因为后来张天水的父亲还要求到关处长父亲,两家就一直还有来往。张天水这样一说,陈云杉就明白了,关处长和张天水其实不是朋友,因为求人者和被求者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地位和心理落差。 说到关处长,张天水睃一眼包厢门,轻声地说,我听人说他进去了。 进去,什么进去?陈云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张天水双手朝上平举,做了个戴手铐的动作。我是听客人说的,张天水说,好像还有个副市长也进去了。 汤小梅转店是不是跟他们有关系?陈云杉问,消息确切吗? 不知道。张天水摇摇头说,这种事情我又没地方打听,也不好打听。张天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他们就是真进去跟你要转让店铺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汤小梅真的跟他们有牵连,急于脱手,对你来讲倒是好事,你可以压她的价。 张天水后面的话陈云杉不感兴趣,他想如果张天水道听途说的话是真的,那汤小梅的后台应该就是这个副市长了,只有副市长才能先人一步拿到“比尔特夫”栝州总代理,才能一举搞定栝州的三个大局。关处长很有可能是副市长的马前卒。不过,陈云杉承认张天水说得很有道理,陈云杉又想,汤小梅急于从栝州撤离,作为知情者,如果有意压价,应该能捡到大便宜。但这个得便宜的人不是他陈云杉,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接盘,也无法接盘,他已经把钱全部投在了房子上,还问大姐借了一点。陈云杉最后没要马历历的钱,他让她把钱存起来,已备不时之需。对陈云杉来讲,未来的日子并不轻松,有15年的银行贷款要还,大姐的借款也要还,随着家庭的建立,各项支出将会增加,小孩的出生和抚养也会接踵而来。陈云杉知道,这一切最终都要面对,也无法逃避。 在城市街灯和装饰灯交错的五彩缤纷里,夜风从窗缝中扑进来,拂面带给陈云杉一股晚秋的悲凉。告别张天水出来,一路上,他的眼前交替浮现着关处长、张天水和汤小梅的脸。陈云杉很难把关处长那张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脸,跟另一张戴着手铐垂头丧气的脸联系在一起。陈云杉也很难把张天水包着纱布的脸,跟过去那个滑稽地撇着嘴,但满脸无知无畏的脸重叠在一起,陈云杉更多地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无奈。而汤小梅,这个与马历历同龄的女孩,模糊的身影仿佛一个神秘的幽灵,凌驾于陈云杉的想像之外……陈云杉突然感到有些冷,与此同时,一个念头蓦地涌上来,非常强烈。陈云杉很想回家,很想马上回到那些陪伴了他十余年的塑模中间去……这样想着,陈云杉发现他的车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车灯的映照下,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身影吓了陈云杉一跳。 两个人都没说话,进门、关门、换鞋,动作迅速、敏捷,好像多年的夫妻那样淡漠而默契。 陈云杉走到摆放塑模的房间,刚把外衣脱下来披到塑模上,马历历就从后面把他紧紧抱住了。 马历历似乎很冷,全身不停地觳觫着,像一头受到惊吓的小鹿,她环抱陈云杉的双手抓得很紧,整个身子溺水似地往下坠,仿佛一松手,陈云杉就会永远离她而去。陈云杉转过身,他想搂过马历历,却一个趔趄,软绵绵地被马历历带倒了。 他们倒下的身子碰到了排列整齐的塑模,在客厅照射过来的微茫光亮里,塑模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翻倒了一地。塑模倒地的声音脆弱而忧伤,像梦里花落的一声声呢喃,又仿佛是失忆者往事回首的惊鸿一现,瞬间打破了夜晚漫长的寂静,但很快又归于幽谧。 当静寂重新合拢时,陈云杉突然想起了他和马历历的约定,陈云杉停了下来。马历历感觉到了陈云杉的犹豫,她把他搂得更紧。陈云杉听到马历历呓语般地说,你知道吗,我还是个完整的姑娘。 马历历的话细若游丝,却像一脉强大的电流,激越地穿过陈云杉的身体。在无边的宁静里,在与马历历的裸裎相对里,陈云杉的心里慢慢升起一腔悲壮,他甚至很想站起身,把塑模们扶起来,让它们共同来见证他和马历历的庄严时刻。 你要爱我一辈子,真的。陈云杉的耳边又想起马历历梦一般的声音,妈又给了我30万,我们明天就把店盘下来。 马历历的这句话,仍然像一脉强大的电流,迅疾地穿过陈云杉的身体。 但这次陈云杉是真的像被电击了,他的脸上还充满着悲壮的表情,身体却在马历历丰满白皙的胴体上面迅速地疲软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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